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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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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爺

周琎最討厭下雨天,尤其暴雨時節。

藏青色的雨披用了很多年,她騎車時總覺得有些地方在偷偷滲水,但又說不清是不是雨下得太大,從脖子抑或其他地方飄了進去。

褲子和鞋子更是重災區。

等她騎到學校,校褲下半截和鞋子裏頭全濕透了。

周琎來到班級,整間教室透著一股潮氣,有種濕漉漉的感覺,同學們都比往常狼狽,只是或多或少的區別。

周琎是比較狼狽的那一批。

秋天校服是薄款的長袖外套加長褲,十分寬松,裏邊甚至可以塞下冬天的厚外套,天氣冷到一定程度時,反而比厚實但不夠寬松的冬季校服受歡迎。

在總是抱怨校服的學生中,周琎是個例外,她很喜歡校服。強制統一穿校服之後,她就不用穿自己的衣服了。

要是哪天鞋子也可以統一就好了。

她看了看腳上那雙已經濕透了的國產運動鞋,覺得上面的logo做得實在太大,要是可以小一點、再小一點、小到看不見,或許會更好看。

“下雨天真的好煩啊。”官倩倩坐到她身邊時,滿臉寫著不高興,嘟著嘴拿紙巾擦去外套上的水,罵道:“我們這一屆怎麽這麽倒黴呀?我看了高二、高三的校服,雖然款式是一樣的,但他們材質比我們好多了。”

“但我們的校服也比他們便宜。”周琎說了句公道話。

學校的校服是統一訂的,價格壓得很低。想多買幾套校服備著的人可以直接去跟管理處的老師買,只要倉庫裏有剩的貨都會直接賣給學生。

周琎問過價格,舊校服八十一套,新校服只要四十,價格差了一半。而且舊校服都是以前的積貨,沒剩幾個尺碼。

周琎買換洗校服時毫不猶豫地選了新校服。

“但是質感不一樣啊,他們的校服布料好很多,也厚一點。”官倩倩心生羨慕:“你看,容舒現在穿的就是舊校服,明明設計是一樣的,但比我們身上穿的好看多了。我個子要是像她一樣高,剩下那些尺碼我能穿,我當初就買一套了。”

周琎下意識朝容舒看去,卻偏偏碰上容舒不經意地朝她這個方向轉頭,和她對上視線。

周琎怔住,想要飛速回頭,卻又僵在原地。面對容舒總讓她感到心虛,哪怕容舒一無所知。

容舒似乎也楞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手撐著臉,對她瞇著眼笑了一下。

周琎僵硬地回了一個笑,轉回身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容舒也收起臉上的笑,靜靜看著她的背影,直到被其他人喊回頭,才又重新露出漫不經心的笑。

官倩倩的聲音還在耳邊繚繞,周琎慢慢回過神。

“……校褲到底用的是什麽料子啊,滑不溜秋的,現在濕噠噠的全貼在腿上,難受死了。”官倩倩一邊說一邊撩起褲腿,把鞋也脫了,雙腳踩在桌子下方的橫杠上晾腿,還問她:“你不難受嗎?”

當然難受,但周琎搖搖頭。

褲子卷上來以後小腿倒是舒服了,膝蓋上面卻堆著一層濕漉漉的,而且這麽卷上半天,褲子是不會幹的,她寧願現在難受一點。

至於鞋子……她有不能脫鞋的理由。

官倩倩感嘆:“你真厲害。”

沒有再深究。

周琎笑笑,從包裏拿出塑料保鮮盒,遞到官倩倩面前。裏邊是用保鮮袋裝著的鹵鵪鶉蛋,還倒了一點鹵汁在裏面繼續腌著,是她拜托陳思蕓多鹵的,專門拿來給官倩倩嘗嘗,算是上次的回禮。

官倩倩吃得眼睛都亮了。

雨還在下個不停。

大課間又取消了跑操,教室裏一片歡呼,周琎卻被競賽小組的老師抓差,到辦公室覆印卷子,同樣不幸的還有陸靖文。

辦公室裏,老師們有的在批改作業,有的在喝茶閑聊,微微嘈雜的聲音和外邊淅淅瀝瀝的雨聲混合在一起,有一種平和的溫馨。

周琎和陸靖文不聲不響地抱著卷子到辦公室角落裏的機子覆印,一句招呼不打,配合起來卻還算默契。

機子老舊,覆印的聲音有些鬧耳朵,時不時還會卡紙,陸靖文每隔一會兒就會把覆印機打開修理一下。

周琎則把已經覆印出來的卷子抱到一邊,省得全堆在一塊,油墨味重得嗆人。

等一張張卷子全部覆印完,他們要把不同的卷子合在一起,分成一份一份的樣子,方便老師到時候直接發給同學們。

等待的間隙,周琎的眼神慢慢移到了陸靖文的衣領上,如果認真看就會發現,他這身校服的料子確實比她身上這件好很多,硬挺有型,穿著也更好看,大抵是和容舒一樣,買的舊校服。

周琎有些想象不出來他站在那裏對比兩版校服,發現自己穿舊版更好看,於是買了舊校服的樣子。更有可能的情況,大概是他優渥慣了,穿不習慣太差的料子,只能差中擇優,勉強選了套質量稍好一些的校服。

像豌豆公主。

周琎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陸靖文投來一瞥。

周琎瞥了回去。笑也犯法啊?

陸靖文轉身看打印機。

周琎繼續放空,慢慢在難聞的油墨味中嗅到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有雨後草木的感覺,又少一股現實世界裏雨停後能聞到的土腥氣。似有若無,沒有一點攻擊性,比起說是熏香、香水一流,更像是有的人身上天生自帶的氣味。

而這個角落只有她和陸靖文兩個人。

她選擇攻擊陸靖文:“大少爺。”

周琎的聲音又輕又快,說話時的聲線和她演講時略有不同,如果沒有認真聽,根本分辨不出她在說什麽。

陸靖文聽得很清楚,但還要問:“你說什麽?”

明明想問的是為什麽。

周琎嘲諷:“大少爺,你好香啊。”

很難描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只是光從當下場景看,倒挺有小流氓調戲良家的感覺。

陸靖文的衣服幹凈筆挺,幾乎沒有被雨淋濕的痕跡,腳上甚至在雨天囂張地穿了一雙白色運動鞋,衣冠楚楚地站在那裏,冷淡又克制。

至於周琎,校服外套耷拉在身上,沒有挺擴感,被雨微微淋濕的袖子幹了大半,還有些紙巾擦拭時留下的白色細碎紙沫。褲子和鞋子已經無可救藥,陰幹了半天,還是有不可忽略的潮濕感。

她實在狼狽。

可外表的狼狽哪有心裏的狼狽來得可怕。

自從陸靖文毫不留情地把她扒筋抽骨,令她避無可避,她一連數個夜晚的夢裏,都好像站在陸靖文跟前,“罰站”一樣被他洞悉一切地評判著。

優等生、聰慧、不卑不亢、自尊自愛……一層又一層的外皮被他剝下,只剩下那個蹲在地上抱著自己,有多強烈自卑就有多強烈自負,想要偽裝成和普通人一樣的她自己。

夢裏在他跟前罰站也就算了。

現實裏氣勢可不能輸。

現在,她只好奇陸靖文會有什麽反應。

陸靖文:“……”

雖然周琎現在看起來是流氓,聽起來也是流氓,但他不聾,能聽出她那冷嘲熱諷的陰陽勁,重點突出的是“你好香”,實際想罵的卻是“大少爺”。

可偏偏這兩個詞糅合到一塊,有股說不出的狎昵味兒。

陸靖文心中一陣古怪,以至於猝不及防。

周琎旗開得勝,心情大好。

恰好覆印機終於施工完畢,她施施然抱著卷子走到一邊,從每堆上各取一張,合成一份。

陸靖文走到另一邊,做起相同的事。

兩個人都不是會偷懶的人,手腳也利索,掐著時間在課間結束前做完。陸靖文把那一摞厚卷子都抱起來,放到差使他倆的老師桌上。

事情就算結束了。

周琎剛想走,又被班主任叫住,還把一點都沒想停留的陸靖文也叫來了:“剛好你倆都在,來來來,把你們自己班上的物理作業帶回去發了。”

周琎自認倒黴。

今天大概註定勞碌,她原本還想回去抓住課間尾巴寫作業呢。

五十本物理作業還是有些分量,好在周琎力氣大,雖然不像一旁陸靖文那樣舉重若輕,但一樣抱得穩穩當當。和陸靖文一前一後,互不搭理。

只是她今天確實太倒黴了。

沒有跑操的大課間長達半小時,不少男生玩的心都野了,在走廊上橫沖直撞,終於達成物理意義上的“目中無人”,把周琎給撞了。

這一下來得突然,又是從側面,周琎毫無防備地被撞到墻上,磕了一下肩膀,手裏的練習冊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撞人的男生說了聲“對不起”,又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陸靖文把手中練習冊放到地上,扶了她一把:“沒事吧?”

“沒事。”周琎動了動肩膀,確定骨頭沒事。

周琎也就一開始懵了一下,很快就回過神,在墻上撞一下沒有多嚴重,但對方的態度讓她很不爽,忍不住在心裏罵了兩句。

陸靖文陪她一起撿地上的練習冊。他手長,撿起來比她快一些,手裏堆了大半,問她:“能拿嗎?”

她說:“能。”

他才把那半摞輕輕放在她已經整理好的另外半摞上,好像第一次見面時,為她撿起理平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一樣。

周琎挺好奇,他明明討厭她,有時候也做刻薄事,可偏偏這種時候,又願意伸出援手。

他把自己當什麽?道德上的完人麽。

才對她沒完沒了地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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