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5月20號，每年的這一天，林衛國都會獨自來祭奠韓民，今年也不例外。

清晨，山上的風有些冷硬，霧還沒有完全散開。

林衛國呼出的冷氣與迷霧交融，看不出哪個更朦朧一些。

林硯悄悄靠近一些，寒風把男人和墓碑的對話送到耳邊。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小硯那天沒有哭鬧，如果我那天沒有趕著回家給他過生日，如果我們那天沒有擦著天黑上路，也許你就不會撞上山崖，不會為了救我而喪命。我很抱歉，也很愧疚，所以這些年我一直盡我所能的彌補嫂子他們，對他們予取予求，甚至因此冷待小硯。但現在，我發現我做錯了。我一手養大了他們的胃口，一手縱大了他們的膽量。我不知道韓軍謀殺小硯的事情嫂子和小悠有沒有參與其中，我也不敢去查，我害怕那結果讓我不能面對他們，也不能面對你。但這樣一來，我就愧對了小硯，或者說，從很久之前，我就愧對了他，我不是一個好爸爸……”

說到這裏，林衛國背影蕭索，聲音顫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一樣。

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父親，林硯忍不住喊出聲，“爸——”

林衛國下意識轉身，慌忙拭了下眼角道，“你怎麽在這兒？”

林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爸，你怎麽不早告訴我韓民叔叔的死和我有關？如果你早告訴我，我就不會那麽——埋怨你了。”

埋怨兩個字，林硯說的很艱難。

林衛國道，“可你會內疚，爸爸不想你背上那麽沈重的包袱。”

林硯紅著眼眶強辯，“也許我壓根兒不會內疚呢！”

林衛國走近前，拍著他的肩膀搖頭，“不會，爸的小硯從小就心軟。”否則也不會因為他在韓悠面前輕易退讓。

剎那間，林硯眼裏的淚珠子像是斷了線一樣滾落，砸在地上，滴答作響。

林衛國擡手抹去他臉上的淚痕，“不要難過，你欠韓民的爸爸已經替你還上了。從現在開始，是爸爸和其他人欠你的，所以你要理直氣壯，開開心心的活下去。”

林硯點頭。若是在十幾歲的時候知道韓民的死和自己有關系，他一定會非常自責。但現在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時隔太久，他對這件事除了一點淡淡的愧疚之外，竟沒有更多的感情了。

林衛國見狀，放下心後又道，“經過這麽多事，爸也看開了，不管你喜歡直播，還是喜歡同性，只要不傷害別人，就照著自己的心意去做，爸爸都不會再反對！對了，你和那個男的還有聯系嗎？爸覺得那個人不靠譜！不管是找男朋友還是找女朋友，首先要看人品。那人在你困難的時候和你撇清關系，還往你身上潑臟水，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和他斷了吧，爸認識的朋友裏也有孩子跟你一樣的，改天我介紹你們認識，說不定能看對眼兒！”

林硯楞楞地聽他說完，面紅耳赤有些羞惱道，“爸你什麽時候改當居委會主任了？說話一套一套的！”

林衛國哈哈一笑，直接把他的嘲諷當讚美來聽，而且笑完，還不忘正事道，“你和那人到底還有聯系沒？”

“聯系什麽！你都不知道陳辰——算了。”林硯說到一半閉上嘴。

林衛國追問，“我不知道什麽？”

林硯撇嘴，“不說了，反正說了你也不信！”

林衛國道，“你不說怎麽知道我不信？”

林硯有些不耐煩道，“我說那人是韓悠找來設計陷害我的，你信？”

“怎麽可能？”林衛國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信。

“呵！”林硯冷笑一聲，扭頭往山下走。

林衛國連忙拉住他，神色無比嚴肅，“你說的是真的？”

林硯翻個白眼兒，“騙你好玩啊！”

林衛國的手一松，臉色鐵青道，“我去找他！”

“找他？”林硯挖苦道，“找他幹什麽？替我報仇？別人家哭訴兩句你就倒戈了，回頭再來教訓我。反正這事兒你也不是沒幹過！”

林衛國被他擠兌的臉紅一陣青一陣，磕磕絆絆道，“不，不會的。”

林硯見他這樣，頓時有些無趣道，“算了，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只要不拖後腿就行。”

聽著他話裏滿滿的嫌棄和不信任，林衛國面色發苦，連心都好像泡在苦水裏一樣，腌煎難熬。

林硯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重，生硬地轉移話題道，“快中午了，咱們下山吧！”

林衛國開車，林硯坐在副駕駛，看著兩旁飛速閃過的街景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慢慢停下，林衛國道，“到了。”

林硯下車，仰頭望了眼高聳入雲的酒店，回頭不解道，“我們來這兒幹什麽？”

林衛國把鑰匙遞給泊車小弟，走過來拍拍他的胳膊，“上去就知道了。”

“還搞神秘！”林硯嘟囔一句，有些好奇地跟著他進了電梯，眼見他推開主會場的大門。

會場裏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燈火璀璨。

不過這一切在父子兩人進來的瞬間靜止，而後是更熱烈的喧鬧。

許多在報紙電視上才能看到的商場大鱷、官場要員舉杯來向林衛國祝賀，“恭喜啊！”然後以一種欣慰又慈祥的眼神看著林硯道，“一轉眼小硯都長這麽大了，還記得你X叔叔嗎，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林硯一臉茫然地跟著林衛國穿過人群，走上高臺，看他牽著自己的手對著話筒道，“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林硯的成年禮……我將把利豐集團所有股份全部交到他手裏……希望他能平安喜樂，健康無憂。”

雷鳴般的掌聲伴隨著閃光燈和快門聲響起。

林硯看看旁邊的林衛國，再看看臺下的來賓，大家都是純然喜悅的樣子，只有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律師捧著文件過來。

林衛國把筆塞進他手心，指著右下角空白的地方道，“簽吧！”

林硯在他鼓勵的笑容中，迷迷糊糊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完之後，才反應過來似的叫道，“爸？”

林衛國摸摸他的頭。

有記者湊上前來道，“林先生和孩子的感情真好，不知林公子剛剛繼承大筆家業，有什麽感想要說？”

“請問林公子有信心帶領利豐走向下一個輝煌嗎？”

“請問林公子對利豐將來的發展有什麽想法嗎？”

“請問……”

林硯被數百只眼睛這麽直勾勾盯著，下意識看向林衛國。

林衛國拍拍他的手，對著鏡頭道，“利豐是我為林硯準備的成年禮物，為了給他一個驚喜，我並沒有事先告訴他，所以他現在可能有點懵。另外，林硯對商道並不精通，所以往後他只持有股份，並不插手管理，具體管理的事務，我將交給魏德康先生。”

“魏德康？是那個全球十大經理人排名第一，‘打工的比當老板的還厲害’的魏德康先生嗎？”

面對記者的激動追問，林衛國淡淡點頭，“正是，而且今天魏先生也來到了現場。”

他的話音剛一落下，旁邊的通道門洞開，一個四十歲左右，氣質儒雅的男人走出來，朝林衛國伸手道，“林董。”

林衛國回握，然後拍著林硯的肩膀道，“犬子林硯。”

魏德康打量了林硯一眼，對他道，“比你年輕的時候精神多了！”

林衛國笑道，“隨他媽。”

魏德康呵呵。

被兩位大佬無形冷落的記者見縫插針道，“二位關系似乎很好！”

林衛國道，“我們以前是大學同學。”

“林先生找魏先生接手公司是打算強強聯手嗎？”

“魏先生對利豐的下一步發展有什麽計劃嗎？”

眼看好好的生日典禮就要變成新聞發布會，魏德康拿起話筒道，“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和老林，有什麽事咱們以後再說，現在先讓宴會開始吧！”

音樂響起，侍者推著二十層巨塔狀蛋糕出來，林硯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吹滅蠟燭，許下心願。

等他睜開眼時，仿佛看到了林衛國眼裏的水光，林硯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爸，謝謝你！”

林衛國拍拍他的後背。

之後，眾人散開，林衛國和魏德康與相熟的人交談，林硯找了個角落慢慢消化剛才發生的事情。

“林硯，真的是你！”

一道驚訝的聲音突然響起，聽著有些耳熟。

林硯擡眼，同樣有些驚訝道，“裴先生？”

來人正是他昨天試鏡時見過的影帝裴項。

裴項點頭，指著他旁邊的位置道，“不介意我坐下吧？”

“當然！”林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裴項坐下，看了他片刻，面色有些覆雜道，“真沒想到你是林氏的公子！”

林硯笑笑，手裏轉著杯子，不知該怎麽接話。

所幸裴項這麽多年娛樂圈也不是白混的，很快調整情緒道，“下周還進組嗎？”

林硯點頭，“進。”

裴項眼裏劃過一抹錯愕，看了眼人群中的林衛國道，“林董會同意？”

林硯同樣看過去，林衛國似有所覺地回頭朝他一笑，林硯揮著手表示沒事，他這才轉過身。

林硯收回目光，回答裴項剛才的問題，“我做的決定，他都不會反對。”

裴項聞言，有些艷羨道，“林董真是位好父親！”

“……”

作者有話要說：

走過路過的寶貝按個爪唄，落落頭上要長草了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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