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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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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綱官

薛竹隱沐浴完出來, 顧修遠已經盤腿坐在床上等她。

這是催她上床睡覺的意思。

顧修遠嫌她睡得晚,說她這樣下去容易短命,所以總是很早就催她睡覺。

他每日總是睡得很早, 起得也晚,明明他統帥步軍司, 該比自己忙上許多才是, 但看他那個懶散的樣子,大約也是不怎麽管事的。

薛竹隱在桌上攤開紙筆,緩緩磨墨,今天傍晚被顧修遠帶歪了,一點正事沒幹,她要問問顧修遠馬綱是什麽情況。

顧修遠卻不回答, 招手讓她過去。

大約是顧修遠覺得距離太遠, 不好談論,她順從地走過去。

顧修遠脊背微彎,手撐在膝頭仰頭看她,眼裏的光芒燦若星辰,薛竹隱感知到他身上莫名的喜氣, 像一只搖尾巴的小狗。

他拉住薛竹隱的手,笑盈盈地說:“親完再談。”

她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問他:“你說什麽?”

顧修遠頗有耐心地又重覆一遍原話。

親完……再談?

薛竹隱不可思議地在心底又琢磨一遍這句話, 她就沒見過有人在談事情之前還要親的, 這是顧修遠什麽獨有的習慣嗎?如果是,那也是個陋習。

她要和他談正事, 他說親完再談?他每天都在想什麽?

薛竹隱手裏還握著蘸了墨的筆, 順勢在顧修遠臉上劃了一道,嚴肅道:“親什麽親!快說!”

他臉頰上的那道墨痕又短又粗, 形狀像一條毛毛蟲,但顧修遠因為仰著頭,一雙桃花眼看起來圓溜溜的,顯得那墨痕一點也不嚇人,反倒有點滑稽。

她從小便知道用筆在別人身上塗塗畫畫不好,犯了罪的人要受刺字之刑,在別人臉上塗畫多少有點侮辱的意味。

所以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多少是有點放肆了,看著顧修遠那張臉,還沒等他作反應,先把自己給逗笑了。

顧修遠揩去臉上的新墨,手疾眼快地把手指上沾到的墨跡抹在薛竹隱手腕上,墨跡幾經轉手,濃不如初,但還是很爭氣地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

薛竹隱看著手腕上的墨跡,笑容立時凝固在臉上,她最是愛潔,當即轉身去浴室凈手。

顧修遠倒是無所謂的,她回來的時候,他臉上還頂著那抹已經不成樣子的墨跡,仍維持著盤腿坐的姿勢。

薛竹隱心系馬綱,暫且略過他的臉,回到正題。

借著林穆言強大的情報網和顧修遠在軍中的人脈,馬綱還在路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有所了解。

寧州昌吉馬寨今年養馬八百一十二匹,因暑熱、風雨等災害損失三十六匹,這裏本該有七百七十六匹,但寧州太守報送的是六百六十三匹,因為路上照顧不周,到京都只剩下五百五十匹。

路上損失的數目他找人查過了,沒有異樣,問題顯然出在寧州太守身上。

林穆言在寧州的探子報說,當時出寨的就是七百七十六匹馬,州縣之間沒有其他大量馬匹運輸的蹤跡,那麽這少的一百一十三匹會去哪兒呢?

薛竹隱聽完問道:“你說的我知道了,一會我就寫封劄子彈劾寧州太守。一百一十三並不是一個小數目,寧州各地能夠容納這麽多馬匹的地方肯定有限,不能一一找嗎?”

顧修遠搖頭:“別說馬場了,連大點的牛場,羊場,雞場都找過了,沒有結果。”

薛竹隱記起上次顧修遠在豐樂樓同曼娘說的話,問道:“曼娘有打聽出來什麽嗎?”

顧修遠:“馬綱的綱官周銘是寧州太守的心腹,他原來是寧州藤縣昌吉匪寨的一個小首領,後來被寧州太守招安了,這次來運送馬綱,也是奔著前途來的。至於馬匹的下落,他很警惕,還沒有問到。”

薛竹隱想了想,說道:“上劄子不難,難的是獲得皇上去查這件事的授意,如果能有更確鑿的證據,那自然是再好不過。那綱官現在何處?”

顧修遠:“周銘現在人在驛館,天天去豐樂樓。”

薛竹隱眨了眨眼:“可還記得上次我在豐樂樓扮琴師?”

“竹隱可是有什麽想法?”顧修遠笑問,“你那回可一點也不成功,臉上戴個面紗便敢胡編亂造。”

“我後來去大橋村還扮過一次老百姓成功擺脫刺客的追殺了呢!再扮一次琴師有何不可?”薛竹隱揚了揚眉,語氣裏隱然有些得意。

顧修遠想左右有他看著,薛竹隱心思縝密,在禦史臺又有審理案件的經驗,讓她去也許能看出來什麽來。

豐樂樓內。

曼娘在臺上唱完一曲《長相思》,去到一樓的裏間,薛竹隱已經換好琴師的衣裳,對著鏡子把眉毛描粗。

曼娘過去悄悄問她:“您這樣的貴人也會喬裝打扮來酒樓查探嗎?”

薛竹隱因為上次顧修遠聽了曼娘的話誤會她和梁楚,對她印象不太好,只是淡淡答道:“怎麽,不行嗎?”

曼娘察覺到她的冷淡,一臉的悻悻,又努力與她套近乎:“您是跟著指揮使來的,還是那位讓您來的?”

薛竹隱心內一動,曼娘說的“那位”,顧修遠上次在豐樂樓也提到過,估計就是顧修遠背後之人。

薛竹隱裝作不經意地說道:“顧修遠他能叫得我?自然是那位派我來的,不過我還是第一次來,你經常被他吩咐嗎?”

曼娘見薛竹隱態度緩和,也越發活絡:“我在豐樂樓負責收集情報,和朝廷官員有關的事情都往上報。”

薛竹隱裝作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我還沒見過那位,是顧修遠說他讓我來的,你可見過他?”

“我也沒,只是隱隱約約知道是住在宮裏的貴人。”

薛竹隱眉心一跳,住在宮裏的貴人,難不成顧修遠是在悄悄為皇上做事?曼娘未必不知道他的身份,大約也只是瞞著自己。

再跟著曼娘去到她的廂房,顧修遠和綱官周銘已經在房內等待,茉莉香和春見酒的酒氣混合在一起,兩人似乎相談甚歡。

曼娘換上滿面的笑容,絞著手帕滿面春風地進去:“剛剛妾在樓下跳舞,不曾來接待顧大人和周大人。”

又給他們二人介紹薛竹隱:“這是新來的琴師。”

薛竹隱仍帶了面紗,斂眉向他二人微微頷首,一副冰清玉骨的孤高姿態。

她身量高瘦,把眉毛描粗後確實有幾分男子的樣子了,顧修遠不動聲色斟了杯酒遞到嘴邊,以酒杯掩住唇邊的笑意。

周銘已經連著一旬來豐樂樓,和曼娘也算是熟稔,說道:“曼娘不是從來不讓別人碰你的琴嗎?”

周銘目光轉向薛竹隱,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動了動,但終究沒有開口。

曼娘一楞,笑著說道:“我那是不讓俗人碰,這位琴師師承名家,技藝高超,我請他彈還來不及。”

薛竹隱也楞一下,曼娘似乎不喜別人碰她的琴,那她上次來豐樂樓彈她的琴豈不是惹她不快?

雖然如此,但因為她今天並未抱琴過來,還是坐到了曼娘的琴前,彈起昨天匆匆忙忙學的酒樓新近流行的曲子。

顧修遠為周銘斟一杯春見酒,薛竹隱一邊彈琴一邊用餘光觀察周銘。

周銘身上穿的是綢緞,戴的襆頭上還嵌著一塊玉,桌邊掛著的劍更是價值千金,看起來身家雄厚。

他面色有些木然,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顧修遠為他倒酒,他也毫不客氣地享用,顧修遠若是不給他倒,他便自己動手。他手上的筷子也沒有閑著,把豐樂樓的菜點了個遍,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夾著吃,每樣都剩不少。

他前面的那盤鹿掌,二兩銀子一盤,大補的菜,他卻吃了幾口就不吃了,似乎吃膩了的樣子。

他一個沒有品級的小吏,見一個五品官員主動為他斟酒簡直無動於衷。

不過也是,他不過是負責運送馬匹的綱官,並無分配馬匹的權力。殿前司和馬軍司為了爭更多的馬匹天天去煩兵部,只有顧修遠對他噓寒問暖,多少有點反常。他冷淡的應對雖然稱不上正常,但也並未失禮。

也許周銘對顧修遠的作陪和曼娘的侍候都已經習慣了,反而對她這個初來的陌生人感興趣,頻頻向她投來目光。

看她一眼,仰頭喝一口酒,簡直是在拿自己下酒。

顧修遠給周銘夾一塊鵝腿:“聽說寧州寇風橫行,寧州太守想必為此頭痛?”

周銘夾起鵝腿便塞進嘴裏,咬得滿嘴都是油,咽下去才不痛不癢地接話:“寧州百姓好鬥,但在太守的治理下很是安分。”

顧修遠點點頭,等著他說下去,但周銘許是覺得那塊鵝腿好吃,索性把盤子端到自己面前,一面看她一面大嚼起來。

兩人一時無言,唯有薛竹隱的琴聲和曼娘的歌聲。

一盞茶的工夫後,那盤燒鵝見空,周銘仍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顧修遠那副不斷斟酒搭話的熟絡態度和殷勤模樣,看起來他才是那個無名小吏。

薛竹隱覺得有點好笑,她少見顧修遠費力不討好的樣子。

顧修遠瞟了一眼薛竹隱,又繼續問道:“周綱官此次運送完馬綱,磨磡之後大概能升到什麽樣的品級?”

“下官也不清楚,大概能去茶馬司做個八品的小官。”周銘又看她一眼,低頭喝一口酒,才回答道。

周銘又喝一口酒,看她一眼,猶豫了一會,來到她面前:“琴師是哪裏人?”

距離之靜,她都能聞到周銘身上的濃重的酒氣。

曼娘楞了楞,笑著替她答道:“這位琴師是京都人,小門小戶養的的孩子。”

周銘語氣突然變軟,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你可不可以在我身邊坐一會兒?”

“你的眼睛,很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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