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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綱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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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綱官(2)

顧修遠直接黑了臉, 撂下手中的筷子:“你想幹什麽?”

薛竹隱停下正在彈的曲子,波瀾不驚地看顧修遠一眼,顧修遠臉色冷得像冰, 手按在劍上。

她擡頭,周銘眼神悲憫又迷惘, 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沒有人和薛竹隱說過這樣的話, 換作以前,她或許會當作沒聽見,冷冷地轉頭。

但她今天的身份,是一個琴師,任務是從周銘身上查探到馬匹的下落。

於是薛竹隱柔順地點點頭,跟著他走到桌邊, 在他身邊坐下。

周銘想去牽她的手, 薛竹隱正想避開,顧修遠已經準備拔劍了,他卻又把手縮了回去,搖搖頭,喃喃道:“你是個男子, 你不是她。”

薛竹隱粗著嗓子,試探性地問他:“方才大人說我像她,是指的誰?”

“我的一位故人, 一個我喜歡卻沒辦法和她在一起的姑娘。”周銘出神地看著她, 猝不及防地扯掉她的面紗。

她臉上貼了一撮假胡子,周銘倏地色變, 又嫌棄地把面紗給她戴回去, 搖頭說:“你是個男的,你怎麽能像她?她可是寧州第一美人。”

“第一美人?”

“是啊, 紀州合江樓的花魁,是來自寧州的第一美人,風華蓋過所有紀州的女子。她不笑的時候冷若冰霜,笑起來如春風拂柳。”

薛竹隱心內一動,她的恩師陳如寄就是被貶到紀州。

她問道:“周大人既然喜歡她,為什麽不把她娶回家呢?”

“現在還不是時候,”周銘搖搖頭,想到什麽,又咬牙切齒,“總有一天我會把她娶回去。”

說罷,他長吐一口氣,像是很煩惱似的,又仰頭喝酒。

薛竹隱和顧修遠對視一眼,他們都隱約覺得這背後有什麽端倪。

不過薛竹隱可沒顧修遠那麽好的脾氣,周銘既然不說話,又因為她是個“男子”而失了興趣,那她也就在顧修遠的眼神示意下坐了回去。

和周銘的聊天平平無奇,他很是謹慎,有關馬綱的事情不過含含糊糊就過去了,只有被問到寧州的風土人情時話才會多點。

他回到家中時,薛竹隱已經沐浴完,晾著頭發,正在燈下寫些什麽。

顧修遠坐到她身邊,不抱希望地問:“今天可有看出什麽?”

薛竹隱把紙拿給他看,端方飄逸的字,嚴謹地列了一二三四,是她剛剛寫的覺得周銘身上可疑的點,她一一說來。

昨日顧修遠說周銘此次押送馬綱是作為寧州太守的心腹被委以此重任,借此來奔大好的仕途。

寧州地遠物陋,馬綱是一年一度唯一重大的事情,寧州太守交給周銘來做,周銘應當是得他的賞識沒錯。但是——

“周銘運送馬綱並非為升遷,雖然綱官可以通過押送馬綱連躍數級,可他連自己在磨磡後能得什麽樣的官職都不清楚,他絕不是為了升遷而來。”

顧修遠暗中吃驚,州縣小吏爭做綱官來提升仕途已經成為一種風氣,所以他草率地認為周銘應該也是這樣的,但聽薛竹隱分析,似乎有點道理。

薛竹隱在紙上勾畫出重點,繼續分析:

“另外,寧州窮鄉僻壤,可我看周銘渾身上下的穿戴價值千金,桌上那盤鹿掌吃了兩口便草草放筷,他在寧州過得生活怕是優渥。可他連品級都沒有,就算跟著寧州太守,寧州太守還未必能有這麽多財資,他哪來的錢?

她接著說道:“要麽是瞞著寧州太守搜刮民脂民膏,要麽是瞞著寧州太守身後還有別人。你之前說他是寧州太守從昌吉寨招安過來的,昌吉寨是個什麽寨?”

顧修遠對此有所了解,他解釋道:“寧州百姓刁蠻,寇風橫行,昌吉寨原來是寧州望族何家所建的何家堡,何家堡靠私挖鐵礦發家,因為何家家主整治有方,漸漸吸引不少人歸附,寧州偏僻,也就只要何家堡不生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何家現任家主在前些年忽然大變其風,專事擄掠,所以被稱為匪寨,但近些年來似乎還算老實,所以寧州官府也懶得費力氣去剿滅。”

薛竹隱點點頭,繼續問道:“周銘被招安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顧修遠想了想,說道:“大約兩三年前,他似乎是在昌吉寨長大的。”

薛竹隱又列下一點,邊寫邊問道:“有沒有可能,周銘一邊跟著寧州太守,一邊和昌吉寨還有往來?寧州太守是吃俸祿的,最多貪點稅錢,他也不可能供周銘一個下屬揮霍,但昌吉寨寨內能務農事生產,財力不可小覷。”

顧修遠覺得奇怪,問道:“為什麽你會有這個猜測?”

薛竹隱說出第四點可疑之處:“周銘是寧州太守的心腹,他喜歡的那位女子不過是合江樓的一位花魁,就算看在寧州太守的面子上,怎麽會不成?他說那花魁是她的故人,而周銘在昌吉寨長大,合江樓的花魁會不會也和昌吉寨有關?還有他說的時機不對,是什麽時機不對?他在等什麽?”

顧修遠點點頭,說道:“我派人去查查合江樓那位花魁,還有麽?”

薛竹隱搖搖頭:“沒有了,再去查查他在寧州的吃穿用度,倘若他的穿戴價值不菲,那他日常的用度肯定遠不止於此,這麽多的錢,一定來路不正。”

“雖然可查的不多,但從這些點入手,倘若馬匹的下落真的和他有關,也可抽絲剝繭。只要他做過,一定是紙包不住火。”

顧修遠摸摸她的頭,笑瞇瞇地說道:“不愧是侍禦史大人,在禦史臺待久了,審案子也很有一套。”

薛竹隱嫌棄地躲開:“你這是做什麽?把我當小孩子哄嗎?你還沒洗手呢!”

顧修遠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明明幹幹凈凈的,他無奈地笑了笑,起身去了浴室。

再回來的時候,顧修遠手上帶了淡淡的皂莢香,他把掌心遞給她看:“我剛才認真洗過手了。”

薛竹隱敷衍地看了兩眼,隨意地點頭,她並不在意顧修遠有沒有洗手,雖然她自己愛潔,但沒有強加到別人身上的道理,只要他別來用臟手碰自己就好。

“所以,”顧修遠笑眼彎彎,伸出掌心,“現在我是不是可以摸你的頭發了?”

薛竹隱想不到他特意去洗手竟是為了能夠摸她的頭,她哭笑不得,不讓他摸似乎又對不起他剛剛這一番認真的態度。

於是胡亂點頭:“可以。”

顧修遠站到她身後,溫暖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覆蓋她的發頂,像給她順毛似的,手指在她的發絲間一路梳到發尾。

還嫌不夠,指腹輕柔沈緩地在她的天靈蓋打轉,又從天靈蓋一路轉到太陽穴,索性給她按摩起來。

薛竹隱一晚上思索和寫字的疲憊一掃而空,她舒服地仰頭閉眼,大概是過於放松,顧修遠的手想離開她的發頂時,她竟脫口而出:“繼續。”

停在她發頂的手一楞,聽到她這句話,像是聽到指令似的自動開始為她按摩。因定國公時有頭疾,顧修遠以前經常給他按摩舒緩,不想時隔幾年,他向醫者學的按摩術還能再有用武之地。

按完太陽穴,顧修遠又握住她纖細的脖頸,為她放松頸椎一處,整天低頭伏案的人,頸子必然勞累。

像是按到了她的心坎上,薛竹隱喟然長嘆一聲,幹脆身體後仰靠在顧修遠身上,毫不客氣地享受。

顧修遠一邊沈緩有力地按著,一邊看著她烏黑的發頂,思緒開始游移發散。

她的發絲又黑又亮又柔又順,就像黑色的綢緞似的,顧修遠悄悄地撚了撚自己的頭發,比她的要稍硬一些。

他目光移到桌上的剪刀,又悄悄瞥一眼薛竹隱,薛竹隱面容安詳得像是快要睡過去了,絲毫不願意睜眼。

她的頭發這麽濃密,要是用剪刀剪下一縷,應該也很難發現吧……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他只看過他爹和他娘的結發同心,借此想象他和薛竹隱的結發同心,黑亮柔軟的發絲和黑亮粗硬的發絲系在一起編成一個同心結,應該很容易就認出彼此的發絲吧……

顧修遠偷偷拿起桌上的剪刀,用空閑的那只手悄悄地在發尾剪了一縷,若無其事地藏進袖子裏。他要去學怎麽編同心結,編好了給薛竹隱炫耀,但是不能給她,要自己留著。

隔日,寧州的探子來報,顧修遠看完將信紙燒掉,轉身去找了薛竹隱。

合江樓花魁的身份果然有異。

顧修遠:“合江樓的那位花魁冷音娘子,原名何雲荇,是昌吉寨寨主的庶妹,其父一過世,何雲荇被他賣到合江樓當舞姬。”

薛竹隱反應很快,指出這其中的不合理:“周銘叛離昌吉寨,跟了寧州太守,他又喜歡冷音娘子,那該為她贖身才是,怎麽會說時候沒到呢?”

兩人對視一眼,靜默無言,他們心裏都有一個猜測。

顧修遠忽然說道:“上次你問寧州城內可以蓄馬的地方有沒有一一查探過,我們漏了昌吉寨。”

“所以馬匹,也許會在昌吉寨中?”薛竹隱順著他的話說。

“昌吉寨游離於官府的治理之外,有自己的武備,要進去查探還需要一段時間,但這也是個方向。”顧修遠說道,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此外,周銘的家人還在昌吉寨,他時不時也會回家看看。他在寧州太守身邊,掌管的是產鐵錢,而寧州產鐵的大頭就在昌吉寨。”

薛竹隱很敏銳:“也就是說,他並非瞞著寧州太守還與昌吉寨有來往,他根本就是寧州太守和昌吉寨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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