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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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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事成

薛竹隱按照自己精心設計過的路線, 帶著皇帝繼續向前走。

河邊靜水流深,所經之地漸漸由碧綠的莊稼地變為黃色的荒地,大片的空地上堆著成百上千的石料, 細細的塵土在空中飛揚,皇帝捂住了口鼻。

薛竹隱一向是個愛幹凈的, 此刻卻任由塵土彌漫, 興致勃勃地給皇帝介紹:

“竹隱記得舅父愛吃豌豆酥,這兒原來是一片豌豆地,現在正是豌豆開花的時節,本應該是一片紫紅粉白,蜂圍蝶繞之景,可惜如今已經成為一片荒地。”

皇帝皺眉, 指著前方問道:“這塊地方為什麽堆著這麽多的石料?”

“戶部侍郎秦江的老家也在這附近, 他近來似欲修建家祠與冢園,大車每日拉著木料與石料經過大橋村,村民都覺得好生威風,難怪人都說富貴而不歸鄉,猶如衣錦夜行。”

“他不過一個戶部侍郎, 這才哪到哪?”皇帝發話否定了秦江的急不可耐。

“秦大人謀略過人,理財有方,竹隱不敢妄議, 不過我倒是聽到一些村民的風言風語, 恐毀秦大人清譽……”

心底另一個聲音又不自覺冒出來:

呸!秦江根本不會賺錢,他為國庫增加的收入全是從老百姓手裏搶過來的, 他懂什麽叫生財有道?根本就是個小人!

“村民們說什麽?”

“村民們說……”薛竹隱躊躇片刻, 像是鼓起了勇氣,猶猶豫豫地繼續道:“說秦江修建家祠占的地方都是百姓的民田……但他們不過愚民黔首, 說出來的話也未盡可信,說不定是他們花掉了賣地的錢,轉頭誣陷秦大人呢?”

“你不必為他開脫,如果只有一戶村民這麽說,那還有這個可能;大家都這麽說,秦江跑不了。”皇帝望著幾欲成林的石料,不知道心中在想什麽。

“舅父英明。其實修建家祠本來也是大事,竹隱只是為舅父憂心,舅父今年春天還親自下地耕種勸課農桑,秦大人此舉,損害的是舅父的君威。他之所以有這個膽子,正是倚仗您的信任,可此人狡猾,太會偽裝,辜負了您的信任。”

皇帝嘆道:“你倒是很為朕考慮,不像秦江,仗著朕給的恩寵做出這等欺君罔上之事。”

“竹隱是舅父的甥女,與舅父打斷骨頭連著筋,為舅父考慮乃是竹隱發自內心所想。”

“發配你去國史院一趟,果然有點長進,知道為朕考慮,方才不負朕當年拔擢你為侍禦史之意,你既然走回正途,那便還是回禦史臺去。”

薛竹隱面上波瀾不驚,內心狂喜,她沒想到孤註一擲,不僅動搖皇上對秦江的信任,還重回禦史臺,今晚回去奏章就可以寫起來了!

說話間,已然到了顧家的祖屋。

小院外的樹林裏,正午的陽光在地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金,微風拂過,樹梢晃動,颯然作響。

薛竹隱讚道:“舅父極盛的陽氣踏足此地,樹林也變得明亮熱鬧,竹隱那日看這樹林,分明一派森然淒冷。”

說完,她的腸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薛竹隱強裝笑顏,暗暗地揉了揉肚子。

什麽陽氣陰氣,不過是因為今日天氣好,樹林才顯得明亮罷了。

皇帝顯然對她的馬屁很是受用,腰桿瞬間挺得倍直。

隨身的侍從早將祭品帶來,薛竹隱為皇帝把香火點上,又將上好的貢果一一在墓前擺開。

薛竹隱看著定國公簡陋的墓碑,心裏默默說道:“晚輩今日不得已利用皇上對您的掛念,請定國公莫怪。”

皇上拈著香,一臉肅容,沈思了一會,對著定國公的墓碑拜了三拜。

他屏退左右侍從,緩緩開口道:“其實定國公當初並非老死,是被人害死的。”

薛竹隱大驚,她記得定國公去世是在承乾元年,她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定國公早在朝廷民間樹起了戰神的形象,戰神隕落,如大廈巨柱轟然傾倒,在民間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舅父如何得知?”

“定國公死後不久,朕有一回微服私訪,有人給朕送了一封信,上面寫了定國公在上山打獵的時候是如何被北國公手下的人突襲圍剿,死狀慘烈。”

“有其他的證據嗎?”

皇帝緩緩搖頭:“沒有,但是北國公氣量狹小,與定國公多生齟齬,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薛竹隱心口一跳,忽然想到顧修遠在文思堂的時候正是和北國公嫡孫何明進走得很近,他若是知道定國公為北國公所害,而自己在爺爺去世後又仰仗仇人的孫子,不知該有多懊悔。

“定國公打得西邊的月氏只知大齊戰神而不知大齊新帝,不怕你笑話,朕還為此擔憂過一陣。”

“罷了罷了,都是往事。朕今日只是一時傷感,當年剛即位便失去一員大將,又沒有為他申冤,內心一直有愧,只能在許多年後和晚輩說說。今日前來祭拜一番,前塵往事和朕的愧意也盡可放下了。”

薛竹隱尷尬地笑笑,有意捧著皇帝:“既無證據,舅父冷處理自然是最佳的,不然真要追究起來,也沒個頭緒。”

話雖如此,她內心卻在嘀咕,皇帝這是忌憚定國公功高震主,北國公此舉正好遂了他的意,他才默許這件事情存在。

臣子有冤而帝王不理,為了權力的制衡而犧牲正義,皇上這是先利後義,有違聖人之道。

祭拜一番就前塵盡消,他倒是放下得容易,不知顧修遠當時失去爺爺會有多難過。

再說,她名義上的身份還是定國公的孫媳,聽他的一番感慨實在尷尬,他不怕自己轉頭告訴顧修遠?

但就算說了,北國公早已去世,昔日顯赫的北國公府衰落,他的子孫沒一個在科舉上有所成就,只有庶子靠著蔭補做了個小官,與今日由顧修遠撐起的定國公府不可同日而語。

仇人死了,仇家倒了,這個仇,看著也沒那麽必要報了。

*

薛竹隱的馬車出現在大街的拐角處,顧修遠就迫不及待地站在門口看著馬車一點一點靠近。

馬車停下,一只素手撩開車簾,薛竹隱緩緩從馬車中探出,顧修遠迫不及待地迎上來,單手摟住薛竹隱的細腰將她抱下馬車。

薛竹隱驚呼一聲,又怕掙紮之下會碰到他的傷口,手只好搭在他的肩膀上,下意識瞥向街上往來走動的行人:“你幹嘛!你還受著傷呢!放我下來!”

老周在一邊默默看著,倒是省了他搬板凳的工夫。

“竹隱的意思是,要是我不受傷,就可以這樣抱了?”顧修遠俊眉一揚,眼中似有碎星散落,“不過竹隱不必擔心,我就是把你從這抱到尚翠軒也是輕而易舉。”

薛竹隱無奈地笑,拍拍他肩膀:“不行,放我下來!”

顧修遠輕輕地把她放在地上,兩人並肩往府裏走。

“事情可辦成了?”

“辦成了,而且皇帝準許我回禦史臺了。”

“皇上他……可有在爺爺的墓前說些什麽?”

薛竹隱頓一頓,想到皇帝在定國公墓前說的那番話。

若定國公真是被害,顧修遠還要背負爺爺被害的仇恨和年少仰仇人之孫鼻息的懊悔,如今北國公死了,北國公府沒落,向弱小的仇家尋仇未免不義。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緬懷定國公幾句,沒什麽特別的。”

顧修遠“噢”了一聲,聽起來沒什麽異樣,他忽然停下來,輕輕揉她的眉心:“為什麽看起來這麽疲憊?”

不知道為什麽,薛竹隱覺得他的手指好涼好舒服,力道好輕柔,像要把她心頭都揉散似的,因此她沒有躲開,還舒服地閉上了眼受用。

她想到白天說的那些話,腸胃不可抑制地抽搐,重重地吐了一口濁氣:“工傷。”

她沮喪地說:“我今日說了很多違背內心實意的假話,上對不起文思堂各位先生的教導,下對不起自己看過的聖賢書。”

顧修遠聞言,仰頭哈哈大笑,親昵地摟著她:“這可真真是為難我們竹隱了。”

薛竹隱聽著覺得他在嘲諷自己,不滿地推開他:“你笑什麽,是你說要不擇手段,也是你讓我註意言辭,我這都是和你學的!”

“你既然選擇攪入這朝堂風雲,就不得不練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工夫。君子論跡不論心,只要你做的是利國利民的事情,哪怕你是為了功名也是好的。”

“我可不是為了功名!”薛竹隱皺眉反駁。

顧修遠笑著補充道:“何況你不是,你還只是嘴上違心罷了!”

“道理我都懂,但要接受起來很難,要我每日說鬼話也很難。”薛竹隱尾音裏帶了一絲少見的苦惱,和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做人不要太老實,慢慢適應就好了。”顧修遠安慰她。

一路走到尚翠軒,秋雲迎上來,附在她耳邊說道:“大人,您差我找的寶劍已經備好,放在賞翠軒裏間。”

薛竹隱不露痕跡地看顧修遠一眼,嘴角上揚,點點頭。

“秋雲,你每次說話聲音那麽小,有什麽是我不能聽的嗎?”顧修遠不滿地說道。

事實上,顧修遠耳力過人,想不聽到也難,他只是不喜歡秋雲那個附耳如此如此的舉止,無形之中把他排除在外,拉遠了他和竹隱的關系。

竹隱替她解釋:“是我囑咐她這麽做的,秋雲,以後修遠在我身邊,你可以直接說,不需要防著他。”

顧修遠心花怒放,下一秒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什麽寶劍?你又要給誰送禮了?”

“跟我來。”薛竹隱興沖沖領他走進尚翠軒,秋雲跟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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