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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進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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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進宮(2)

撐著涼傘走過偌大的宮道, 她下意識地往待漏院走去,走出幾步,才反應過來, 她今日是要去後宮,並非去前朝。

暮春時節, 落紅滿地, 綠樹成蔭,皇後宮殿裏大片的石榴花紅得像血色的羅裙,看著熱鬧不已。

女使將長公主和她迎進殿內,兩人行過禮,在女使搬來的杌子上坐下。

皇後比長公主略小幾歲,大約是要操心後宮之事, 看起來並不比長公主年輕多少, 倒三角的眼中透露出精明強幹,即使面上帶笑,看著也像是假笑。

說起來皇後和長公主的關系也有點奇怪,長公主是正兒八經先皇嫡出的公主,皇後娘娘是京都望族的嫡女, 兩人身份樣貌才情都是出挑的,從小就是閨中密友。

後來,因為先帝無所出, 從宗室裏抱了現在的皇帝作為子嗣, 皇後娘娘被指為太子妃,長公主平靜地接受了多出來的弟弟和多出來的弟媳, 仍然不妨礙她們私交甚篤。

再後來, 長公主嫁給薛南蕭,生下薛竹隱, 架不住薛南蕭的攛掇,屢屢進宮在皇帝面前讓他給薛竹隱開先例。

偏偏薛竹隱也爭氣,從來沒有辜負過他們的期望,皇帝在扶持薛竹隱之餘,不免疏忽了皇後娘娘的母家。

承乾四年,薛竹隱通過制舉,恰逢皇後娘娘的侄子也托她爭取侍禦史的官職

無奈太子舉薦了薛竹隱,皇帝也意屬於她,侄子沒當上侍禦史不要緊,皇後娘娘的枕邊風無人在意令她大感挫敗。

自此以後,兩個人的友情自此變得微妙,即便薛竹隱和林穆言成了知無不言的好友,也不妨礙她們的走動一天比一天少,不過偶爾長公主進宮一陣子維持兩人的情分。

有一陣沒見,總免不了寒暄幾句,皇後問道:“姐姐近來身體可好?”

長公主點點頭:“臣婦身體康健,皇後娘娘安好?”

皇後也點點頭:“安好。”

皇後又轉向坐在長公主身旁的竹隱:“竹隱今日也來了?真是出落得愈發清麗可人,可惜了沒有給我當兒媳婦。”

薛竹隱低頭佯裝害羞地笑笑,實際上皇後要是真的有這個打算,大可搶先一步截胡,也不必費盡心思地為她辦一場盛大的生辰宴供她擇婿。

“你和顧指揮使感情可還好?”皇後帶了點對新娘子的揶揄,掩嘴笑道,“說起來你們是在本宮為你辦的生辰宴上成的,本宮可算半個媒人?”

薛竹隱大大方方答道:“托舅母的福,指揮使對我很好。”

她扭頭看秋雲一眼,秋雲立即會意,呈上她準備好的首飾。薛竹隱:“還沒來得及謝過舅母,竹隱聽聞舅母喜歡紅寶石,備了一套首飾權當謝禮。”

皇後娘娘招手讓秋雲過去,拈起其中一條紅寶石項鏈對著光照,墜子上的紅寶石大如鴿子卵,在陽光的照耀下通體血紅,不見一絲瑕疵。

她讚道:“確實是好東西,竹隱一定破費了。”

長公主接話:“竹隱聽說大理產的紅寶石質地才純,特地派人去大理挑選,回來又請越州有名的工匠打造,也下了一些工夫。”

薛竹隱回答得妥帖:“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這套首飾粗糙卑陋,也是舅母心善才誇得這樣好聽,若能入舅母的眼,也不枉我搜尋一番。”

寒暄的流程結束,皇後娘娘和長公主又聊起家常,她們現在的感情已經很淡漠,因此聊起天來不外是回憶從前待字閨中和後來嫁人的時光。

“那時候先生對我們很是嚴苛,每次背書背錯了,還罰我們抄寫一百遍,我們還偷偷相互幫忙。”

……

“你性子從小就冷淡,見到薛南蕭的時候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我萬萬想不到你竟會主動找先皇請婚,而薛南蕭還真的願意為你放棄翰林院的官職。”

說到這裏,皇後娘娘發出爽朗的笑聲,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嬌俏恣肆的小娘子,長公主古井無波的眼裏也少見地掀起一絲波瀾。

薛竹隱聽得津津有味,她看向長公主,有生之年,竟然看到她娘像個小姑娘似的低頭害羞淺笑。

她爹她娘的父母愛情原來如此好磕,父母是真愛,唯她是意外。

“朕來遲了,臨時被一些瑣事絆住了腳步,你們在聊什麽,朕在殿外便聽到皇後的笑聲。”皇帝著一身常服,興沖沖地走進殿內。

皇後,長公主,薛竹隱三人同時站起行禮,皇帝擺擺手:“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

他眼光又帶到長公主身邊的竹隱:“喲,竹隱今日也來了,穿著裙子很有女兒家的樣子!今日我們只聊家事,不談國事!”

薛竹隱又低頭乖巧害羞地笑,一片融洽的氣氛裏,長公主和皇後又開始聊天。

不過坐了一會兒,皇帝便坐不住了,他轉頭向薛竹隱說道:“她們凈聊些婦道人家的事情,怪沒意思的,來來來,竹隱你的字好,寫兩幅字給朕看看。”

薛竹隱起身應承,皇後的殿中就有文房四寶,使女將澄心堂紙鋪開在桌上,又細細地為她研磨。

皇帝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她略微思索,提筆便寫下兩行字:“威振遠塞,德沐涇陽,將軍之風,千古流芳。”

皇帝卻無心欣賞她筆觸的飄逸姿態,琢磨紙上的這四句,皺眉道:“遠塞關,涇陽路,你所寫的將軍是誰?”

他在明知故問。

定國公二十四歲時靠遠塞關一役出名,此後戰無不勝,一路青雲直上,做到涇陽路安撫使,掌管涇陽一路的軍政大事,他坐鎮邊地的二十餘年,硝煙烽火盡數熄滅,所到之處皆是太平頌聲。

薛竹隱放下筆,聲音歉然:“舅父恕罪,竹隱近來正欲思索為定國公寫一篇墓志銘,這才下意識地寫了此句。”

皇帝眉頭緩和,薛竹隱是定國公的孫媳,為他寫墓志銘也不為過。

不過定國公都死了好幾年了,怎麽想起來要寫墓志銘?

薛竹隱小心翼翼地觀察皇上的神色,解釋道:“我最近和修遠一起回祖屋小住,看到定國公的墳墓在祖屋後的一片竹林裏,淒涼得很。想起他一生功績顯赫,死後竟孤孤單單地待在小土包裏,故而想為他作一篇墓志銘。”

皇上似乎在追憶什麽,他感慨道:“定國公當年確實威風,先皇常常讚他驍勇,只可惜……”

薛竹隱試探性地問道:“竹隱年少,不曾親歷過定國公還在的時代,舅父可願與竹隱說些定國公的事跡供竹隱寫墓志銘?定國公如今屈身荒林小墳,我這個作孫媳的,不求他能得見聖顏,但得舅父的只言片語,也替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

皇上:“定國公如今葬在哪?朕有空前去祭拜,如今朝中沒幾個能打戰的武將,朕著實有點想念定國公了。”

薛竹隱:“就在大橋村,若舅父能夠前去祭拜,修遠他定會歡欣不已,定國公也能含笑九泉。”

五月十九,在薛竹隱的陪同下,皇帝的馬車悄悄出了城,駛往大橋村。

五月原野上的風光郁郁,山林蔚然,木秀其間,雉雊麥苗,鷺點煙汀。

皇帝坐了多時,面露疲色,薛竹隱將車簾卷起,讓涼爽的微風吹入馬車。

她見皇帝不住地揉太陽穴,說道:“前面還有二裏地,舅父坐車怕也坐乏了,不如我陪舅父走走,我們一路吹風賞景一路走過去。”

為了更好地欣賞風景,薛竹隱帶皇帝走的是河邊的小路,旁邊就是農田。

田間是幹燥的泥土地,小路被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道路旁,莊稼已有半人高,馬車緩緩地跟在兩人身後。

皇帝對農事的參與僅限於春耕祭祀的時候揮著鋤頭象征性地在地裏舞兩下,因此他對鄉村的一切都很好奇,薛竹隱娓娓道來,為他解釋。

“那是什麽?”皇帝指著河邊邊一堆廢棄的木架問道。

木架是殘缺的龍骨形狀,顯然是長久地被丟在河邊,日子久了,顏色暗沈,生出綠色的黴斑,沿著河道看去,一路凈是這種被丟棄的木架。

“竹隱不敢說,怕舅父聽了生氣。”

“但說無妨。”

“這些是被毀壞的水車,本來現在正是農耕時節,莊稼需要大量澆水。可是工部尚書為了保證河道水位能夠運送太清宮修建所需的木材,下令百姓不許從河裏抽水,老百姓只好在半夜偷偷地抽水灌溉,掾吏為了禁止,紛紛將水車拆毀。”

她想起顧修遠說的,皇帝向來吃軟不吃硬,深吸一口氣,說道:

“舅父修建太清宮本是孝心所在,可下面的人卻利用舅父的一片孝心肆無忌憚地玩弄權勢。修建太清宮本不需要那麽多的木材,可工部尚書卻下令京都周邊的州縣都要運送木材,多出來的木材不是堆在地上慢慢腐爛,就是被有心之人轉手倒賣。這些人作惡多端,簡直是對舅父赤誠之心的褻瀆!”

薛竹隱強忍住心底的不適,一臉懇切地將皇帝望著,對皇帝的回護之意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總之千錯萬錯都是工部尚書的錯,皇帝有什麽錯呢?不過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而已。

但她心裏卻止不住地反駁她剛剛說出的話:

呸,修建太清宮大動幹戈,勞民傷財,陛下昏了頭才會聽郭解的攛掇做這種蠢事!

“竟有這樣的事情!”皇帝被木架背後的真相震驚,一臉怒容。

薛竹隱覷著皇帝的反應,附和道:“我也是上次來此小住,好奇之下才知道實情。龐博看著和善清直,沒想到如此行事,我們都被他蒙在鼓裏!”

“朕許你暫代侍禦史的職務,回去將個中情況查清楚,遞劄子給我。”

“是,竹隱定不負舅父所托。”

果然討得上位者的歡心,得到權勢比吃飯喝水還容易。她今日回禦史臺之隨意,一如當初皇帝在朝會上把她趕去國史院,如此人事調動,直接越過三司的重重商議審批。

她一面鄙夷自己,一面給自己為自己找借口,她並非阿諛奉承之人,不過是曲線救國罷了,這是能屈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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