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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朝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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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朝會(2)

薛竹隱還未來得及附和,尚書右丞邢符忙道:“蘇朗違背祖宗家法,妄議聖上,其女沒入教坊已經算是輕罰。”

這個刑罰經過刑部和審刑院覆議,由皇帝下決斷,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邢昭在朝堂上提及此事,無疑是公然挑戰皇帝的權威。

皇帝的臉和太子的臉一樣黑,捶桌怒道:“明州還有個通判的缺,你明日便出京補上吧。”

放官外出已有貶謫之意,遑論從三品降到六品,一時間朝堂之上鴉雀無聲,寒如冰水的氣氛中,薛竹隱瞥見太子神色似是舒展不少。

不知是誰鼓起勇氣提出尚書省的日常事務流程太過繁瑣,這是個老問題了,歷任宰相都為此頭疼,但皇帝就是不改。

流程一旦簡化,權力就會慢慢落到宰相手裏,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像消磨時間似的,一部分人群情激憤提出種種批評,一部分人迎合皇帝反對簡化。

薛竹隱心灰意懶,站在後列低頭用心描摹地磚紋路,吵吵鬧鬧中,朝會又過去一日。

朝會結束後,薛竹隱被皇帝留下。

皇帝對於這個外甥女,一向是讚賞有加。

薛竹隱雖是破格入的學思堂,但她從來都是考第一,更是在十六歲時通過制舉的層層選拔到了他眼前,他也很樂意將最有前途的言官之位給了她。

她為人正直穩重,又與太子一起長大,感情甚篤,將來無論是入宮當太子妃還是作為臣子輔佐太子,皇帝都很放心。

如果不是他一時頭腦發熱允了宋星川變法之策,而她又為蘇朗那老匹夫所驅使,屢屢進諫改制之策的話。

眼看著她越走越歪,幾番敲打也拉不回來,既然沒法子把她調出京城,那就只能讓她嫁人了。

薛竹隱到底是個女子。

凡女子,既出嫁,萬事當以夫家為重,有夫君和公婆代為管束,她的心思慢慢也會從變法轉到夫家身上。

皇帝咳了兩聲,手掌摩挲著膝上柔軟的絲綢布料,斟酌著怎麽開口。

他倒不擔心薛竹隱怎麽想,左右他是長輩又是君主,薛竹隱只有聽命的份。

他怵的是薛竹隱的娘親,他的姐姐——長華長公主。

長公主生下竹隱後身子受損不能再生育,薛家人才輩出,世代簪纓,薛南蕭舍棄前程為愛當駙馬,因此維系薛家榮耀門楣的重擔從小就落到薛竹隱身上。

這也就是為什麽她雖身為女子,卻可破例入文思堂,破例踏入仕途,因她從小就被當成男兒養。

若是他斷了薛竹隱的前程,姐姐指定要鬧到他跟前,二話不說就開始哭,眼淚像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

先問問薛竹隱的意思,姐姐要是來鬧,就說外甥女都應承下來了,他這個作舅父的豈能反悔?

“朕記得,你今年已經十九了?”皇帝端坐於殿上,忽然問她。

“回聖上,再過五日臣便滿二十。”薛竹隱端立於殿下,恭謹答道。

二十麽……若是男子自然年紀還輕,又是侍禦史,前途無可限量的,只可惜她是女子。

“你年紀也不小了,有沒有中意的男子?”

薛竹隱心內一沈,搖搖頭:“並無,臣實無心男女之事。”

“你到底是個女子,找個好人家才是正經。若不嫁人,京中之人都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看姐姐姐夫,看薛家。”

言外之意,她若不嫁人就是給父母雙親和家族蒙羞。

她登時明白皇上的用意,剛剛那番沒頭沒腦的問候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薛竹隱垂頭不語,任由他勸說。

“朕真不知該如何和姐姐交待,明日姐姐該來譴責朕耽誤你成好事了。”他繼續苦口婆心。

她娘可不會管她,薛竹隱淡淡地在心裏想,專心數地上的磚塊。

“你若不嫁人,就是在給大齊女子作離經叛道的表率,你一向最是衛道,難道要助長不嫁之風嗎?”

助長不正之風的罪名她可擔不起,她拱手行禮,無奈說道:“君主之命,臣不敢不從。”

“這麽說,你也想嫁人!但凡是你看上的,朕立馬給你賜婚,就算是成了親的也給你抓過來拜堂。”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皇帝的語氣驟然輕快,“要是沒有,朕找個高門給你指婚,定不會辱沒了你。”

她嘆一口氣:“臣無心於此,若一定要臣成婚,人盡可夫。”

成什麽婚,明日她就上一道請求外放出京的奏折,哪怕是去嶺南,也好過被賜婚。

去嶺南只是暫時的仕途偃蹇,被賜婚可就是仕途到此為止了。

從太極殿出來,行至宮門,迎面遇上太子林穆言。

他今日著朱袍常服,越發加入本群幺汙兒二七五二吧椅看文看漫看視頻滿足你的吃肉要求顯得眉目粲然,風神俊秀。見薛竹隱走來,笑道:“巧得很,我剛從母後那出來。”

薛竹隱行過禮,想了想說道:“我看太子今日並未按時到待漏院候朝,還是需謹慎些,不要給他人落下話柄。”

林穆言臉色微滯,隨即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見林穆言衣領下的脖頸處隱約有血痕,不由關切地問:“表哥可是受傷了?”

若是和什麽人起了沖突,今早想是心緒不佳,臉色陰沈。

林穆言一怔,隨即捂了脖子,將衣領又提上些:“無妨,早晨不註意,被野貓抓了。”

她恍然大悟,最近開春,野貓是躁動些。

“你今早在朝上那番話,說得很好。”他眼裏有些愧意,“我太懦弱了,連為自己的老師說話都不敢。”

“縱使說得再好,也是無用。”薛竹隱嘆口氣,又安慰他,“表哥身份特殊,現在只需要韜光養晦,出頭的事情由我來做就好了。”

“對了,聽說昨日顧將軍從西北凱旋,父皇給他授了個步軍司都指揮使的官職,顧修遠大約是要在京城待上幾年了。”林穆言試探性地提起,看她的反應,“你可還記得他?”

“我認識他?”薛竹隱一時想不起來。

“定國公之孫,從前和我們一起在文思堂同窗過的。”林穆言提醒她。

“顧修遠?那個紈絝子弟?竟然是他……”薛竹隱初聽到顧修遠的名字還以為不過是同名,她分析道,“不過他在邊地駐守五年,如今回來朝中,是不是志在宰輔?”

大齊武官地位一向比文官低些,武將若在邊地立下功業,往往要回到京城做官,以此進入權力中心。

林穆言笑笑,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據我對他的了解,他倒不是這般愛慕權勢之人,此次回京恐有別的緣由。”

別的緣由?她一頭霧水,偏偏太子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拂拂袖子,徑向前走去。

在禦史臺忙了一天,回到家中,已是黃昏。

秋雲早在前廳門口迎她,臉色有些焦灼:“老爺今日心緒不佳,小姐待會進去揀些好聽的話說,別觸了老爺的黴頭。”

薛竹隱苦笑,她知道爹爹為什麽心緒不佳,想是有人把她早上說的話傳給她爹聽,待會進去少不了挨訓。

果然,她一進前廳,就有一盞茶摔在她腳邊。

“你給我跪下!成日裏讓你收斂些,這話都當耳旁風!”

薛竹隱向後退了兩步,低頭將茶盞碎片收拾幹凈,跪在堂前不服氣地問道:“我現在做的事情難道不對嗎?為什麽要收斂?”

薛南蕭瞪著她:“我真搞不懂你們為什麽想著變法,現在清明太平,為何要苦苦折騰?”

薛竹隱高昂著頭,無所畏懼:“今年關中大旱,西北戰火,江南蝗災,父親說的清明盛世怕是二十年前吧?甚至連聖上他還……”

“啪——”又是一個茶盞摔碎在她身邊,碎片飛濺,割傷了她的手,薛竹隱將手背在身後,掐緊手心。

“你怎麽能妄議聖上所為?你忘了是誰讓你做這個官了嗎?”薛南蕭指著她,一臉不可置信,“自從變法後,你越來越乖戾了。”

“我身為侍禦史,不僅要糾察百官,更應勸諫君王,這是陳先生在文思堂時便教給我的。”

“你可知這麽做只會斷送你的前程,斷送薛家的前程?”薛南蕭脖間青筋突起,顯然已是氣極。

薛竹隱隨即低下頭,像這樣的吵口已經發生許多次,每次說到這個,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辯駁。

小時候她以為是自己深受寵愛,故而能夠破例入文思堂。

起初她為此感到幸運,以為自己見識到了深閨之外的廣闊天地。

可她漸漸意識到,父親推舉她,不過是想延續薛家榮耀;皇帝要用她,不過是想樹立一個表率。

她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占著官位,當一個提線木偶,演大家想看的戲就好了,何況聖上和父親給了她這個機會,她要報答。

這樣的生活,和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一生又有什麽兩樣呢?

良久,薛南蕭嘆一口氣,轉過身去:“我不想看到你,還有半個月就是你的生辰宴,到時候皇上要為你擇婿,這段時間你就消停點,免得到時候沒人敢娶你。”

“父親不是從來都不希望我嫁人的嗎?為何如今變得和皇上一樣?”薛竹隱不滿,忍不住問他。

“你再這樣冥頑不靈下去,我怕是要去嶺南給你收屍!還不如讓你嫁人算了!”薛南蕭就差把指著她鼻子罵了。

罷了,薛竹隱不欲再爭辯,轉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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