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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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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辰宴

轉眼就到了薛竹隱二十歲生辰宴,今年是由皇後操辦,設在郊外的清暉園。

薛竹隱一早就被張女使揪起來,女使捏著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又往她臉上塗各種各樣的粉。

她的臉像一團面粉任由女使揉搓,薛竹隱極為不適,就要起身走人,張女使把她按住說是老爺夫人的意思,她才又無奈坐下任她打扮。

嬤嬤忙活半天,在她頭上梳了個女子的朝天髻,滿頭金飾晃眼,還簪了好幾朵芍藥花。

換了一身雙蝶繡羅裙,張女使喜滋滋地盯著銅鏡裏的她,笑得合不攏嘴:“這才有個小娘子的樣子嘛。”

秋雲也在一旁誇:“我家大人生得本來就好。”

她瞥一眼銅鏡,鏡中之人粉面若煙潤杏花,活脫脫一副簪花仕女圖,只是目光沈靜,時時刻刻在謹慎打量周圍似的。

她努力學習畫上美人低眉垂眸,裝出一副眉目含情的樣子,鏡中之人隨她低眉,表情愈發冷峻,拒人於千裏之外。

罷了罷了,她是做不成一個好女子的,誰叫她從小沒有人教如何當一位嫻靜莊雅的仕女呢?

活潑潑的小女兒情態於她又太過勉強,總覺得聒噪,無時不刻齜牙咧嘴裝出一副嬌憨模樣也怪難受的。

張女使看到直呼:“今日是大人的壽辰,大人要多笑,這樣福氣才多!”

薛竹隱刻意把嘴角壓下去,整張臉拉得更長,那面色沈沈的樣子竟和薛南蕭有幾分相像,女使訕訕地笑,不敢再說話。

頭上的朝天髻太過沈重,巍然之勢像是隨時會倒下去,她沒有那麽多頭發,女使還給她摻了好些假發。

好在薛竹隱的步伐向來穩健,頂著這個發髻游刃有餘,很快掌握了走路的節奏,在發髻壓住腦袋的時候迅速向前邁步。一身雙蝶繡羅裙隨她步伐荷風微擺,翩翩如振翅的蝶。

張女使拽住她的手驚呼:“今日特殊,大人應當小步慢行,這樣看起來才像個女子。”

實在是聒噪得很,她微微皺眉,瞥了一眼滴漏:“再不快些怕是要遲了。”

秋雲會意,笑著將薛竹隱的手從她臂彎裏抽出來:“女使忙活了一大早,甚是辛苦,我隨大人去清暉園吧。”

女使看向薛竹隱,她眉尖若蹙,目光平靜,看起來像是不太高興的樣子,女使訕訕縮回了手,賠笑道:“那老奴在家等公主駙馬和大人回來。”

清暉園綠雲堂,堂中早已是人聲鼎沸,接席若擁,上首的位置還空著,等候聖上來臨。

今日京中已到婚齡的世家子弟都被延請而來,就連剛剛通過放榜的舉子也得了一席,而其中女眷甚少,顯然今日風頭給薛竹隱留足了。

羅裙曳地,薛竹隱昂首闊步邁入宴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見了她頓時交頭接耳。

她向來已經習慣被各種目光打量,對此不以為意,進入宴廳後向長公主和薛南蕭走去,拜見雙親後坐到太子旁邊。

“看你坐得如此板正,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拘著。”太子笑著沖她打趣兒,把一碟子玫瑰酥推過去。

“怎麽樣,有沒有看上的?既然父皇一定要你嫁人,不如趁此挑個順心的。”

薛竹隱拈了一塊入口,掃一眼過去,大概可從他們的座次和穿戴看出身份家世。

有些眼熟的,是在朝中謀職的同僚,皆是郭解一黨。這些人平日裏與她看兩生厭,恨不得把對方彈劾下獄,

她每天聽他們的冷嘲熱諷已經夠煩了,要是和他們成親……薛竹隱不敢想象,大概會天天吵架家宅不寧。

有些是世家子弟,小時候在文思堂見過幾面,這些人多有散官的官銜,領著朝廷豐厚的俸祿卻不幹事,成日裏凈是花天酒地,游手好閑。

改革變法的一部分舉措,就是要去除這些朝廷的寄生蟲,她若是與他們成婚,那老師在九泉之下也會看不起她的。

還有位朱袍公子看著更是放蕩,大半個人懶散地臥在座椅之中,神情蕭散自適。

坐沒坐相,薛竹隱下意識腹誹。

他似乎是特別討歌姬喜歡,身邊圍繞著一群鶯鶯燕燕,一會吃歌姬遞過來的葡萄,一會喝歌姬舞姬餵到嘴邊的酒。一雙桃花眼顧盼流連,惹得身邊的歌姬更加殷勤。

耽於玩樂,輕佻浮薄,這樣的人不知以後會禍害哪家的好女兒。

像是有感應似的,那位公子也向薛竹隱看過來,見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順手接過歌姬遞過來的酒,沖她遙遙舉杯,一飲而盡。

薛竹隱:?

她不過就多看了他兩眼,他不會覺得這是愛慕他吧?

薛竹隱在心中哂笑,目光雲淡風輕地從他身上略過。

滿堂觥籌交錯,這是她的墳場,這些人不是她未來的夫婿,是把她關在家裏的劊子手。

薛竹隱搖搖頭,當真是嫁誰都一樣,挑個順心的,怎麽可能順心?

和太子聊天的間隙,她看到角落裏禮部侍郎蔔守仁和歌姬拉拉扯扯,像是想拽著那位歌姬出綠雲堂。

她是見慣了官場這套的,大齊雖不許官員狎伎,但總免不了有些人□□熏心,拉著歌姬便要尋歡作樂。

可她看那位歌姬一臉不情願,環顧四周竟沒人願意為她說話,手臂還被蔔守仁粗暴地握著,看起來頗為可憐。

既然不是你情我願,那便是禮部侍郎之過了。

薛竹隱起身,走到禮部侍郎身前,中氣十足地說道:“蔔大人,按我大齊律法,官員不得狎伎,你身為禮部侍郎,更應遵守禮法,做眾官表率。”

大齊律法雖是這麽規定的,但私下官員十個裏有八個都免不了狎伎,即便是朝堂上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政敵,在這件事上也默契地彼此包容。

蔔守仁嘿嘿笑兩聲:“今日是薛大人的好日子,就別逮著我罵了吧?”

薛竹隱不緊不慢地說道:“若你貪圖美色,大可納妾,如此便守禮法。”

納妾的由頭要不就是家中無人照料,要不就是妻子無所出,蔔守仁的妻子能幹,他若貿然納妾,不僅家裏不許,他也會被人詬病重色重欲。

蔔守仁很識相地讓步認錯,歌姬的面色卻愈發痛苦。

薛竹隱盯著他仍緊握著歌姬的手:“你這樣不聽勸,秋雲,上紙筆——”

見她擺出一副現場寫奏章的樣子,蔔守仁連忙甩開歌姬,罵罵咧咧地瞪著她:“薛竹隱你最好別是專找我的碴,那麽多人都找歌姬!”

有人小聲提醒他:“薛大人還真是見一個彈劾一個。”

蔔守仁一楞,目光轉向那位被歌姬環繞的朱袍公子,忿忿不平地說道:“那我見有人身邊坐了五六個歌姬,薛大人不是也沒說什麽?”

人群中有嗤笑聲:“人家英俊瀟灑,歌姬自然願意往上貼,蔔大人您這可是霸王硬上弓啊!”

被提到的那位朱袍公子似乎渾不在意,仍然享受歌姬的款款殷勤,薛竹隱看他一眼,又不動聲色地撇開。

屋內還燒著炭火,暖香融融,熏得她腦子有點悶,她提著裙子起身,“我出去透透氣。

綠雲堂枕水而建,沿河遍植海桐,遠遠望去如綠雲結帶,故謂之“綠雲”。

正是三月海桐花季,薛竹隱吹著略帶寒意的清風,馥郁的花香隨風而來,她心情慢慢放松。

正打算沿河散散步,不料海桐後卻傳來談話聲,高過人頭的海桐密密匝匝,薛竹隱看不清是誰。

偷聽向來不是君子行徑,她正打算轉身離開,後面的人越談越放肆,聲音也逐漸加大。

“別說,這薛侍禦史換上女裝當真有幾分風味,可不輸燕子樓的花魁,看得我都想娶了。”一個喜滋滋的聲音傳來。

薛竹隱頓住腳步,這人竟拿她與煙花女子相比?

偷聽雖非君子所為,但自己成了被議論的對象,少不得要當回小人。

“你瘋了吧,你沒看蔔大人剛剛被她訓得跟孫子似的,”另一個聲音放聲大笑,“再說了,就你這九品官身,你又不是潘安宋玉,人家能看上你?”

……此等淺薄之人,就是潘安宋玉她也看不上啊。

“我也就說說嘛,誰會真娶這麽個女人回家供著啊!走了走了,回去了。”喜滋滋的聲音多了幾分赧然,一角藍袍從海桐後露出。

薛竹隱轉身欲躲,不料曳地的羅裙太長,冷不防踩到自己的裙角,躲是沒躲過,還驚起一雙白鷺。

一個是背後說人壞話被抓包,一個是偷聽被抓包,薛竹隱竟不知此刻誰更尷尬些。

藍袍和同伴面面相覷,薛竹隱和兩人六目相對,最後還是同伴草草行了個禮,拉著藍袍匆匆離開。

薛竹隱剛剛興起的意趣又被這群人破壞,她揉了揉眉心,欲回宴廳。

剛轉過身,對上一雙風流蘊藉的桃花眼,剛剛被鶯燕圍繞的那位公子,不知何時抽身而來,站在距她一丈開外的地方,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被人在背後議論已使她生出幾分惱意,還被旁人聽到尤令她覺得難堪。

他的眼神太過玩味,其中的嘲諷似是而非,看得她心中升起一股無名怒火。

那人呷一口杯中的酒,悠悠開口:“許久不見,薛侍禦如今身在臺院風光得意,怕是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她雖在臺院任職,但周圍皆是離心異志之人,平日裏少不了被排擠,此刻還要被迫來這個什麽生辰宴,“風光得意”這四個字在她聽起來尤為諷刺。

薛竹隱淡淡瞥他一眼,朱袍,身長六尺許,小麥膚色,腰身窄勁,佩戴雙螭龍青銅絲絳盤環,一雙眸子正炯炯地盯著她。

是位武官無疑。

據她所知,尚未婚娶,官居五品以上且尚在京中的,就只有剛從西北凱旋的那位。

步軍司都指揮使,顧修遠。

“不及顧指揮使,憑借熙州一役扶搖直上。”薛竹隱不疾不徐,點明此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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