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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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宋在野垂著眼眸，將菜送入口中之前十分輕巧地拒絕：“我不想去。”
“嘖，”宋東巖一咂舌，筷子也停下了，“見一見也不打緊嘛，怎麽就不想去呢？”
宋東巖始終看不到宋在野的眼神，只見宋在野緩緩將口中食物咽下去，才開了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緩，仿佛每次打電話跟他說“這周五我回家”一樣，他說：“去了也沒結果，爸，我不想去。”
宋東巖這才開始覺得有點奇怪，他放下了手中筷子，試圖跟兒子講道理：“還沒有見過，怎麽就知道沒結果呢？”話音末，宋東巖頓了一頓，又退一步說：“況且爸爸也沒讓你們必須有結果啊，但是總歸去見一面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況嘛。”
回答宋東巖的是宋在野的沈默，沒等片刻，宋東巖便有些著急地追問道：“嗯？是不是啊，兒子？”
宋在野的筷子也放了下來，他擡起眼皮，對上宋東巖疑問的視線，只是說：“我真的不想去，爸爸。”
“你……你是發生了什麽事嗎？還是你最近，最近有什麽難言之隱？跟爸爸說說，怎麽了啊？”宋東巖看向兒子的眼神帶上了一絲擔憂。
宋在野的心房驀然一松，內裏便有什麽東西不管不顧地源源不斷洩漏出來，半晌，在宋東巖鼓勵的視線下，宋在野終於下定決心，他用最平靜的語言說最誠懇的話：“爸爸，我有喜歡的人了，所以我不想去。”
聽到兒子突然的坦白宋東巖第一反應是狐疑，他眉心皺起來，皺紋就顯得更加深重，語氣帶著疑問地，宋東巖問：“你有喜歡的人了？怎麽之前從來沒有跟爸爸說過呢？你可別搪塞我啊，是哪位姑娘啊？”
宋在野小心翼翼地守著一條岌岌可危的線，面對來自父親的疑問，在鋼絲的每一點上如履薄冰，他喉嚨滾動，說：“我們還沒有確定關系呢，現在就說出來，可能會讓他覺得有負擔。”
在宋東巖耳中這幾乎是完全敷衍的回答了，他更覺狐疑，眉心的川字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程度：“這能有什麽負擔呢？爸爸知道你可能會比較抗拒相親，我知道的，你們年輕人，更加主張自由戀愛嘛。但是，你和歆昀就是去見一面，也不算相親的嘛，我和你陳叔叔只是想讓你們年輕人之間互相認識一下，畢竟你看，我和你陳叔叔關系這麽好，希望你們小輩也認識認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對吧？”
宋在野已經不想考慮用什麽話去搪塞了，心底的縫隙越漏越大，沈默的這幾十秒裏他已經決定好了：“真的，爸爸，我真的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喜歡一個男性。”
“什麽？！”迷茫是短時間的，宋東巖很快由錯愕轉向驚愕，尾音的時候聲音突然提高，就像火山噴發的一秒，接著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火山灰，刺人眼睛。
宋在野很容易就看到宋東巖的脖頸有些發紅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宋東巖這麽不平靜的模樣，他的眉心也皺起來，面對父親的詰問，沒有步步緊逼，做出更進一步的回答。
“你說什麽？”宋東巖問了第二次，與之相伴的是聽起來可察覺地呼吸變重。
宋在野幾乎要站起來了，手也撐上餐桌，他張開口，囁嚅地說：“爸爸……”
宋東巖深呼吸幾口，盡力讓湧上臉的血色不那麽明顯，但這顯然這是徒勞。宋東巖還是堅持地說：“沒事，我沒事，你說吧，兒子，你剛才說什麽？”
宋在野的手緊緊捏著餐桌邊緣，最終還是說了第二次：“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他是一個男人。”
宋在野的話一字一字，聲音清晰，宋東巖理智上知道自己不是幻聽。他突然擺擺手，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掩去聲音裏的絲絲顫抖，說：“你不要對相親那麽抗拒，至於為了這個隨便找個借口來騙人嗎？我已經說了，你和歆昀見一面，根本算不上相親。都是年輕人，怎麽連這點嘗試的勇氣都沒有，你就去試試呢？你去試試，就知道這沒什麽的了。”
宋在野已經站了起來，他扶著桌畔，使自己只能看到宋東巖。
“我的確挺抗拒相親的，但是我沒有騙你。因為我知道我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我抗拒去相親。爸爸，我真的不想……”
“好了，”也許這是這輩子宋東巖第一次打斷宋在野說話，“我知道了。下周三下午三點，你先和歆昀見一面。”
“爸爸，你何必讓人家姑娘一個人在那兒幹等著呢？”
“夠了！”宋東巖的脖子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蔓延上臉，聲音裏是宋在野全然沒有聽過的暴躁，發抖的聲音說著紮人的話：“我從你十幾歲開始把你拉扯大，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你跟你媽媽說過嗎？你媽媽知道嗎？你有想過你媽媽嗎？”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宋東巖已經開始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急。
“爸！爸！你先別激動，順口氣！”宋在野趕忙拿起水杯給宋東巖遞過去，另一只手拍著宋東巖的後背，企圖幫人順順氣。
宋東巖沒有接宋在野的水，反抓住宋在野的手腕，猛然的用力讓杯子裏的水撒出來一大半兒，稀裏嘩啦落到地上，沾濕了兩人的手，衣服上也很快留下水痕。
宋東巖的語氣重新軟化下來，幾乎可以用懇求來形容，宋在野無法直視父親的眼神。
“聽爸爸的話，咳咳，好嗎？咳咳咳……不管怎麽樣，你都先去見見歆昀，好不咳咳……好？就當爸爸求你了？”
“你先喝點水。”宋在野執意把杯子遞給宋東巖，宋東巖還是騰出一只手接過了杯子，卻仍然沒有喝，在連咳幾聲後，追問道：“好不好？聽聽爸爸的話吧……”
沈默沒能持續幾秒，在宋東巖持續的咳嗽聲裏，宋在野沒有點頭，卻短促地輕輕說了一聲“好”。
“吃飯，咳，吃飯。”宋東巖將一口水沒喝的杯子放回餐桌，然後拽著宋在野的胳膊讓兒子坐下，拿起筷子，給兒子夾了一筷子不知道什麽菜，重覆道：“來，快吃飯。”
飯桌上只剩下無言的寂靜，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沒有宋東巖咳嗽的聲音來得頻繁，吃了一半兒的飯早已變得索然無味。
原本宋東巖還有許多有意思的事想和兒子還有學生分享。
現在只有沈默。
像是某種例行公事一樣，宋在野陪宋東巖吃完了這頓晚餐，哪怕他們都各懷心事，食不知味。
就連宋在野臨走的時候他們都沈默，只在最後就要上車的時候，宋在野說：“我先走了，爸爸。”
宋東巖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只朝兒子點點頭。
宋在野走後，宋東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久久出神，一動不動地坐著。住家阿姨今天有事回自己家，此刻還沒有回來，偌大的屋子裏只剩宋東巖一個人，只剩亮著的燈與他作伴。
宋東巖這些年來沒有哪一刻這麽想念妻子。他靠著沙發閉上眼睛，在心裏一遍一遍喚著妻子的名字。
捫心自問，宋在野這些年來讓他省了不少心，兒子的存在一度是宋東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留戀和掛念。
宋在野的心智從小比別的孩子要成熟一些，哪怕十幾歲的年紀失去母親。宋東巖甚至都覺得是兒子扶持他更多一些。
宋東巖覺得自己是個膽小怯弱的人，方素蕓剛剛離世的時候，他變得沈默寡言，常常坐在床尾，或者素蕓的梳妝椅上，坐著坐著就開始流淚。別說操心兒子，他連自己的饑飽都經常感知不到。
他對宋在野感到愧疚。年少的宋在野是怎麽從喪母之痛裏走出來，他不清楚，但他清楚地記得，宋在野每晚給他熱一杯牛奶，送到他的房間裏給爸爸說晚安，又在每一個早晨專程來給他說早安，哪怕很多時候宋在野都還沒起床。
宋東巖緩緩起身，慢慢走到臥室，從床頭櫃的盒子裏拿出一堆早已發黃的便簽紙，上邊的字跡有很多都已經淺淡到快要消失不見。
但宋東巖清楚知道上邊是十七歲宋在野的筆跡，每一張都不厭其煩地寫著“早安”，然後提醒他記得吃早餐。
宋在野反反覆覆地強調著自己的存在感，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訴宋東巖，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愛他的人。
宋東巖的手指一張一張摩挲過兒子的字跡，眼鏡上開始出現淚滴。
其實現在也是一樣，宋在野不管在哪個階段，無論有多忙，只要他在榮城，都一定盡力在每個周五都來陪他吃飯。
宋在野這些年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自己談戀愛的事，今天乍一說出來，讓宋東巖一時無法接受。
宋東巖回想過去這些年，細細盤算他知道的兒子認識的每一個人。
也許是因為今天剛和林十裏見過面，他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林十裏。
“……”
宋東巖將便簽紙動作緩慢地理成整齊的一沓。很多事情一旦有了端倪，內心裏所謂的可疑的證據就開始傾瀉，到最後無數條線統統指向同一處，宋東巖的情感和理智開始割裂。
搖搖欲墜。
“老師，我又來啦！”
宋東巖在畫室裏心不在焉的時候，林十裏站在門口敲敲門，面上帶著頑皮小孩子一般的笑。
宋東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異常，強笑著說：“……呦，你來了呀，小裏。”
林十裏走進來，非常順手自然地給自己找了一把椅子，走到宋東巖身邊坐下：“嗯，昨天不是沒聽老師說完那些故事嘛，我今天有空，就過來再聽老師講講。不會介意我煩吧，老師？”林十裏明知故問，和宋東巖開玩笑著問。
在長輩眼裏，林十裏同樣是一個十分俊俏的小孩。宋東巖此刻細細看著林十裏的樣貌，他記得宋在野曾經和他談起，說林十裏如果幹別的行業，也一定能成。宋東巖知道，把林十裏送到電視上去當明星，他也覺得林十裏是最帥的那一個。
假如宋東巖有一個女兒，他一定私心想讓林十裏做自己的女婿。
“……”
林十裏見宋東巖有些發楞的模樣，關切地問：“老師？怎麽了？”
宋東巖晃過神來，說：“……哦，哦。我剛才在想我的一個老朋友，這次去京城，見到了他們一家子。”
“嗯！”林十裏點點頭，眼睛亮亮的，等著宋東巖說給自己聽。
“我們也有好幾年沒有見了。老陳和他太太，感情一直都特別好，吃飯的時候啊，他們女兒走在他倆中間，一個胳膊挽著她媽媽，一個胳膊挽著她爸爸，讓一桌子人都羨慕得很，你看看這一家三口，多好啊！”
宋東巖看了一眼林十裏，只見林十裏點點頭。
宋東巖於是又接著說：“老陳和他太太，已經算是此生共白頭了。我便想起你師母來了。你師母走得有些太早了，我和她認識了二十年，她讓我接下來的三十年都在空空思念。”宋東巖說著嘆了口氣。
林十裏不說話，但是眼睛會說話，他輕輕拍了拍宋東巖的胳膊。
“你師母走的時候，叮囑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讓我照顧好小野，讓我好好地把小野照顧大。”宋東巖覺得自己的眼眶又開始濕潤了，“小野的確好好地長大了，但我總覺得，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好父親。”
林十裏摸摸宋東巖的手，說：“怎麽能這麽說呢，老師，宋在野，哥哥，一定在你這裏獲得了很多愛，才能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宋東巖搖了搖頭：“小裏，你不知道的。我在小野身上還有很多虧欠，我有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到位。”
“現在我想彌補他。現下小野也老大不小了，他的事業已經步入正軌了。成家立業，我想，現在是不是應該看著讓他成家比較好？”
宋東巖的另一只手反過來蓋住林十裏的，林十裏一時呆楞住，手也僵著不動。
“我剛才跟你說的，老陳的女兒，叫陳歆昀，性格很好，我讓小野和她見一面，她爸爸也同意的。年輕人嘛，試一試。”
宋東巖還順帶著開了一個玩笑：“就怕人家閨女看不上小野。”
沒等林十裏的大腦來得及反應，宋東巖便接著問道：“你覺得怎麽樣啊，小裏？”
林十裏的表情是空白的，幾乎是第一瞬間，他就立刻想起來前些日子蔣青木說的。
“你怎麽確定他爸爸不著急呢？”
是啊，他怎麽就知道宋東巖不著急呢？作為父母，等子女到了一定年紀，便希望子女早日成家，安穩下來，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他能悄悄自作主張給宋在野拒絕一次相親，但永遠不可能顧及所有，緩兵之計不是長久之計。
林十裏的心頭瞬時苦澀起來，他不敢也不想正面回答宋東巖的問題，於是露出一抹笑，悻悻地說：“我哪有權力覺得怎麽樣啊？”
“瞧你這話說的。”宋東巖的心頭也很苦澀，“怎麽扯上權力不權力的了，老師只是隨口問問你嘛。”
林十裏知道宋東巖希望的答案，他被宋東巖握住的那只手僵著不能動，只有細汗冷冷冒出來：“站在年輕人的立場上，我肯定還是選擇自由戀愛吧。”話音剛落林十裏還是趕緊又補充了一句：“現在年輕人都太懶了，所以等緣分自己找上門來。”
宋東巖握著林十裏的手松開，有些勉強地笑了幾聲，反問林十裏：“你爸爸媽媽就不著急你的婚事嗎？”
“緣分也急不來啦。”林十裏草草回答完，立馬換了一個話題，將這不投機的對話生硬地覆蓋了過去。
林十裏自知和宋東巖的對話從來沒有這麽不自然過。同宋東巖告別後的這幾日裏，他輾轉反側，卻始終想不到在這觸及根本的話題上，他應該怎麽問宋在野。
“你準備去相親嗎？”
“你以後也會相親嗎？”
無數假設被推翻，林十裏一步一步後退，但始終沒有一個落腳點。
沒等林十裏想好應該邁出哪一步，這周三的下午，林十裏就在餐廳裏看到了宋在野的身影，清貴挺拔。
對面坐著一個長發的女孩兒，盈盈秀發漾著光澤。
林十裏站在原地足足楞了十多秒，身後的侍應生疑惑地問他：“林先生，請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這世上會有這麽巧的事情發生嗎？
林十裏放在褲兜裏的手攥緊，轉回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抱歉，沒有。”
宋在野突然莫名地察覺到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擡起眼睛向前方張望去，只看到一個侍應生快步向一個穿著休閑衣服的背影追過去。
在這家餐廳裏，看到這樣的情況其實有些奇怪。
宋在野眼睛追著遠去的那兩個人，休閑衣服的後腦勺頭發烏黑蓬松。
“……”
宋在野遲遲收回視線，道：“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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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在野垂著眼眸，將菜送入口中之前十分輕巧地拒絕：“我不想去。”
“嘖，”宋東巖一咂舌，筷子也停下了，“見一見也不打緊嘛，怎麽就不想去呢？”
宋東巖始終看不到宋在野的眼神，只見宋在野緩緩將口中食物咽下去，才開了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緩，仿佛每次打電話跟他說“這周五我回家”一樣，他說：“去了也沒結果，爸，我不想去。”
宋東巖這才開始覺得有點奇怪，他放下了手中筷子，試圖跟兒子講道理：“還沒有見過，怎麽就知道沒結果呢？”話音末，宋東巖頓了一頓，又退一步說：“況且爸爸也沒讓你們必須有結果啊，但是總歸去見一面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況嘛。”
回答宋東巖的是宋在野的沈默，沒等片刻，宋東巖便有些著急地追問道：“嗯？是不是啊，兒子？”
宋在野的筷子也放了下來，他擡起眼皮，對上宋東巖疑問的視線，只是說：“我真的不想去，爸爸。”
“你……你是發生了什麽事嗎？還是你最近，最近有什麽難言之隱？跟爸爸說說，怎麽了啊？”宋東巖看向兒子的眼神帶上了一絲擔憂。
宋在野的心房驀然一松，內裏便有什麽東西不管不顧地源源不斷洩漏出來，半晌，在宋東巖鼓勵的視線下，宋在野終於下定決心，他用最平靜的語言說最誠懇的話：“爸爸，我有喜歡的人了，所以我不想去。”
聽到兒子突然的坦白宋東巖第一反應是狐疑，他眉心皺起來，皺紋就顯得更加深重，語氣帶著疑問地，宋東巖問：“你有喜歡的人了？怎麽之前從來沒有跟爸爸說過呢？你可別搪塞我啊，是哪位姑娘啊？”
宋在野小心翼翼地守著一條岌岌可危的線，面對來自父親的疑問，在鋼絲的每一點上如履薄冰，他喉嚨滾動，說：“我們還沒有確定關系呢，現在就說出來，可能會讓他覺得有負擔。”
在宋東巖耳中這幾乎是完全敷衍的回答了，他更覺狐疑，眉心的川字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程度：“這能有什麽負擔呢？爸爸知道你可能會比較抗拒相親，我知道的，你們年輕人，更加主張自由戀愛嘛。但是，你和歆昀就是去見一面，也不算相親的嘛，我和你陳叔叔只是想讓你們年輕人之間互相認識一下，畢竟你看，我和你陳叔叔關系這麽好，希望你們小輩也認識認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對吧？”
宋在野已經不想考慮用什麽話去搪塞了，心底的縫隙越漏越大，沈默的這幾十秒裏他已經決定好了：“真的，爸爸，我真的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喜歡一個男性。”
“什麽？！”迷茫是短時間的，宋東巖很快由錯愕轉向驚愕，尾音的時候聲音突然提高，就像火山噴發的一秒，接著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火山灰，刺人眼睛。
宋在野很容易就看到宋東巖的脖頸有些發紅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宋東巖這麽不平靜的模樣，他的眉心也皺起來，面對父親的詰問，沒有步步緊逼，做出更進一步的回答。
“你說什麽？”宋東巖問了第二次，與之相伴的是聽起來可察覺地呼吸變重。
宋在野幾乎要站起來了，手也撐上餐桌，他張開口，囁嚅地說：“爸爸……”
宋東巖深呼吸幾口，盡力讓湧上臉的血色不那麽明顯，但這顯然這是徒勞。宋東巖還是堅持地說：“沒事，我沒事，你說吧，兒子，你剛才說什麽？”
宋在野的手緊緊捏著餐桌邊緣，最終還是說了第二次：“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他是一個男人。”
宋在野的話一字一字，聲音清晰，宋東巖理智上知道自己不是幻聽。他突然擺擺手，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掩去聲音裏的絲絲顫抖，說：“你不要對相親那麽抗拒，至於為了這個隨便找個借口來騙人嗎？我已經說了，你和歆昀見一面，根本算不上相親。都是年輕人，怎麽連這點嘗試的勇氣都沒有，你就去試試呢？你去試試，就知道這沒什麽的了。”
宋在野已經站了起來，他扶著桌畔，使自己只能看到宋東巖。
“我的確挺抗拒相親的，但是我沒有騙你。因為我知道我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我抗拒去相親。爸爸，我真的不想……”
“好了，”也許這是這輩子宋東巖第一次打斷宋在野說話，“我知道了。下周三下午三點，你先和歆昀見一面。”
“爸爸，你何必讓人家姑娘一個人在那兒幹等著呢？”
“夠了！”宋東巖的脖子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蔓延上臉，聲音裏是宋在野全然沒有聽過的暴躁，發抖的聲音說著紮人的話：“我從你十幾歲開始把你拉扯大，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你跟你媽媽說過嗎？你媽媽知道嗎？你有想過你媽媽嗎？”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宋東巖已經開始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急。
“爸！爸！你先別激動，順口氣！”宋在野趕忙拿起水杯給宋東巖遞過去，另一只手拍著宋東巖的後背，企圖幫人順順氣。
宋東巖沒有接宋在野的水，反抓住宋在野的手腕，猛然的用力讓杯子裏的水撒出來一大半兒，稀裏嘩啦落到地上，沾濕了兩人的手，衣服上也很快留下水痕。
宋東巖的語氣重新軟化下來，幾乎可以用懇求來形容，宋在野無法直視父親的眼神。
“聽爸爸的話，咳咳，好嗎？咳咳咳……不管怎麽樣，你都先去見見歆昀，好不咳咳……好？就當爸爸求你了？”
“你先喝點水。”宋在野執意把杯子遞給宋東巖，宋東巖還是騰出一只手接過了杯子，卻仍然沒有喝，在連咳幾聲後，追問道：“好不好？聽聽爸爸的話吧……”
沈默沒能持續幾秒，在宋東巖持續的咳嗽聲裏，宋在野沒有點頭，卻短促地輕輕說了一聲“好”。
“吃飯，咳，吃飯。”宋東巖將一口水沒喝的杯子放回餐桌，然後拽著宋在野的胳膊讓兒子坐下，拿起筷子，給兒子夾了一筷子不知道什麽菜，重覆道：“來，快吃飯。”
飯桌上只剩下無言的寂靜，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沒有宋東巖咳嗽的聲音來得頻繁，吃了一半兒的飯早已變得索然無味。
原本宋東巖還有許多有意思的事想和兒子還有學生分享。
現在只有沈默。
像是某種例行公事一樣，宋在野陪宋東巖吃完了這頓晚餐，哪怕他們都各懷心事，食不知味。
就連宋在野臨走的時候他們都沈默，只在最後就要上車的時候，宋在野說：“我先走了，爸爸。”
宋東巖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只朝兒子點點頭。
宋在野走後，宋東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久久出神，一動不動地坐著。住家阿姨今天有事回自己家，此刻還沒有回來，偌大的屋子裏只剩宋東巖一個人，只剩亮著的燈與他作伴。
宋東巖這些年來沒有哪一刻這麽想念妻子。他靠著沙發閉上眼睛，在心裏一遍一遍喚著妻子的名字。
捫心自問，宋在野這些年來讓他省了不少心，兒子的存在一度是宋東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留戀和掛念。
宋在野的心智從小比別的孩子要成熟一些，哪怕十幾歲的年紀失去母親。宋東巖甚至都覺得是兒子扶持他更多一些。
宋東巖覺得自己是個膽小怯弱的人，方素蕓剛剛離世的時候，他變得沈默寡言，常常坐在床尾，或者素蕓的梳妝椅上，坐著坐著就開始流淚。別說操心兒子，他連自己的饑飽都經常感知不到。
他對宋在野感到愧疚。年少的宋在野是怎麽從喪母之痛裏走出來，他不清楚，但他清楚地記得，宋在野每晚給他熱一杯牛奶，送到他的房間裏給爸爸說晚安，又在每一個早晨專程來給他說早安，哪怕很多時候宋在野都還沒起床。
宋東巖緩緩起身，慢慢走到臥室，從床頭櫃的盒子裏拿出一堆早已發黃的便簽紙，上邊的字跡有很多都已經淺淡到快要消失不見。
但宋東巖清楚知道上邊是十七歲宋在野的筆跡，每一張都不厭其煩地寫著“早安”，然後提醒他記得吃早餐。
宋在野反反覆覆地強調著自己的存在感，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訴宋東巖，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愛他的人。
宋東巖的手指一張一張摩挲過兒子的字跡，眼鏡上開始出現淚滴。
其實現在也是一樣，宋在野不管在哪個階段，無論有多忙，只要他在榮城，都一定盡力在每個周五都來陪他吃飯。
宋在野這些年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自己談戀愛的事，今天乍一說出來，讓宋東巖一時無法接受。
宋東巖回想過去這些年，細細盤算他知道的兒子認識的每一個人。
也許是因為今天剛和林十裏見過面，他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林十裏。
“……”
宋東巖將便簽紙動作緩慢地理成整齊的一沓。很多事情一旦有了端倪，內心裏所謂的可疑的證據就開始傾瀉，到最後無數條線統統指向同一處，宋東巖的情感和理智開始割裂。
搖搖欲墜。
“老師，我又來啦！”
宋東巖在畫室裏心不在焉的時候，林十裏站在門口敲敲門，面上帶著頑皮小孩子一般的笑。
宋東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異常，強笑著說：“……呦，你來了呀，小裏。”
林十裏走進來，非常順手自然地給自己找了一把椅子，走到宋東巖身邊坐下：“嗯，昨天不是沒聽老師說完那些故事嘛，我今天有空，就過來再聽老師講講。不會介意我煩吧，老師？”林十裏明知故問，和宋東巖開玩笑著問。
在長輩眼裏，林十裏同樣是一個十分俊俏的小孩。宋東巖此刻細細看著林十裏的樣貌，他記得宋在野曾經和他談起，說林十裏如果幹別的行業，也一定能成。宋東巖知道，把林十裏送到電視上去當明星，他也覺得林十裏是最帥的那一個。
假如宋東巖有一個女兒，他一定私心想讓林十裏做自己的女婿。
“……”
林十裏見宋東巖有些發楞的模樣，關切地問：“老師？怎麽了？”
宋東巖晃過神來，說：“……哦，哦。我剛才在想我的一個老朋友，這次去京城，見到了他們一家子。”
“嗯！”林十裏點點頭，眼睛亮亮的，等著宋東巖說給自己聽。
“我們也有好幾年沒有見了。老陳和他太太，感情一直都特別好，吃飯的時候啊，他們女兒走在他倆中間，一個胳膊挽著她媽媽，一個胳膊挽著她爸爸，讓一桌子人都羨慕得很，你看看這一家三口，多好啊！”
宋東巖看了一眼林十裏，只見林十裏點點頭。
宋東巖於是又接著說：“老陳和他太太，已經算是此生共白頭了。我便想起你師母來了。你師母走得有些太早了，我和她認識了二十年，她讓我接下來的三十年都在空空思念。”宋東巖說著嘆了口氣。
林十裏不說話，但是眼睛會說話，他輕輕拍了拍宋東巖的胳膊。
“你師母走的時候，叮囑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讓我照顧好小野，讓我好好地把小野照顧大。”宋東巖覺得自己的眼眶又開始濕潤了，“小野的確好好地長大了，但我總覺得，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好父親。”
林十裏摸摸宋東巖的手，說：“怎麽能這麽說呢，老師，宋在野，哥哥，一定在你這裏獲得了很多愛，才能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宋東巖搖了搖頭：“小裏，你不知道的。我在小野身上還有很多虧欠，我有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到位。”
“現在我想彌補他。現下小野也老大不小了，他的事業已經步入正軌了。成家立業，我想，現在是不是應該看著讓他成家比較好？”
宋東巖的另一只手反過來蓋住林十裏的，林十裏一時呆楞住，手也僵著不動。
“我剛才跟你說的，老陳的女兒，叫陳歆昀，性格很好，我讓小野和她見一面，她爸爸也同意的。年輕人嘛，試一試。”
宋東巖還順帶著開了一個玩笑：“就怕人家閨女看不上小野。”
沒等林十裏的大腦來得及反應，宋東巖便接著問道：“你覺得怎麽樣啊，小裏？”
林十裏的表情是空白的，幾乎是第一瞬間，他就立刻想起來前些日子蔣青木說的。
“你怎麽確定他爸爸不著急呢？”
是啊，他怎麽就知道宋東巖不著急呢？作為父母，等子女到了一定年紀，便希望子女早日成家，安穩下來，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他能悄悄自作主張給宋在野拒絕一次相親，但永遠不可能顧及所有，緩兵之計不是長久之計。
林十裏的心頭瞬時苦澀起來，他不敢也不想正面回答宋東巖的問題，於是露出一抹笑，悻悻地說：“我哪有權力覺得怎麽樣啊？”
“瞧你這話說的。”宋東巖的心頭也很苦澀，“怎麽扯上權力不權力的了，老師只是隨口問問你嘛。”
林十裏知道宋東巖希望的答案，他被宋東巖握住的那只手僵著不能動，只有細汗冷冷冒出來：“站在年輕人的立場上，我肯定還是選擇自由戀愛吧。”話音剛落林十裏還是趕緊又補充了一句：“現在年輕人都太懶了，所以等緣分自己找上門來。”
宋東巖握著林十裏的手松開，有些勉強地笑了幾聲，反問林十裏：“你爸爸媽媽就不著急你的婚事嗎？”
“緣分也急不來啦。”林十裏草草回答完，立馬換了一個話題，將這不投機的對話生硬地覆蓋了過去。
林十裏自知和宋東巖的對話從來沒有這麽不自然過。同宋東巖告別後的這幾日裏，他輾轉反側，卻始終想不到在這觸及根本的話題上，他應該怎麽問宋在野。
“你準備去相親嗎？”
“你以後也會相親嗎？”
無數假設被推翻，林十裏一步一步後退，但始終沒有一個落腳點。
沒等林十裏想好應該邁出哪一步，這周三的下午，林十裏就在餐廳裏看到了宋在野的身影，清貴挺拔。
對面坐著一個長發的女孩兒，盈盈秀發漾著光澤。
林十裏站在原地足足楞了十多秒，身後的侍應生疑惑地問他：“林先生，請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這世上會有這麽巧的事情發生嗎？
林十裏放在褲兜裏的手攥緊，轉回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抱歉，沒有。”
宋在野突然莫名地察覺到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擡起眼睛向前方張望去，只看到一個侍應生快步向一個穿著休閑衣服的背影追過去。
在這家餐廳裏，看到這樣的情況其實有些奇怪。
宋在野眼睛追著遠去的那兩個人，休閑衣服的後腦勺頭發烏黑蓬松。
“……”
宋在野遲遲收回視線，道：“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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