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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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8.

李明棠在院子裏喝藥,藥真的很苦,很澀,還沒入口,便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她喝完了,又倒了壺茶水簌簌口,這才感覺到筋疲力竭,回到她一開始待的小房間後,趕緊脫了大氅,還有一直穿的白錦緞衣裳,從蕭秉然給她帶來的包裹裏隨便拽了個棉服穿上,倒床上睡了。

她本來以為自己挺堅強的,但是身體上的病痛剛剛好轉,心裏兜著的那點事情又跑出來作祟。

她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在夢裏遇見了李明姝、沈霽川、唐肖,還有很多很多以前的人,李明棠就龜縮在自己以前的軀殼裏,看著他們生動的對自己展現冷漠、傲慢、譏笑。

其實還行,有些東西,李明棠並不在意的。

沈霽川是那年的新科狀元,現在,李明棠現在也不知道他混到哪一步了,有李明姝的幫助,應該混的挺好的吧。

反正她李明棠沒有強大的母族,不能給他光明坦蕩的仕途。

唐肖是李明姝的表弟,安國公的嫡長子。

李明棠在舊日的軀殼裏,使出渾身解數,罵了這兩姐弟好一會兒。

然後她就看見神宗皇帝病逝,她皇兄上位,由於她皇兄被關禁閉時,她常常去給她皇兄送吃的,以至於在她皇兄受風寒發高熱的時候發現救了他一次,所以李明棠在新帝登基後,過了兩年好日子。

好日子裏面春暖花開、陽光燦爛,李明棠夢見時像徜徉在茫茫大海上的一條魚,陽光把海面照的很溫暖,泛著金燦燦的水波,她就躺在海波上,慢悠悠的曬太陽。

很快烏雲卷走了一切,大海上下起暴風雨,李明棠看見陰沈沈的天空,那是她出嫁草原時的景象。

她看見陰沈一直持續到了她穿著大紅喜服坐在帳子裏的時候,外面不知發生了什麽,很讓李明棠驚恐。

但她最後還是跑了,偌大的草原上,沒有馬、沒有追兵,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一望無際的山丘。

計劃進行的意外順利。

她站到了山坡頂上,距離草原人的部落很遠,擁有廣闊的視野,甚至能看到遠在另一方的北軍的軍營。

在這一刻,她感覺到了無與倫比的輕松和自在。

然後她就看見,一頂頂火把鉆入了北軍的軍營,很快,火苗以燎原之勢燃燒起來,徹底燒毀了整個北軍。

為首的草原人騎著馬,手裏提著她的侍女的脖子,質問被俘虜的我軍將軍,問他:“早知如此,何必毀棄親事?”

早知如此,為何要想逃跑?

李明棠感覺自己墜入了重重黑暗,身體在不斷的下墜,腦海裏卻一直回響著這句話和北軍覆滅的場景,一陣心悸後,她終於醒來。

月夜無聲。

李明棠一開始沒回應過神來,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緊接著,心臟的跳動越來越快,“撲通”“撲通”,恐懼的尾勁上來,她全身都很緊張,卻一動也不敢動。

她僵硬的躺在床上,看著除她外空無一人的房間的屋頂,很黑暗,很難看清,白天裏熟悉的衣櫃抽屜現在一個個都成了沒有面目的巨物,沈默的對待著她。

今天晚上怎麽這麽安靜?北風的風聲呢?軍旗的獵獵聲呢?怎麽這麽靜?

李明棠的心在這一刻緊張到了極致,她甚至瘋狂的認為,夢裏的情景成為了現實,草原三王已經從卓綽可汗的死中恢覆了清明,聯合起來一舉擊潰了我北軍,所以外面才會這麽安靜,才會沒有軍旗的聲響。

她的雙手緊緊按在床榻上,身體也是,因為用力,之前柔軟的床褥在此刻也變的僵硬無比,被子的沈浮都讓她無比敏感。

又忍受了這安靜片刻,李明棠再也受不住,起身跑下了床。

19.

如他意料中的那樣,仗已經打得差不多了,草原人的防線已經全部崩盤,沒過多久,北軍就會收回失地。

在草原人手上失去的曾經的所有土地。

他看見李明棠的房間暗著燈,便也放輕了動作,回到自己的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就上床休息了。

月光如流水般傾斜而來,從打開的窗戶裏。同樣在這個時候跑進來的,還有一個渾身穿雪白色的姑娘。

蕭秉然驚得擡了擡頭,然後他就看見李明棠抱著自己的被子坐到了他的床榻下,一坐下,整個人也被埋進了那大大的被子裏。

“我做噩夢了。”他聽見李明棠說。

蕭秉然等了一會兒,看著她從被子堆裏露出的毛茸茸腦袋,沒等到下文,於是說:“夢都是假的。”

“可是我很害怕。”李明棠在心裏說。

“蕭秉然。”她喊道。

“嗯。”

“你之前跟我說過,現在我們打贏了嗎?”

蕭秉然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又聽她說:“如果,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以,就是,你們不要再打了,讓這麽多的將士受傷,我可以再嫁過去的。”

她說得很急,一個一個字像從喉嚨裏蹦出來似的,語句停頓間也毫無章法。

但蕭秉然好像明白了什麽,坐起身來,與她一起坐在床榻下,看著她。

“李明棠。”他找到了她的爪子,輕輕握了一下,發現她在發抖。

李明棠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用力很用力。

但她的手很小,努力的情況下也只能是半握住她的手心,於是她最後摸索著抓住了他的手指。

“想什麽呢。”蕭秉然隨她握著,表情看似很輕松,也很認真。

“我這大半年的時間都耗在這了,喝了那麽久的西北風,功夫怎麽會白費?”

李明棠並不說話,只是看著他,抓他抓的依然很緊。

“那你夢見什麽了?”蕭秉然只得和她同側坐下,坐在床榻下,沒有點燈,外面很冷,他沒有蓋被子,手掌卻很熱。

“說來讓我聽聽,讓我來告訴你不可能。”

李明棠覺得他說的話很狂妄,隨便換一個人,面對這樣的情景,說這樣的話都無異致力於造成更大的恐慌,可是他的語氣就是很平常,也很容易讓人接受,像在說一件芝麻大小的事。

李明棠看著他的眼睛,蕭秉然並沒有看她,他的手被不安的李明棠緊緊抓著,像抓一顆救命稻草一樣,他很高,坐下來也是,肩膀很寬,頭微微仰起,很放松的靠在床沿上。

雖然…但是李明棠不想跟他訴說心底的恐懼。於是只是旁敲側擊問道:“外面的護衛去哪了?”

蕭秉然聞言朝外面望了一眼,道:“換班吧。”

“他們不也需要休息嗎?哪有人一天站十二時辰的?”

李明棠又安靜地呆了會兒。

蕭秉然坐在她身邊陪著她,他們的身體靠的不算太近,李明棠的被子碰不到他,手卻一直給她抓著。

李明棠覺得這樣有點不好,可是她還是很害怕,放不開來,捂著的被子這麽久也沒被她捂暖,身上出了一層冷汗。

好在蕭秉然並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表現的不自然。

有他那句話,李明棠覺得再說什麽都軟弱無力了。

她靜悄悄的看著地上流淌的月光,問:“蕭秉然,那我還要不要再嫁去草原?”

“不要。”蕭秉然說。

李明棠點了點頭,她感覺稍微安心了些許。

“那我能在這多待幾天嗎?”蕭秉然聽見李明棠說。

“我真的覺得你的藥膳很好吃,我想吃白粥是因為我以前在宮裏的時候生病了只有白粥喝。”

蕭秉然想到什麽,笑了笑:“還有蘿蔔幹?”

“嗯。蘿蔔幹好吃。”李明棠也說,說完也跟著笑了笑。

蕭秉然沒有多問,正當他要應允時,李明棠又說:“我待幾天,很快就回宮的。”

很正式的保證,很小心,也十足的誠懇。

蕭秉然靜默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可能想明白李明棠為什麽面對自己有所抵抗了。

“你如果不想回去,可以一直待在這裏。”他感覺到李明棠的手松了松,於是低下頭看看她。

李明棠卻在他低頭之前迅速收回了手,她覺得自己能扛住了,把手縮到了被子裏,捂了捂。

發現沒有抓著蕭秉然暖和,她不想承認這個,於是又縮了縮自己。

“為什麽呀?”蕭秉然蜷縮了手,聽見她不算清楚的聲音。

“因為你是有功之臣,救了八千將士的性命,沒有人能忽視這點。”他的話很官方,讓李明堂很可靠,很公正。

“可是我是公主,跑得再遠,也還是公主...”李明棠想到了夢裏的出逃,然後燎原大火毀滅一切的場景。

蕭秉然沒有說話。

李明棠繼續絮絮叨叨,低頭說了很多,直到拐彎抹角把夢裏的害怕說完了,擡頭看蕭秉然,發現他竟然睡著了。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安靜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發現自己已經說完了而愧疚的醒來,李明棠對他太失望了!

於是她怒火中燒,氣得推了推蕭秉然,蕭秉然很容易就醒了,醒來後立即抓緊了李明棠的手。

像下意識反應一樣。

她原以為像蕭秉然這樣的人醒來後的下意識反應會是把她像刺客一樣摁到在地,沒想到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李明棠沒有說話,蕭秉然看了一下她的眼睛,便也松開了。

他也沒有再多說話,從床上拽下了被子,蓋在了自己的身上,也蓋在了李明棠的被子上,幫她掖了掖被角。

“李明棠,你說吧,我聽著呢。”

李明棠不說了。

蕭秉然也不問,但也沒有很快入睡。

她後半夜很安穩的,靠在蕭秉然身邊,睡著了。

外面很安靜,月光如水般傾瀉在地上,竹影飄動,汩汩流淌,灑在了兩人的身上,為他們二人蓋上了一層夜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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