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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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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那位老媽媽微微俯下身,以一副十分恭敬的姿態道:“姑娘還要吩咐什麽?”

張清嫣目光略有些滯滯地看了眼榻上的小翠,面對老婦的提問沒有很快地做出回答。

她並不是真有什麽必要的吩咐,而是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麽事情忘記了做,一時片刻卻有些想不起來。

“那便麻煩給我這婢女拿件換洗的衣物來罷。”

張清嫣把手裏滅掉的燈籠輕擱在桌上,迎著老婦略微錯楞的目光道:“我也是才瞧見,她剛才撲在地上栽了一跤,這麽合衣躺著怕是會臟了你們的被褥。”

那老媽媽本是驚訝這姑娘瞧著金尊玉骨,跟個名貴易碎的瓷器似的,卻能如此細致地想著自己的奴仆。

更沒有意料到,還能為自己這群早已無人問津的老嫗有所著想,不免心感欣慰。

那老媽媽垂下眼,心裏似開了花,語氣卻是絲毫無起伏,低頭應道:“是,姑娘,老奴這便去取。”

說完,緩步退下,撩簾走出屋去。

厚簾“簌”地一聲落下,遠處夜裏響起了打更人一下一下帶著規律的敲鉦聲,不知不覺,竟已是亥時二更天之時。

張清嫣想了想,道:“四哥跟我來一下。”

接著不由分說地拽著張繼城的寬袍大袖來到屋外,把自己覺得有些蹊蹺之事都一一明說了。

起初,張繼城不解且驚奇地“啊?”了一聲,引得候在院中的奴仆紛紛投目來看。

見自己太過醒目,隨即放輕聲音道:“你說的是真的?那小翠是假的?怪不得我說一個女的怎麽那麽沈,原來是背了個偷家的夯貨啊!絕對偷摸使了什麽‘千斤墜’的功夫來坑害與我。”

“嘖——此人果真深不可測,身在狼巢,還敢使些陰謀詭計。”他氣急敗壞地擰著眉,捏著拳頭擡步要走,“如今落本公子手裏,定要好好整治,先綁來兩只母豬壓死……”

張清嫣心裏有所顧慮,慌忙拉住他道:“我也是胡亂猜測罷了。”

張繼城道:“別說,我還真信你。其實自打這小翠一出現我便有所懷疑。似女人,喉間略有些凸起;似男人,胸前有料;非男非女吧,自古以來又沒這麽個分法兒。”

這番話雖是在理,卻也不知聽著哪裏別扭。

張清嫣眨著眼,語噎了片刻,隨即點頭道:“對!不過……”

她話鋒一轉,“其實我對小翠這個小姑娘,並沒有棠寧園其他婢女那般熟悉。假若她天生嗓音似男子,有那麽點喉結也不是不可能。而且,現在人證物證具無,冒然抓她,豈不是平白毀了人家清譽?”

張繼城嘆了一氣,道:“那賊人若真會易容,除非你給她扒層皮下來,否則等我們拿得出人證物證,人早溜了。”

張清嫣思付片刻,心下倏地靈光一閃,伸出手指道:“玉佩!”

不需多言,張繼城便明白了她所說何意,既是小偷,那從房中偷的東西包括那枚玉佩必然都還在身上。

倘若小翠身上真的藏了這些東西,那麽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不過……最蹊蹺的也在此處。

張繼城道:“但依妹妹你當時所言,丟了不少東西,可我背那奴走路時好像並未感覺她身上有什麽硌人之物,也沒見著什麽裝東西的麻袋。”

話音落地,一切事物仿佛又回到了那一籌莫展的原點。

甚至比原先更為淩亂。

張清嫣輕蹙眉頭,說不出話來。也沒什麽可說的,答案無非兩種:是與不是。

她甚至懷疑自己的猜想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罷了,小翠只是小翠,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什麽神偷。

也許,真正的小偷,在黑煙散去的那一刻早已不知逃到哪裏去了。

但隱隱之中,張清嫣還是覺得這個小翠不太對勁。

張繼城看妹妹神情因為自己的話變得有些凝重,便幾分真心幾分安慰地道:“或許她的衣裳太過厚實,所以我沒感覺到?”

衣裳太過厚實?

一句話仿佛空谷鐘磬般清晰地傳進張清嫣的耳朵裏,念頭猝然一斷,她極快極準確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重要字眼。

便是“厚實”。

如果說衣裳厚實倒可以用來藏匿些東西,但那麽多東西如果全藏在身上,除非全身各處貼滿,否則定然會異常明顯。

那麽在那般倉促的環境下,他會選擇藏在哪?

思考到這關鍵之處,張清嫣一顆心莫名有些欣喜若狂地微微顫抖起來,感覺冥冥之中,似乎她記憶之中的某一件事,與這個答案緊密相關。

下一刻,張繼城先前打諢似的那句“似男人,胸前有料。”如雷灌耳一般在她腦海之中乍然蹦現。

張清嫣靈魂都仿佛被人從上面提了一把。

就是胸前!

假設說對方真的是個男人,那麽胸前那物定是他用什麽比較特殊的東西裹起來的贓物……

想到這裏,對面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張清嫣聽到動靜擡眼一看,只見之前送蠟燭的那位老媽媽抱著滿懷的衣物走了出來,看到他們道:“公子,姑娘,為何二位都在外面。”

張繼城聞聲轉身,向說話的人看去。

雖是在看人,但那雙眼睛顯然在一心二用,腦袋裏仍是在飛速梳理著所有可能發現的蹊蹺之處。

張清嫣倒是很快地斂去情緒,目光平靜地對那老婦點頭以禮,道:“沒什麽,說些事情。”她邊說邊走過去擡手想接過衣物。

那老媽媽見狀忙道:“這襤褸衣衫怎敢勞姑娘大駕,老奴一個人拿過去就可以了。”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張清嫣已經把上面一半衣物拿了下來,抱在懷中,道:“沒事的,怎麽拿這麽多啊?”

她看著手裏頭沈甸甸的衣裳,感覺應該是把半個箱子的衣服都掏了出來。

不出所料,老媽媽低頭道:“也是擔心姑娘不滿意,老奴便把這些壓箱底的衣物都拿了出來。”

張清嫣聽到她是害怕自己不滿意才如此花費心思,不禁心感訝異,想:這太誇張了吧。

卻見那老婦說的認真,姿態也是謹慎絲毫不敢放松的樣子,便溫和地笑著道:“媽媽想得果然周到,想這一路走來連個光亮都見不到,到了此處教人這般仔細照顧,真似個雪中送炭、暗室逢燈。”

“姑娘過獎,不敢誇言。”

談話間,已是回到屋中。

臨進裏屋,張清嫣忽立在門前,用胳膊肘輕輕擋住準備往裏進的張繼城,輕眨眼睛,無聲地朝他使了個眼色。

因事先有所商議,張繼城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隨即大步走出屋去。

張清嫣心裏忽然擔心起來。

真假小翠這件事的難度在於,沒有任何人可以絕對肯定說這個人就是假的。

如果小翠真的是那位神偷,像張清嫣這樣只有三腳貓功夫伎倆的小姑娘,或者那些更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媽媽們,直接揭穿他的身份不知會遭到怎樣的禍患。

而在這府邸之中,武藝高強之人大多是男子。

如此冒然派守在榻旁,小翠若是被冤枉,當著一群男子的面前寬衣解帶驗證身份,不知會對她今後造成多大影響。

武功高強女子也不是完全沒有。

但實在少得屈指可數,守著棠寧園中的那些暗衛中僅有一位,此時卻不知被迷暈在哪個角落裏。

其餘的都被單獨派守在女眷的院中。

所以再三考慮下,她便讓張繼城和那些武功高強的仆從先將整間屋子圍住,而父親那邊也已收到消息,派了人過來。

算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那老媽媽接過張清嫣手中衣物一齊放在榻邊,轉頭見姑娘靜立在門前,秀美微蹙,杏目含憂,似有心事縈繞,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姑娘您瞧瞧,可要換下哪些衣裳?”

張清嫣聽到說該給“小翠”換衣裳,心裏似被什麽敲了一下,渾身都仿佛浸了一下冷水般。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響起的幾聲似踩在砂礫上的跺腳聲,引起了屋中人的註意,沙沙的聲音並不是很大,像是人感到寒冷而跺腳取暖。

但那是個信號——準備就緒的信號。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張繼城之所以肯松口答應留在門外,是張清嫣當時保證說,不會去以身犯險。驗證身份這件事會讓下人代替自己,而她會提前離開這件屋子。

但是現在,張清嫣忽然又拿不定主意了,她的確動過心思,不想再經歷一遍那樣的事情。

當然,她也狠不下心來讓別人去面對同樣的危險。

外面埋伏的人沒有得到屋裏人確認的信號,安靜下來,選擇了耐心等待,並沒有立即采取下一步措施。

張清嫣知道,她不能拖得太久,必須盡快做出選擇。

那老媽媽走到她身旁,心中不解,卻能感覺到空氣中忽然變緊張的氣氛,莫名地害怕起來,小聲詢問道:“姑娘這是怎麽了?”

張清嫣心裏舉棋不定,不知該怎麽去回答這個問題。

屋外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這次不是暗號,是有人從院外匆匆忙忙地趕來了。

她聽到外面人喘著粗氣道:“公子,我們在三姑娘的柴房那聽到有人呼救,是和擡過來那人一模一樣,穿著裏衣,凍得哆哆嗦嗦的。”

一番話,不消再繼續驗證,面前這個就是假的!

張清嫣反應極快,幾乎是聽到這句話的下一個瞬間便把那還在不知所雲的老媽媽拉過來,推到門外。

她還沒跑出去,屋中燈火急速一晃砰地一聲又滅掉,身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張清嫣下意識回頭掃過一眼,只見那“小翠”從榻上霍地坐起身來,正扭頭看著她,面容深埋在陰影裏,整個人仿佛黑暗中無形的鬼魅,好像下一刻就能消失在這空氣之中。

那“小翠”似乎在笑,一個長尾巴的小身影騰地一下躥到她的肩上。

張清嫣只看到這些,不過一個回頭的瞬間便將此收納眼底,她來不及思考,憑著本能朝著屋外跑去,不敢做多停留。

下一刻,“喀嚓、劈啪——”炸裂一般,窗欞木門被人一腳踹斷的震天聲響,埋伏在屋外那些武功高強的勇士仿佛海沸河翻一般勢不可擋地一湧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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