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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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張清嫣仍不死心地狠勁推了推門，嘎吱幾聲響，這道門就像一堵圍墻般，巋然不動，仿佛把她最後希望全然封鎖在這地獄般的黑暗之中，任其生滅。
她緊靠著門，依賴著這最後一份支撐之處。
無論睜眼還是合目，眼前皆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就連一絲微弱的光亮都仿佛成了一種難求的奢望。
逐漸地，手心中的木質觸感竟也陌生起來，面前的這扇門，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似的。也不知哪個瞬間，她感覺自己似活在了幻境之中，記憶中的一切都成了虛無。
“有人嗎？開門！快開門！”張清嫣手指緊扣著門上雕花，聲音略有沙啞，極度絕望的情緒如潮一般洶湧襲卷而來，無情地將她吞沒在巨浪之中。
石落大海，周遭死寂一片。
身子如脫力了一般，緩慢順著門扇滑了下來，她想：沒辦法了，逃不掉了。
困頓在這茫茫黑暗中，一點生的希望都看不到。
張清嫣手臂環抱著膝蓋，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當年，母親身子已經不行的那幾日，終日病躺在榻上，水米不進，氣若游絲。一如今日這般束手無措。
而自己不遺餘力地照顧母親，尋求名醫，一切努力終是在母親一縷幽魂駕鶴西去之時化作泡影。
對此，依然遺憾。
也想起今日，張繼誨在船上揮手道別的場景，還有那不過幾面之緣的八王爺，竟是赴湯蹈火救她於危難之中，他自己倒落了個半個手臂的傷。
說起來，趙景奕總是那般心中不念事，笑如仲夏暖陽般，只要一瞧見，即便五尺寒深的積雪冰川也會在瞬息之間盡然融化。
想來想去，張清嫣甚至後悔前些天對庶母的態度嚴重了些，那李氏畢竟是個長輩，也沒做過什麽要置自己於死地之事。
那樣咄咄的態度，也是不該。
或許下一刻，她就會被殺死，連四周暗衛都阻攔不住的人，自己更是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的。
等待死亡也是煎熬。
忽然，張清嫣貼著門那邊的耳朵極為清晰地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那腳步聲先是在遠處緩步而行，後似是發現了什麽，停頓了片刻，快速朝這邊跑了過來。
“阿嫣？”門外人朝屋內喊道。
那聲音……是四哥張繼城！猶如在長途跋涉的夜裏終於見到曙光一般，張清嫣立馬打起了精神，一瞬間都忘記自己身處何境。
她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門道：“我在這，四……”剩下的話被後頸突如其來的冰涼觸感噎在了喉嚨裏。
薄且鋒利，似乎是一把刀。
屋外的張繼城跑到門邊，急切的聲音隔著門悶悶地傳來，“阿嫣你沒事吧，門怎麽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阿嫣？發生什麽了？說話啊，別嚇你哥！”
那把刀還在頸後，冰涼之下有些細微的疼痛，刀尖似是抵進了肉裏幾毫，張清嫣渾身繃緊，纖瘦的身體因害怕而輕輕顫抖。
她不敢動，也不敢冒然說話。
而張繼城得不到裏面的答覆，情急之下開始徒手去拔門上鎖頭，一陣蠻力使下來，白費一番功夫。
他從旁搬起塊石頭一邊砸鎖一邊罵道：“裏面那個王八犢子，我警告你，要是敢傷我妹妹一絲毫發，休想活著離開！”
張清嫣聽到門外叮叮咣咣的聲響，猜出張繼城可能是在用石頭砸那鎖頭，而身後這人卻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既不殺她，也不趕緊逃走。
她不清楚身後這個人心裏頭打的什麽算盤，只見面前門板松動，一道幽白的月光從門隙之間穿透而來，可見空中浮動跳躍的灰塵。
不過這塵氣似乎重了些。
久違的光線落入眼裏的下一刻，張清嫣猛然發覺，都到這時候了，身後這人此刻竟也全無退縮之意。
既不選擇趕緊離開，必然是身懷絕技，高深莫測，才會有此膽量；亦或許早已經布好了局，就等人上鉤，即便是武功絕佳的四哥也未必是這個人的對手。
意識到這點，張清嫣心下一沈，想著總歸死路一條，現在還有機會可選擇，不如豁出命去了留下四哥生路。
念頭落下，杏眸寒光一凝。
張清嫣暗道一聲：就是現在！也就是在這個瞬間，她驟然發力，趁其不備，將身子迅速往前一傾，彎身靈巧躲過了比在頸後的尖刀。
對方似乎還未反應過來。
一陣輕微的衣帛翻飛簌簌之聲，小姑娘的身子已如雀鳥般輕松轉了個旋，落在門框的另一側。
張清嫣一把撥開遮在眼前的秀發，心裏飛速算著，這一來一回大概與那人已拉開了至少半步之距。
半步之距……便足夠了。
眼前仍舊漆黑一片，僅靠門縫透過來的微弱光亮辯不得賊人的方向，對她無利，但對那賊人亦更是沒有任何好處。
因為從門縫透過來的光線此刻猶如一道保護屏障。
對方過來，必然經過，如此她便可以將賊人的身形方位看得一清二楚。
思量得再周密，張清嫣也不敢大意，手指顫抖著拔下頭上金釵，朝著賊人可能所在的位置胡亂劃上一通，卻是劃了個空。
她猶記得在渡口那時，趙景奕說的那句“行蹤詭譎，難以捉摸”，如果是那位神偷，定然不會輕易在她掌控之內，還是小心為上。
身後又是鎖匙松動之聲，警惕之餘，張清嫣忙喊道：“四哥不要進來！快跑，屋裏有人！”
只聽張繼城一句“我知道”落下，鎖在門上的鎖頭被徹底卸了下來，叮鈴一聲墜在地上，門猛地被他從外拽開。
月光與擲在地上的燈籠光亮一齊灑了進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兩人似是看見屋中，從地面至房梁，無一處不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黑煙，仿佛深淵那空洞且無邊無底的幽暗，在門開的剎那以迅雷之勢散盡。
“那是什麽？”
張清嫣被方才屋中卒然散去的那一團黑，驚得幾乎瞠目結舌，連說話的聲音都似飄在空中。
這不明黑煙，不索人命，毫無氣味，可在眨眼間全數褪盡，任何史書之中都對此毫無記載，即使是民間的奇聞怪論也極少聽聞。
有這樣一團黑煙在屋中，別說夜裏什麽都看不到，就算是白日裏，也難以視物。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她真是不會信世上還有這樣東西。
張繼城咄地一聲跳進屋來，本做好了一場血仗的準備，定睛看時，卻見屋中並無其他人，窗戶緊閉，屋頂完好，不禁心感疑惑，“壞人在哪？這哪裏有人？”
“真的！在……”張清嫣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屋裏早已經沒了那賊人身影。
張繼城見她沒了聲，不禁問道：“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說有人嗎？”
張清嫣一聽這近乎責問的語氣，登時來了股脾氣，皺眉道：“你怎的不信我？難不成我自己無事將門從外面釘上，在屋中耍著玩？”
聞言，張繼城掐著自己下巴認真思考片刻，點頭道：“確實沒蠢到這等地步。”
“四哥，你……”張清嫣都要快被他氣笑了，她確實是想要笑的，然而方才在黑暗之中的倉皇無措似是深深烙印在了骨髓裏，融入了血液之中，怎樣都揮抹不去。
如此受盡了精神折磨，他人卻這般誤會。
張清嫣扯笑的話忽地哽在了喉嚨之中，那時的所深切體會的寒惡與恐懼仿佛再度席遍全身。
本就勉強扯起的笑容漸泛苦意，秀眉輕瞥，一雙清澈明亮的杏眼竟是氤氳起蒙蒙霧氣來。
似是失望透頂了。
張繼城一驚，得知自己玩笑開得不是時候，忙手忙腳亂認錯道：“對不住，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該在這時候打趣兒的。你別哭，別哭啊！”
張清嫣別過頭，抹去眼淚，抽了抽鼻子道：“我沒事，你也沒錯。”
“其實，我還要多謝四哥貴恩的。本是可以不必這般莽撞，該棄我逃命的，你卻硬要拆了門救我……”
正說著，擦眼淚的動作忽地一頓，玉指停留在淚眼之下，她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自己竟是這樣愛哭了。
從前，無論是被教書的老夫子打重板子，還是被同齡人欺辱冤枉，她楞是一滴眼淚都不肯掉，通通咽回肚子裏，自懂事來便是如此。
可這不過幾天之內，她都不知流了多少次淚，似要把兒時憋住的眼淚一並流盡了。
“既說有壞人來過，那人可曾傷你？”張繼城按住張清嫣的雙肩，將她身子扳了回來，上下仔細瞧了瞧，“有些惡極的歹人，怕自己砍不死人，便刀上抹毒。你如實告我，可被他傷著沒有？”
聽說刀上帶毒，張清嫣只覺心神忽悠一晃，掙開他手道：“若是刀上有毒，可能解？”
張繼城道：“這自然要看是什麽毒，普通毒藥當然可解。”
“若是奇毒，那我便因無藥而斃命。”張清嫣瞧著他，一字一句將他未說完的話以陳述語氣講出。
她的聲音似石潭般平靜，胸中一顆年輕跳動的心卻在顫抖著接受自己不久可能會死去的消息。
紅顏薄命，脾臟俱爛，七竅血流，身隕於閨榻之上。
何等痛苦的死法？
張清嫣卻安然接受了，她蒼白地笑了笑，撩起頸後頭發，露出那雪白細嫩的肌膚，語氣似在說件平常事，“這有一傷。”
張繼城一看，所說不假，果然有一指甲蓋那麽大的傷在頸處，還在往外冒著絲絲鮮血，一瞧便知是被利器所傷。
刀上有毒一說是真，但這把刀有沒有沾毒一時還看不出來。
尤其世間罕見的奇毒，凡胎肉眼更是難分難辨，無色無癥狀，只在毒發之時頃刻間取人性命。
此刻張繼城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沒想過府中監管森嚴，這樣平日裏閑來扯淡的事情，有這麽一天竟會落到自家人身上。
“哥哥不必擔憂，自有天命。”張清嫣看他神情似受了驚嚇，想著寬慰兩句，“若刀上真帶劇毒，我死了，便是福薄。況且，方才他早該殺我了，留我多活一時，再瞧瞧你們也好。”
張繼城看著妹妹那張白皙紅潤且淡淡笑著的臉，縱然千言萬語，卻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響，他啞著嗓子道：“你別害怕，哥哥就是隨便說著，一定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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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嫣仍不死心地狠勁推了推門，嘎吱幾聲響，這道門就像一堵圍墻般，巋然不動，仿佛把她最後希望全然封鎖在這地獄般的黑暗之中，任其生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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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睜眼還是合目，眼前皆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就連一絲微弱的光亮都仿佛成了一種難求的奢望。
逐漸地，手心中的木質觸感竟也陌生起來，面前的這扇門，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似的。也不知哪個瞬間，她感覺自己似活在了幻境之中，記憶中的一切都成了虛無。
“有人嗎？開門！快開門！”張清嫣手指緊扣著門上雕花，聲音略有沙啞，極度絕望的情緒如潮一般洶湧襲卷而來，無情地將她吞沒在巨浪之中。
石落大海，周遭死寂一片。
身子如脫力了一般，緩慢順著門扇滑了下來，她想：沒辦法了，逃不掉了。
困頓在這茫茫黑暗中，一點生的希望都看不到。
張清嫣手臂環抱著膝蓋，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當年，母親身子已經不行的那幾日，終日病躺在榻上，水米不進，氣若游絲。一如今日這般束手無措。
而自己不遺餘力地照顧母親，尋求名醫，一切努力終是在母親一縷幽魂駕鶴西去之時化作泡影。
對此，依然遺憾。
也想起今日，張繼誨在船上揮手道別的場景，還有那不過幾面之緣的八王爺，竟是赴湯蹈火救她於危難之中，他自己倒落了個半個手臂的傷。
說起來，趙景奕總是那般心中不念事，笑如仲夏暖陽般，只要一瞧見，即便五尺寒深的積雪冰川也會在瞬息之間盡然融化。
想來想去，張清嫣甚至後悔前些天對庶母的態度嚴重了些，那李氏畢竟是個長輩，也沒做過什麽要置自己於死地之事。
那樣咄咄的態度，也是不該。
或許下一刻，她就會被殺死，連四周暗衛都阻攔不住的人，自己更是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的。
等待死亡也是煎熬。
忽然，張清嫣貼著門那邊的耳朵極為清晰地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那腳步聲先是在遠處緩步而行，後似是發現了什麽，停頓了片刻，快速朝這邊跑了過來。
“阿嫣？”門外人朝屋內喊道。
那聲音……是四哥張繼城！猶如在長途跋涉的夜裏終於見到曙光一般，張清嫣立馬打起了精神，一瞬間都忘記自己身處何境。
她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門道：“我在這，四……”剩下的話被後頸突如其來的冰涼觸感噎在了喉嚨裏。
薄且鋒利，似乎是一把刀。
屋外的張繼城跑到門邊，急切的聲音隔著門悶悶地傳來，“阿嫣你沒事吧，門怎麽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阿嫣？發生什麽了？說話啊，別嚇你哥！”
那把刀還在頸後，冰涼之下有些細微的疼痛，刀尖似是抵進了肉裏幾毫，張清嫣渾身繃緊，纖瘦的身體因害怕而輕輕顫抖。
她不敢動，也不敢冒然說話。
而張繼城得不到裏面的答覆，情急之下開始徒手去拔門上鎖頭，一陣蠻力使下來，白費一番功夫。
他從旁搬起塊石頭一邊砸鎖一邊罵道：“裏面那個王八犢子，我警告你，要是敢傷我妹妹一絲毫發，休想活著離開！”
張清嫣聽到門外叮叮咣咣的聲響，猜出張繼城可能是在用石頭砸那鎖頭，而身後這人卻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既不殺她，也不趕緊逃走。
她不清楚身後這個人心裏頭打的什麽算盤，只見面前門板松動，一道幽白的月光從門隙之間穿透而來，可見空中浮動跳躍的灰塵。
不過這塵氣似乎重了些。
久違的光線落入眼裏的下一刻，張清嫣猛然發覺，都到這時候了，身後這人此刻竟也全無退縮之意。
既不選擇趕緊離開，必然是身懷絕技，高深莫測，才會有此膽量；亦或許早已經布好了局，就等人上鉤，即便是武功絕佳的四哥也未必是這個人的對手。
意識到這點，張清嫣心下一沈，想著總歸死路一條，現在還有機會可選擇，不如豁出命去了留下四哥生路。
念頭落下，杏眸寒光一凝。
張清嫣暗道一聲：就是現在！也就是在這個瞬間，她驟然發力，趁其不備，將身子迅速往前一傾，彎身靈巧躲過了比在頸後的尖刀。
對方似乎還未反應過來。
一陣輕微的衣帛翻飛簌簌之聲，小姑娘的身子已如雀鳥般輕松轉了個旋，落在門框的另一側。
張清嫣一把撥開遮在眼前的秀發，心裏飛速算著，這一來一回大概與那人已拉開了至少半步之距。
半步之距……便足夠了。
眼前仍舊漆黑一片，僅靠門縫透過來的微弱光亮辯不得賊人的方向，對她無利，但對那賊人亦更是沒有任何好處。
因為從門縫透過來的光線此刻猶如一道保護屏障。
對方過來，必然經過，如此她便可以將賊人的身形方位看得一清二楚。
思量得再周密，張清嫣也不敢大意，手指顫抖著拔下頭上金釵，朝著賊人可能所在的位置胡亂劃上一通，卻是劃了個空。
她猶記得在渡口那時，趙景奕說的那句“行蹤詭譎，難以捉摸”，如果是那位神偷，定然不會輕易在她掌控之內，還是小心為上。
身後又是鎖匙松動之聲，警惕之餘，張清嫣忙喊道：“四哥不要進來！快跑，屋裏有人！”
只聽張繼城一句“我知道”落下，鎖在門上的鎖頭被徹底卸了下來，叮鈴一聲墜在地上，門猛地被他從外拽開。
月光與擲在地上的燈籠光亮一齊灑了進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兩人似是看見屋中，從地面至房梁，無一處不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黑煙，仿佛深淵那空洞且無邊無底的幽暗，在門開的剎那以迅雷之勢散盡。
“那是什麽？”
張清嫣被方才屋中卒然散去的那一團黑，驚得幾乎瞠目結舌，連說話的聲音都似飄在空中。
這不明黑煙，不索人命，毫無氣味，可在眨眼間全數褪盡，任何史書之中都對此毫無記載，即使是民間的奇聞怪論也極少聽聞。
有這樣一團黑煙在屋中，別說夜裏什麽都看不到，就算是白日裏，也難以視物。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她真是不會信世上還有這樣東西。
張繼城咄地一聲跳進屋來，本做好了一場血仗的準備，定睛看時，卻見屋中並無其他人，窗戶緊閉，屋頂完好，不禁心感疑惑，“壞人在哪？這哪裏有人？”
“真的！在……”張清嫣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屋裏早已經沒了那賊人身影。
張繼城見她沒了聲，不禁問道：“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說有人嗎？”
張清嫣一聽這近乎責問的語氣，登時來了股脾氣，皺眉道：“你怎的不信我？難不成我自己無事將門從外面釘上，在屋中耍著玩？”
聞言，張繼城掐著自己下巴認真思考片刻，點頭道：“確實沒蠢到這等地步。”
“四哥，你……”張清嫣都要快被他氣笑了，她確實是想要笑的，然而方才在黑暗之中的倉皇無措似是深深烙印在了骨髓裏，融入了血液之中，怎樣都揮抹不去。
如此受盡了精神折磨，他人卻這般誤會。
張清嫣扯笑的話忽地哽在了喉嚨之中，那時的所深切體會的寒惡與恐懼仿佛再度席遍全身。
本就勉強扯起的笑容漸泛苦意，秀眉輕瞥，一雙清澈明亮的杏眼竟是氤氳起蒙蒙霧氣來。
似是失望透頂了。
張繼城一驚，得知自己玩笑開得不是時候，忙手忙腳亂認錯道：“對不住，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該在這時候打趣兒的。你別哭，別哭啊！”
張清嫣別過頭，抹去眼淚，抽了抽鼻子道：“我沒事，你也沒錯。”
“其實，我還要多謝四哥貴恩的。本是可以不必這般莽撞，該棄我逃命的，你卻硬要拆了門救我……”
正說著，擦眼淚的動作忽地一頓，玉指停留在淚眼之下，她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自己竟是這樣愛哭了。
從前，無論是被教書的老夫子打重板子，還是被同齡人欺辱冤枉，她楞是一滴眼淚都不肯掉，通通咽回肚子裏，自懂事來便是如此。
可這不過幾天之內，她都不知流了多少次淚，似要把兒時憋住的眼淚一並流盡了。
“既說有壞人來過，那人可曾傷你？”張繼城按住張清嫣的雙肩，將她身子扳了回來，上下仔細瞧了瞧，“有些惡極的歹人，怕自己砍不死人，便刀上抹毒。你如實告我，可被他傷著沒有？”
聽說刀上帶毒，張清嫣只覺心神忽悠一晃，掙開他手道：“若是刀上有毒，可能解？”
張繼城道：“這自然要看是什麽毒，普通毒藥當然可解。”
“若是奇毒，那我便因無藥而斃命。”張清嫣瞧著他，一字一句將他未說完的話以陳述語氣講出。
她的聲音似石潭般平靜，胸中一顆年輕跳動的心卻在顫抖著接受自己不久可能會死去的消息。
紅顏薄命，脾臟俱爛，七竅血流，身隕於閨榻之上。
何等痛苦的死法？
張清嫣卻安然接受了，她蒼白地笑了笑，撩起頸後頭發，露出那雪白細嫩的肌膚，語氣似在說件平常事，“這有一傷。”
張繼城一看，所說不假，果然有一指甲蓋那麽大的傷在頸處，還在往外冒著絲絲鮮血，一瞧便知是被利器所傷。
刀上有毒一說是真，但這把刀有沒有沾毒一時還看不出來。
尤其世間罕見的奇毒，凡胎肉眼更是難分難辨，無色無癥狀，只在毒發之時頃刻間取人性命。
此刻張繼城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沒想過府中監管森嚴，這樣平日裏閑來扯淡的事情，有這麽一天竟會落到自家人身上。
“哥哥不必擔憂，自有天命。”張清嫣看他神情似受了驚嚇，想著寬慰兩句，“若刀上真帶劇毒，我死了，便是福薄。況且，方才他早該殺我了，留我多活一時，再瞧瞧你們也好。”
張繼城看著妹妹那張白皙紅潤且淡淡笑著的臉，縱然千言萬語，卻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響，他啞著嗓子道：“你別害怕，哥哥就是隨便說著，一定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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