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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煙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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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煙細雪

周致後背靠著沙發,右小腿搭在左腿膝蓋上,左手撐著臉微微低頭,整個人看起來懶得不行,他半垂著眼皮看著腿上的那一張資料,右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張紅底證件照。

李金剛和他爸還在小聲討論著關於他的成績以及平時他的表現,就算他爸是李金剛一直引以為傲的學生,也沒有給一丁點兒面子,該罵就罵,該教育還是得教育。

周致註意力沒在他們身上,也不在意他們說什麽,視線盯著那照片裏十分乖巧的人。

照片上的聞秋看起來稚嫩好多,皮膚白,腮幫子肉也明顯,嘴唇顏色紅紅的,看起來很健康,帶著漂亮唇珠的嘴角微微上揚,很可愛,眼睛黑亮黑亮的,碎蓋劉海不過眉,別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乖乖好學生。

周致不自覺地跟著照片中的聞秋嘴角上揚,心想,看起來好小啊,笑起來也挺好看的,怎麽平時就喜歡冷著臉呢?

視線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著他的資料,每看完一欄信息就皺一次眉,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但也只記住了幾條顯眼的信息,——聞秋,生日六月一號,十五歲,單親家庭。

……這氣人玩意兒才十五歲。

不敢置信地閉了閉眼,紙上黑色字體印在了他的腦海裏,聞秋的身高體型跟他的一樣,他還以為聞秋會比他大一點呢,沒想到卻比他小了一歲多,想起第一次加聞秋聯系方式時看見的那條動態,——今天快樂。

那應該是自己慶祝自己十五歲生日快樂吧,可他怎麽連個生日都不打出來?

不知道聞秋是不是只加了他這麽一個班上的同學,周致當時給他點讚的時候,他那條動態沒有任何評論,也沒有任何人點讚。

他當時還吐槽說,連個感嘆號都沒有,看起來也沒快樂到哪裏去。

“幹嘛呢?還直接閉眼睡了,真以為我這兒是你家啊?”

李金剛跟周大老板聊完周致的情況,就看見周致坐在單人沙發上閉著眼,整個人懶散得不行,一點正經樣都沒有,伸手拍了拍他,“開完家長會就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再來。”

“我就在這兒瞇了一會兒,就當是我家您又少不了一塊肉。”

周致不想動,手撐著腦袋問:“怎麽班長沒來啊?”

“請假了。”

周致有點楞神,手放了下來,那連珠炮般的嘴又開始問:“家長會都要請假,他幹嘛啊?就算他是班長也不能不重視吧,您對他是不是太好了?我請假您都不批,怎麽他一請假您就同意了?”

周大老板在旁邊伸腳踢了踢自己的兒子,沒好氣道:“怎麽那麽多問題?”

李金剛將他手裏的資料拿過,指著周致,扭頭說:“你兒子這張嘴真的巴拉巴拉不帶停的,也不知道遺傳誰。”

周大老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臉色很淡定,“可能隔代遺傳也不一定。”

周致聽到這話笑得不行,“老爸,你就裝吧,我還在這兒呢,說這話不心虛嗎?”

周大老板給他兒子使了個眼神,擡腳就跟著李金剛走。

周致哎了一聲,轉身,“李哥您還沒回答我問題呢,班長他為什麽請假?”

李金剛把資料放好,回了一句,“生病了。”

“他怎麽那麽多病啊?”

“你這小子會不會說話啊?”

周致連說了幾聲抱歉,看著他們出去之後又癱在沙發上了。

心裏挺亂的,不知道是因為聞秋才十五歲還是因為他生病了請假,再者還是單親家庭,這些他都無法觸碰,也沒資格談論。

其實聞秋在他這兒的存在感已經很低了,聞秋足夠安靜,他想,要是當時開學的時候,聞秋沒有被選為班長,那以他的性子在班上真的會透明化吧,發燒的時候會有人知道嗎?

家長會開了一個小時,周致也坐在辦公室裏一個小時,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屏幕一直停留在聞秋的那條唯一的動態頁面上,大概是因為他們沒有共同朋友,所以動態發了小半年了,他也只能看見他自己的點讚。

跟李金剛打了個招呼就跟著他爸媽出校門了。

“周致,想去哪玩兒?”

周舟女士坐在副駕駛位上,把安全帶系好扭頭看了下坐在後座的男生,冬季的校服帽子蓋到頭上,整張臉沒在陰影中,腦袋磕在車窗上,又問了一句,“想什麽呢,那麽安靜。”

周致噢了一聲,語氣淡淡的:“青春期呢,不想玩兒。”

周致他爸誒呦一聲,笑了,揶揄道:“你要從小時候就青春期多好,現在看起來多招人稀罕。”

周致也笑了,閑聊一般:“稀罕啊?我要小時候不愛說話,你肯定得懷疑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周舟女士在旁樂得不可開支,也搭茬:“那我也得懷疑是不是抱錯了。”

從後視鏡看著已經閉上眼的周致,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前段時間還嘰嘰喳喳的跟我們爭論玫瑰什麽時候開花,現在冬天了,不問一下什麽時候下雪嗎?”

“我長大了媽媽,這麽智障的事情我看天氣預報不就知道了嗎?”

周舟女士伸手鼓鼓掌,“你真聰明。”

周大老板在一旁笑,跟周舟女士說:“你怎麽那麽敷衍?好歹多誇幾句啊,聰明這詞怎麽能完整概括我兒子呢?起碼得誇一句真棒。”

兩位大人笑得不行,周致也習慣了,嫌棄道:“打情罵俏別來我這兒啊,天天膩歪也不嫌害臊。”

周大老板回:“單身狗,你懂個屁。”

周致學人精一樣,嘴角癟著,語氣幽怨:“單身狗,你懂個屁。”

車廂裏又笑成一片,三人的相處模式大多都是放松的,周致有什麽話都是直說,也不用在意是不是長輩,他爸媽也把他當朋友一樣對待,偶然有時候他確實太鬧心了,他爸媽忍不住了也會使勁損他。

“媽。”

周致喊了一聲,周舟女士等半天也沒見他說話,沒好氣道:“有屁快放,憋著做什麽?想讓自己難受還是想讓我難受?”

“很難受嗎?”

周大老板在開著車,聽見他兒子這話也是忍著想停車揍人的沖動,“撓心抓肺的你不難受嗎?世界上最難受的事情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第二難受的就是話說一半留一半,你再不說話我可就不止難受了,我還得把你揍一頓消消火。”

周致嗯了一聲,“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樣玩?找抽吧你。”

周舟女士看了下他兒子的臉色,不太像生病了,反倒是有心事,“怎麽了,有什麽話想說出來讓我們開解開解?”

周致看著車窗外緩慢倒退的車流,慢慢說道:“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兩位開明的父母很有默契的嗐了一聲,“還以為出什麽大事兒了呢,嚇媽媽一跳。”

周舟女士聽見這話也沒多在意,只是喜歡一個人了而已,坐好後開始看手機,“等會兒先去吃飯,下午去游樂園玩還是賽車場?”

他爸在旁邊回了一句,“游樂園。”

周致聽到他爸媽這反應也沒多大意外,他不用在意父母同怎樣看待他開始喜歡一個人的這件事情,因為他爸媽就是早戀的,對這事順其自然就好。

“可是我不確定是不是喜歡他。”

周大老板疑惑了一聲,往左打了方向盤,抽空問他,“你看見她會有心動的感覺嗎?就是心跳砰砰的那種,如果有的話大概就是了。”

周致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周大老板嘖了一聲,“還想著怎麽教你追人呢,可你怎麽連這都分不清?”

“因為我有些心疼他,所以我不確定我是不是喜歡他。”

他們聽見他這句心疼有些楞神,兩位大人對視一眼,使了個眼色,但誰也沒說話,車廂也因此安靜了好久。

周致性子混不吝,難管教,熊孩子一個,看似挺招人討厭的,但實質上也挺好說話,因為他從小吃軟不吃硬,只要別人一服軟他就能屁顛屁顛的像條乖狗狗。

讓他心軟的有兩個辦法,最簡單的一個就是說點好賴話給他聽聽,例如說聲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這種話一聽就很敷衍,但他基本上都能勉勉強強不計較了,另一個辦法就是讓他心疼,這個跟說好賴話不是一個檔次的,很難,但也是最管用的。

從小到大唯一能讓周致心疼的就只有周舟女士,所以他在她面前也從來沒有犯過混。

周舟女士知道自己兒子什麽性子,能讓他心疼的人,估計是真的能讓他心軟,也是真的喜歡了。

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上頭了還是怎麽著,她怎麽讓你心疼了?”

周致也是一臉無奈,“鬼知道呢。”聲音輕得差點聽不清。

周大老板哎了一聲,無奈道:“覺得心疼就對她好一點唄,整得傷春悲秋一樣,你以前那虎勁兒哪去了?”

周致聽見他爸這樣說也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了,換了個癱著的姿勢笑道:“我這不是分不清嘛,我心疼他人家也不搭理我啊,每次跟他說話我巴拉巴拉說一堆,人家樂意搭理就點個頭嗯一聲,不想說話能閉嘴好半天,當我不存在一樣,我還氣得夠嗆。”

“我怎麽聽你這像上趕著一樣?”

“可不是麽,你兒子估計上輩子欠他的了。”

周致故作老態的嘆了口氣,“還是好好學習吧。”

周致不樂意說,兩位父母打著哈哈又跳了些話題聊,但後座上的人始終都不怎麽提得起興趣。

聞秋說他可憐他才跟他做朋友,可他哪分得清到底是因為可憐他還是因為心疼他,也許兩者都有,然後混成了喜歡。

嘴角上揚,又是嘲諷,他希望自己想錯了。

要真喜歡聞秋的話那他自己估計是要栽了,起碼十年壽命打底,要是不喜歡的話那對大家都好,聞秋嫌他煩,他不用死皮賴臉的湊上去,也能長命百歲,一舉兩得。

車窗外川流不息,周致對著車窗哈了口氣,熱氣傳到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霧,伸手寫了個W,隨後擦掉,玻璃明亮透徹,但上面有些白點,沒一會兒又多了些,指尖輕輕點了點,“媽媽。”

周舟女士嗯了一聲,“怎麽了?”

“要開花了。”

周舟女士雖然不知道這話題怎麽又跳到了這裏,但還是像之前一樣回了句,“還說長大了呢,玫瑰花期是四月份到五月份,冬天不會開花。”

周致指尖嗒嗒嗒的敲擊在玻璃窗上,細雪落下,他聽到這話笑了,“冬天會開花。”

聽見周致篤定的語氣,問了一句,“冬天會開什麽花?”

“雪花。”

十一月中旬的江城,下了第一場雪,活了十七年零三天的周致,好像喜歡上了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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