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213 一只溫順的大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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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棲月一楞,楞楞看著面前的這一對人——這一對人,溫柔而又暧昧。

仿佛她弋棲月不存在,仿佛她弋棲月是個多餘的人。

她狠狠地咬了半邊唇,想要開口說話。

可是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弋棲月心裏發氣,頭腦一亂,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又氣又急……

卻是一個激靈,滿頭大汗睜開眼來。

面前只有一盞縹緲的燭光,朦朦朧朧的。

弋棲月頭腦依舊迷糊,動了動身子,卻忽而碰上一個溫暖的東西,她偏過頭去,借著燭光和月光瞧了一眼。

卻發現夜宸卿這廝用手臂抱著她,睡得安安穩穩的,格外香甜。

大抵是還沈浸在方才的夢裏,弋棲月只覺得頭腦一沖——

這廝冤枉她,在她面前護著許嫣,如今還有臉在這裏睡覺?

一咬牙,一擡腿,將身邊這廝狠狠踹了開去。

弋棲月心下還哼哼著。

夜宸卿,你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唔。”那邊,夜宸卿平白無故挨了一腿,迷迷糊糊地張開眼來。

借著燭光一瞧,卻正對上陛下氣哼哼的一張臉。

夜宸卿也是迷糊的,可即便不迷糊,他也不可能想明白,陛下為何會生氣,但是楞了一楞,依舊是慢慢地蹭了過去,頭一歪靠在她懷裏。

他長長的頭發溫柔地撓過她的肩頭,蓬松而又柔軟。

“發生什麽了,陛下?”他靠著她低低地問了一句。

弋棲月氣哼哼地擡手推他的臉:

“你還敢來問朕?”

“為什麽你要相信許嫣?分明不是朕推的她。”

夜宸卿一楞——他什麽時候信過許嫣?

還是說他白天沒說清?

“臣下……”

弋棲月可不容他多說,哼哼地捂住他的嘴:

“你這廝就跟沒看見朕一樣,竟然還沖上去抱她。”

說完了繼續推他的臉:“出去,出去。”

夜宸卿更迷糊了。

別說抱許嫣,他碰都沒碰。

思量了許久,看著陛下這張迷糊卻帶著怒氣的臉,他的面上卻忽而起了幾分笑意:

“陛下,魘著了。”

“臣下沒碰過旁的女子,更不會抱她們,除了陛下。”

白白挨了陛下一腳,可是夜宸卿的心情還不錯。

陛下估計是方才夢著他向著別人,才氣哼哼地醒了。

弋棲月楞了楞,卻是斂了怒氣回味著。

唔……白日裏,夜宸卿的確是二話沒說抱著她回來了。

而那個夢……

“陛下,寬容一點。”

“便是氣不過,也不當傷人的。”

不、原句並不是這個。

原句是——

“棲月,寬容一點。”

“便是氣不過,也不當傷人的。”

正是當年墨蒼落抱著時蕪嫣,轉頭對她說的話。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日裏許嫣跌在地上哭,夜宸卿立在一旁未發一言的時候,弋棲月的心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當年的事。

那時候,她不知在心裏暗暗說了多少次……

宸卿,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大抵想清了因由,弋棲月緩了一口氣。

夢靨便夢靨罷,只要不是真的,一切都好。

她偏過頭來,朱唇一側,吻上了身旁人的下巴。

“確是個夢,無緣無故氣了你一遭,還害得你白挨一腳。”

“宸卿,委……”

她低低道。

夜宸卿笑了笑:“這個吻是補償嗎,陛下?”

弋棲月擡眼看了看他。

這廝卻瞇了瞇有些迷蒙的眼睛,忽而身子一晃,整個人蹭進她懷裏,柔軟的長發毛茸茸的,他很溫暖,慵懶地靠著她,一呼一吸的溫熱便灑落在她的肌膚上,弋棲月只覺得,此時懷裏的男人,像一只溫順的大狐貍。

幾乎是下意識地擡起手,緊緊地抱住他。

夜宸卿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沒說話,閉著眼睛,卻是拽著她躺回衾被。

弋棲月也是困乏,便隨著他的意思躺下,畢竟方才白白給了他一腿,如今補償他,也是應當。

孰知躺倒下來,夜宸卿蹭了蹭她肩頭,隨後依舊是乖乖地靠在她懷裏,他不說出口,卻固執地用行動讓她抱著他。

他側偏了頸子來,似是找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隨後便乖乖的不再動彈。

——陛下,抱著我,永遠記得我是你的。

這樣子,你做夢的時候,就不必擔心丟了我了。

她隱隱約約聽見他的話,唇角不知不覺間,勾起一抹笑意來。

她迷迷糊糊地低下頭去,又唇觸碰他的鬢角,一路滑移,沿著頸子上的脈落去,而懷中這廝只是有些困倦地動了動身形,其他一概聽之任之。

弋棲月抱著這一只如斯溫柔的大狐貍,不知何時,也安安穩穩入了夢。

第二日,談判再拖,便會顯得雙方心不誠了。

可是談判的內容自也頗為隱秘,一早用過早飯,易先生便引著弋棲月和東國皇帝,只三人,向著東臨山莊主屋的二層樓閣上去了。

然後,易先生的腳步止於門前——這是規矩。

易家人是東北兩國的紐帶,但是決不可幹預分毫。

弋棲月和東國皇帝,今日皆是一襲玄色的長袍,得了易無書的示意,二人相互比一‘請’的姿勢,隨後各自推開一邊的門來,跨入門去。

易無書立在門外,沈了一口氣。

他身為易家人,一直以來,遵循祖訓,小心翼翼地維系著東國和北國之間的安寧。

可是如今看來,他辛辛苦苦維系的事情,如今早已沒有那麽簡單……

主閣以東的園子。

這小園裏綠意蔥蔥,分外盎然。

後面屋室的門是打開來的,女子便歇在門裏,頭上未著面紗,她的面容很白,帶著三分滄桑,卻依舊很美。

可是她的臉上,卻沒有笑意。

直到穩穩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墨色的身影出現在庭外。

“過來,我兒。”

夜淥面上顯出一絲笑意來,她擡了擡手,招呼著夜宸卿,隨後,她用手比了比身旁的座位。

夜宸卿垂了眸子淡淡道:“母親。”

隨後舉步向園內走,聲音無波無瀾依舊:

“昨日不是方才談過,今日母親尋宸卿前來,所為何事?”

夜淥嘆了口氣:

“若是沒有事,娘便不能尋你了?”

“宸卿,她尋你的時候,可都是有事才尋的你?”

後一句話,她說得很低。

她沈了口氣,又道:“許久也難得見你,如今得了空當,想多見見你罷了。”

夜宸卿點一點頭,眸色卻是很深:“勞母親牽掛了。”

夜淥嘆了口氣。

她知道,她和這孩子之間的隔閡,很難消除。

“宸卿,今日母親想同你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便隨便地談一談。”

夜宸卿默然頷首。

夜淥松了一口氣,又道:

“宸卿,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夜宸卿停頓了片刻,隨後道:“母親,宸卿已是北宮容君了。”

夜淥楞了楞,隨後道:“容君……容君又如何呢?”

夜宸卿笑:“那乾妃又如何呢?何況東國宮苑裏妃嬪眾多,可北宮之中獨我一人。”

夜淥被他這一句話生生噎住。

踟躕了一下,低聲道:

“為娘不是這個意思,宸卿。”

她擡眼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討好的、卑微的意味。

“宸卿,娘記得你去北宮之前,親口同娘說過的,你去北宮是有計劃的,宸卿,你一向是個說到做到的孩子。”

“如今,三年前的計劃,你可是達到了?”

夜宸卿楞了楞。

三年前的計劃……

那時候的他,終究是一無所知,以至於作繭自縛。

可作繭自縛又如何呢?

他笑了笑,垂下眼去:

“算是達到了,也……不算是。”

夜淥聞言一個楞怔,隨即,眸子裏湧現出幾絲絕望的意味。

算是達到了,也不算是達到。

這麽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堵了她的嘴。

讓她說不出他的不是,也不能讓他離開北宮。

“宸卿,如何算是達到了你的目標?”

夜淥聲音很低。

夜宸卿只是搖頭:

“母親不必知道的,宸卿當初如此做,一心為的只是夜氏罷了。”

“母親是宸卿的母親,是夜氏的舊主,按理講,宸卿應當也有必要告知,只可惜……”

“母親,您如今也是東國的乾妃。”

“宸卿不當告訴您,也不可告訴您。”

夜淥只覺得自己頹然無力。

她顫著手看著自己身旁的男子,她的兒子。

“但是母親請相信宸卿。”夜宸卿繼續說著。

“宸卿不會背叛您,不會棄您於不顧。”

他忽而低下聲音來,又笑:

“即便是哪日東國皇室陷落,眾人盡誅,母親也要相信宸卿,不會有人敢動您分毫。”

夜淥苦澀地笑了笑。

“罷了,宸卿,你莫要太累便是。”

“母親老了,也沒有力氣折騰了,夜氏的將來,全全看你的了。”

夜宸卿笑笑:“母親八年前便囑咐過這句話的,母親放心,宸卿自當盡力的。”

夜淥又看了他一眼,他笑的標準而又溫和,卻偏偏沒有孩子對於母親的親昵和信任。

夜淥在這一瞬間格外後悔。

大抵是她做了許多錯事。

她有三個孩子。

一個孩子,她甚至沒有看過幾眼。

一個孩子,待她如此陌生而疏離。

還有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那麽可愛,那麽活潑,卻口口聲聲地……管別的女人,叫‘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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