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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02 不當看,不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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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厚臉皮,叫做弋棲月。

這麽多年磨煉過來,她愈發善於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了。

夜宸卿在一旁瞧著,唇角也不免起了一分笑意。

但是依他說,抄經文,心靜固然是好事,但是如陛下,如今她心思長遠得很,抄經文,未必和她的心意。

當然,也未必不是好事。

——畢竟,如今陛下在很多事情上,還遠不夠穩重。

章夫人瞧見自家閨女這麽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自覺丟人,嫌棄地瞧了她一眼,隨後轉頭看向夜宸卿:“好孩子,你抄了半天,許是累了,便出去瞧瞧茶罷。”

“東屋裏有許多種,歡喜哪種便弄哪種。”

夜宸卿起身行了一禮:“謝老夫人,微臣這便去弄。”

弋棲月委屈兮兮地頭也沒回。

“看看人家,看看你。”

門板合上,章夫人白了弋棲月一眼,將她抄的經文丟給她。

“便不能穩重些,一意浮躁冒進,不知收斂,怕是要跌跟頭的。”

弋棲月哼哼了一聲,乖乖地將紙張拾起來,又坐了回去。

“不過,他倒是個好孩子。”章夫人低低地又道。

弋棲月別別扭扭的,雖說母親認可宸卿是好事,但眼下,顯然自己被母親愈發嫌棄了。

“你這孩子……”章夫人何嘗不知曉自己的女兒。

不過見到自家丫頭這種耍脾氣的模樣,心裏也是又氣又笑又心疼。

——這孩子,當帝王很累吧。

大抵也只有在這裏,出了高墻大院,無需眾人跪拜,對著她——她的母親,這孩子才能有、才敢有尋常女孩子的樣子。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夜宸卿叩了叩門,隨後執著托盤走了進來。

先給老夫人上了茶,隨後又走到埋頭苦寫的弋棲月面前。

“陛下,請用茶。”夜宸卿低低地喚了一聲。

弋棲月心下正想著母親偏心夜宸卿這廝,氣鼓鼓地擡頭,便瞧見面前放了一盞暖和和的湘尖茶。

氣馬上就消了。

二話不說端起茶來便喝。

章夫人在一旁,見狀心裏對夜宸卿又滿意了幾分。

——這孩子卻是個心細的,謹慎得很。

他應當是不知道她喜歡什麽茶的,而寺院裏的人也絕不會多嘴。

所以……

如今他選擇湘尖茶,只怕原因有三。

一則,他知道棲月這孩子喜歡湘尖茶。

二則,他知道湘尖乃上品,口味不重不偏,極少人排斥,她應當也不排斥。

三則,湘尖乃是黑茶,如今春寒尚在,估計他也知道棲月身子略寒,故而選了此茶。

章夫人心中確信,他心裏多半是這麽想的,暗暗讚嘆一聲,隨後又想——

只盼著這個男子接近棲月不是另有目的。

如若不是,只是一心一意待她好,便是一等一的好事了。

章夫人也是一等一的厲害人,當初弋青雲出事之後,她以一婦人之身,摸滾爬打,帶著烈傾的母親,能夠在一片混亂之中明哲保身,留住性命,單是這一點,便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章夫人面上不再是方才的讚許之色,只是淡淡地呷了一口茶。

只一口,心下便又暗暗讚嘆——這泡茶的手藝,也是一等一的。

章夫人讚嘆之餘,擡眼看了一眼那邊的弋棲月,她看見了棲月面上的笑容,心裏忽而酸澀了一陣子。

這孩子……

有多久不曾這般笑過了?

如若……如若可以,她想要守護住棲月的這個笑容。

那邊,弋棲月喝畢了茶,又苦大仇深地執起筆來,正打算繼續抄經文,忽而聽見一旁,母親嘆口氣,低聲道:

“棲月,今日你不必抄了。”

弋棲月心裏一喜,擡眼看向母親。

章夫人瞧也不瞧她,淡淡道:“你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時不時要這要那的,我頭暈。”

弋棲月聞言一楞,隨後賭氣一般擱下筆來:

“我……”

可是一想,這一年來也沒怎麽顧上陪母親,不能太耍小性子,惹她不開心,便收斂了下來。

“可我也在努力的寫啊……”

弋棲月心裏很不服氣,她覺得自己的字是漂亮的,抄的也挺認真,不過經文的確是很沒有意思,而夜宸卿這廝又在旁邊坐著,他寫畫的時候格外受看,惹得她更沒心思抄寫了。

章夫人嘆了口氣,道:

“你便是心裏浮躁,抄的再多,也是無用。”

“罷了,前幾日落雪,外面還有些許積雪,如今便不勞煩嬤嬤們了,你也鍛煉鍛煉,出去打掃一下罷。”

弋棲月一楞。

——她安排了這麽多人給母親,到頭來……

自己成了掃地的??

夜宸卿聞言楞了楞,隨後顰眉,低聲道:

“老夫人,如今是初春,外面春寒未去,陛下的身子又寒涼,這等時候,還是在屋中歇息為好。”

“雜掃之事也不需勞煩嬤嬤們,便讓微臣去罷。”

這麽一句話,既是護著弋棲月,又維護了章夫人的面子。

當真是一石二鳥。

章夫人心下又是讚嘆,果真是個厲害的,孰知,她還不曾說話,一旁,弋棲月便轉身走到門邊:“不必了,我勤運動著些,也不會冷,也能舒活筋脈。”

章夫人一楞。

可隨後心下也是暗笑。

——她果真是個老婆子了,低估了自家丫頭。

是了,自家丫頭如今乃是九五之尊,當朝帝王。

便是在她面前是小女孩的心性,又豈能改變自身心思的敏捷——章夫人自知,自己的心思,已然被棲月這丫頭瞧出來了。

不過,橫豎也是為了她好,便是被看出來又如何。

門板撞合,章夫人笑了笑,一擺手:“孩子,坐下。”

夜宸卿頷首稱是,便坐回方才他抄寫的位置上。

平心而論,夜宸卿對這位夫人的印象很是不錯。

大概也是出於對比。

雖說他也並非是固執地認為,夫妻雙方分離或是一方故去後,另一方必須要守住自己的貞潔,但是,在他看來,如今章夫人在丈夫故去之後獨對青燈古佛,遠比和父親分離後便和拆散家庭的始作俑者亂來的母親強得多。

更何況……

心思縝密如夜宸卿,也能瞧出來,這位章夫人,表面上對於陛下滿是嫌棄,其實每一步,都是煞費苦心地為陛下算計、謀劃。

包括,同他談話。

“老夫人。”夜宸卿看向章夫人,拱手行了一禮。

章夫人笑了笑:

“當真是個好孩子,對棲月也是用心。”

“若真能將她交給你照顧,婆子也是放心的。”

夜宸卿笑道:“若能得老夫人信任,使微臣的榮幸。”

章夫人卻道:

“此事不是我信不信你的事,卻是你心裏有沒有個坎兒的事。”

“你且說,你二人是如何逢著的。”

夜宸卿不著痕跡地顰一顰眉,隨後面色如故:

“回老夫人的話,之所以逢著,全全是因為緣分。”

章夫人笑了笑:

“你這孩子,凈是幫著她說話。”

“可我自家的丫頭,從小看著,我清楚得很,更何況,雖說是深居寺院,我也並非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當年她帶你回來,多半是莽撞,有些胡鬧的。”

夜宸卿卻道:

“陛下當年是不是胡鬧,微臣不能說,但如今,陛下對微臣,多少也是有些心意的。”

“老夫人,當年之所以為當年,是因為已經過去了。”

章夫人楞了楞,隨後笑道:

“好一句已經過去了。”

“那我再問你……”

外面的風算不得暖和,弋棲月便執著個笤帚飛快地打掃著,這樣子便不會冷了。

這個念頭在她頭腦裏一出來,弋棲月便不禁笑了。

——自己怎麽跟個可憐兮兮的小孩一樣了。

可是嘀咕歸嘀咕,弋棲月依舊把地掃了個幹凈,又頗為勤快的尋嬤嬤問了問然後將積雪一並弄走了。

她也是許久沒幹過這等活兒了。

可誰知,忙了個滿頭大汗回來,屋裏的二人還沒談完。

弋棲月低哼了一聲——

難不成她想錯了?

母親不是為了試探夜宸卿嗎?

這麽長時間,算計著,只怕是母親又讓他開始抄寫經文了罷。

又哼了一聲,弋棲月一面想著要不要進去,一面擡起手來,想要把額頭上的汗擦下去。

孰知手臂卻被人抓住了。

那人從她身後伸過來了個帕子,給她把汗擦了,隨後又取了一件厚厚的外袍,一下子將她裹了進去。

“如今天寒,既是忙出一身汗來,便回屋歇著,不要四下跑。”

夜宸卿沈著聲音在她身後囑咐了一句。

“宸卿。”

弋棲月沒理他的話,只是喚了他一聲。

“怎麽?陛下。”

“朕突然覺得讓你當容君委屈你了。”

弋棲月挑了挑眉,也不回頭,只是又補了一句:

“你這能耐,完全能比得及碧溪,你可以頂了她的班啊。”

夜宸卿楞了楞,隨後唇角揚起一抹笑來。

“頂班倒是可以的,只是,那樣子……”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隨後沈下聲音來,話語中三分笑意:

“總有丫鬟做不來,獨獨臣下能做的事情。”

“陛下覺不覺得賠了?”

弋棲月微楞一下,隨後一挑眉轉過身去瞧著他。

卻是擡手拽住他的一綹頭發,略一用力逼得他不得不低頭湊近她來。

弋棲月頭一偏,穩穩地在他的薄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你若為丫鬟……”

“該做什麽事,也是朕說了算。”

夜宸卿笑了笑,環住她的腰身任憑她不安分地接近。

一旁隨著的嬤嬤們紛紛轉過身去。

不當看,不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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