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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98 "宸卿,你還記得去年的除夕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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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幕頷首稱是,謝過烈傾。

烈傾卻笑:“先生哪裏的話,陛下許久之前也動過找尋先生的心思,只是未能尋到,終究作罷。”

“如今先生要通過烈某面聖,妥妥是給了烈某好處,更重要的是,先生是為了陛下安危,烈某如何當得起一個謝字。”

玉幕笑了笑,隨後卻是收回心思,垂下眼來看著手中的酒杯。

幾百年前,他的太祖母,據家書記載,便是個身子發寒的。

當時的太爺爺也是個固執的,大抵也是因為他醫術精湛,竟是一口咬定了,此生此世只許太祖母一人。

當時的仆從便將太爺爺一路給太祖母調養的方子齊齊地記了下來,竟是從湯藥、藥丸開始,一路精細,連平日的膳食都調整了。

當然,最終也奏效了。

若是不奏效,只怕如今也沒有他這個人了。

玉幕如今乃是玉氏的家主,玉氏自醫山被夷為平地,舉家遷出之後便不曾現世,但並不代表他選擇置身事外。

玉氏的骨血裏融著醫者的仁慈,融著對天下的善意。

這也是他會前來的原因。

“若是可以,便請烈大人今晚帶老朽去瞧瞧陛下。”

“老母親還在家,等著老朽歸去相聚。”

玉幕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將這句話說出來。

此時此刻,月滿高閣。

城樓上,煙花落空,紛飛如蝶。

弋棲月微閉了眼睛靠在夜宸卿懷裏,可是身後這廝,卻只是摟著她,久久不說一句話。

她轉過頭去,習慣性的,在他胸膛前蹭了一蹭。

“宸卿,你還記得去年的除夕夜嗎?”

背後的人不言,只是沈沈點頭。

他的長發輕掠過她的肩頭,微癢。

弋棲月用力地吸了一口蘇合香的氣息,方才笑道:

“那天,我們逃到西郊,和那位舊屋的婆婆一起吃的年夜飯,我們一起包的餃子,朕沒有包過幾次餃子,也不大會,還不聽你勸,就一直包,結果煮出來的,朕包的餃子都煮開了。”

“不過朕覺得也好,這樣子餃子湯裏東西多了,也更香了。”

夜宸卿在她身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忽而側過頭去,薄唇在她額間摩擦輕蹭。

陛下。

若是你一直能笑得這麽開心多好。

哪怕是包出的餃子煮開了口,也能開心地、甚至有些小小驕傲地講出來。

弋棲月低低地笑了幾聲,隨後,話語卻軟了幾分。

“倒是宸卿你包的,一個個規規整整,精致得很,當時朕還賭氣,覺得自己包餃子包不過你,丟人,結果就沒舍得誇你。”

“其實……你包的餃子,又好看,又好吃。”

夜宸卿在她身後低低地笑了一聲:“陛下歡喜,臣下……以後再便給陛下包。”

他一低頭,將下巴枕在她肩頭,他側過頭去,薄唇又吻上她的頸項。

溫暖、灼人。

弋棲月身子停了一停,隨後卻是轉過身去,又向他靠去。

他的唇便落在她的頸項上,如若點了火一般。

她笑了笑,忽而低低說著:

“那天,吃過年夜飯,在東邊的小山坡上,也是看煙花。”

“那天天很冷,也沒有什麽禦寒的衣物。”

“朕就靠著你取暖,你披著件鬥篷緊緊地裹著朕,那時候……宸卿特別的暖和。”

夜宸卿抱著她,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笑的這一瞬間,面前的夜空上,一朵煙花驟然綻開。

弋棲月又向著他靠了靠,隨手撩起他的長發,低聲道:“宸卿,朕記得去年中秋,你答應過朕,說會永遠陪著朕,對不對?”

夜宸卿抱著她,聞言身形一滯,隨後卻是不著痕跡地掩飾過去,話語很輕又很沈,簡簡單單只一個字:

“……是。”

弋棲月唇角揚了一揚,隨後,擡頭看向當空的一朵煙花。

綻放的這麽美,可惜……

只這一瞬罷了。

“宸卿,在皇帝面前,可不容妄言。”

“說到,可就要做到。”

她低低地調笑著,聽著煙花綻開之聲閉了眼,可倏忽間,只覺得,身旁人頭一沈,已然靠在她肩頭。

“……宸卿?”弋棲月楞怔。

可是他沒有回話。

“宸卿?”弋棲月低頭又喚了他一聲。

可是這廝只是將頭靠在她肩頭,似有似無地點了點頭。

“你累了嗎?”

“若是累了,我們便回去。”

弋棲月擡手戳了戳他露出來的半邊面頰。

一旁,煙花綻放,一瞬間的光亮,映在他面上,一時間光影交疊,他垂落的睫毛安安靜靜停在眼前,一時間完美得讓人窒息。

可是,他卻沒有回答她的話。

“宸卿……”

弋棲月心裏不知不覺間一緊,聲音大了幾分,繼續喚他。

而這廝卻只是搖了搖頭,將面頰向她肩頭、發間埋去。

隨後……

又沒了動靜。

弋棲月心裏愈發沒底,可又想著,他應當只是乏了。

可是……

他的一呼一吸便落在她頸項間,弋棲月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居然感覺,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輕,一次不及一次溫熱。

這個念頭落入腦海的一瞬間,弋棲月心裏一空,瞪大了眼睛。

“宸卿?”

他依舊沒有應答,弋棲月下意識地擡起手,拍了拍他。

可誰知這一拍,他整個人竟是順著力道向下滑去。

弋棲月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崩塌一般,顫著手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宸卿,宸卿……”

借著綻開的煙花,發現這廝面上一片煞白。

顫著手探出去,發現他的鼻息很淺,身上……也在發涼。

這樣的癥狀……

弋棲月瞪大了眼睛,咬著牙,運起內力,整個人顫抖著將他抱起來,顧不得走臺階了,直接便向著城樓下跳。

城樓邊的守衛本是安安穩穩、小心翼翼地站著崗。

如今卻發現,本是言笑晏晏上了城樓的陛下,從樓上一躍而下!

守衛嚇得魂飛魄散,嘰裏咕嚕便要跪下。

“太醫……”

“去叫太醫……”

“都叫過來!”

弋棲月咬著牙,一面跑,一面向著一旁的守衛吩咐著。

整個頭腦都是蒙的,她抱著夜宸卿,似是不知乏累,向著太醫院的方向便沖去。

不知跑了多久,便是連一路風冷都顧不得了。

直到懷裏的人動了動,他擡手碰了碰她被風吹的冰涼冰涼的臉。

“陛下莫急。”

夜宸卿低低地說著。

氣息卻輕的像游絲一般。

“你……”

弋棲月咬了牙,眼圈霎時間便紅了。

“你這廝睡便睡,怎的這般嚇人……”

她低低地哼了一聲,心裏盼著他應下這句話——他真的只是睡了過去。

孰知,夜宸卿卻垂了眼睛搖了搖頭。

“對不起,陛下。”

“只怕……是焱毒。”

“這東西,除不幹凈……”

弋棲月咬著牙,身子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不可能……”

“你分明都醒過來了……”

“你還陪了朕這麽久……”

“不可能……”

夜宸卿的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抱歉……陛下。”

“這麽久,臣下……都是裝出來的。”

“抱歉……”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往下砸落。

“你騙人……”

“夜宸卿,你騙人……”

夜宸卿搖了搖頭,覆又點了點頭,最後只是勉強揚起唇角,擡手撫著她的臉。

“臣下……”

“只是想多陪陪陛下。”

“終究還是錯了……”

弋棲月咬了牙,眼淚往下砸,聲音也模糊:

“夜宸卿,你不是說,你是朕的人嗎?”

“夜宸卿,你不是答應過朕,事情都過去,你還會在朕的身邊,你說只要朕不趕你走,你就不會走嗎?你說過你會一直在的……”

“你……你憑什麽……”

弋棲月咬著牙,緊緊地抱住他,聲音啞了,說著說著,卻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可夜宸卿任憑她抱著,只是勉強地牽了牽嘴角。

“陛下……”

“以後別這麽傻了……”

“扛得江山,也要愛惜自己。”

夜宸卿知曉,上一次焱毒的解法是如何得到的。

如今,他知道自己體內的焱毒沒有盡數除去,可是這毒……本就是無解的,他如何能眼看著她再傻傻地,一次次地虧空身體、用性命去替他換得沒有用處的、或是只能拖延一時的解藥……

“夜宸卿,你……”

弋棲月咬著牙,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懷裏的人合上眼。

“夜宸卿……”

空曠的禦花園,冷清的月光,遙遠的焰火。

她如何甘心。

懷裏的人,越來越涼。

可這溫度,她留不住。

她留不住!

平日裏高傲無比,不可一世的女帝,如今蜷縮著抱著他,瑟縮得……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是她錯了嗎?

是她錯了吧。

也許一開始就不該帶他回來,帶他回來,也不該愛上他,更不該讓他愛上她。

這樣子,他是不是還只是那個高傲冷清的夜氏之主,殺伐決斷毫不留情?!

他不會傻乎乎地給她擋箭,為她中焱毒,也便不會……

眼淚狠狠地砸落,弋棲月隱隱響起,當初她用長弓,揚手射下一片赤羽,自此皇位落得穩妥。

當初,不知何處,一個道人低低地笑她——

“這都是命,註定你會射下赤羽,註定你會成皇。”

“只可惜,帝王命硬……”

只可惜,帝王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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