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194 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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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卿低低地笑了一聲,頭一側,垂下眼去瞧著弋棲月:

“陛下這麽說,可是糊塗了。”

“陛下只算計著毒,可是想過那箭的力道?”

“即便沒有毒,那等冷器蓄了力刺過來,也不好受,更何況,陛下本就有些瘦。”

弋棲月哼了一聲:“胖瘦不是問題,朕也是習武之人,武功不見得比你差。”

“只要避開要害,單單是箭,要不了性命。”

“宸卿,莫要狡辯了,你就是個傻的。”

可是頭腦裏卻不知不覺、不可控制地浮現出那日的場景。

她被他嚴嚴實實地護在懷中,只聞箭矢之聲,難見箭矢之影!

夜宸卿失笑,勾了勾唇:“臣下也管不得這麽多了,傻便傻罷。”

“既然陛下說臣下是個傻的,臣下……不妨便傻一輩子吧。”

弋棲月哼哼了兩聲,他的話說明了是要護著她,可是她聽著只覺得酸澀。

自己大抵還是不夠強罷。

堂堂帝王,竟是還要他舍命相護……

弋棲月眸光沈了一沈,隨後算計著——夜宸卿才剛剛醒,自己也算不上很輕,這麽一直靠著他,他未必會舒服,身形一晃便下了榻。

“一會兒朕把劉公公給你喚過來。”

“這幾日你且好好休息著,有什麽不舒服的,一定要同朕講。等你修養好了,便辦一場封君典禮。”

容君之名早便有了,耽擱了這般久。

夜宸卿靠在榻上,聞聲頷首。

隨後卻是不安生地伸出手臂,拽住弋棲月:

“陛下可是有公事未辦完?”

弋棲月楞了楞:“都處理畢了。”

夜宸卿聞言一揚唇,卻是手臂一用力,將她整個人帶上榻來。

“天色晚了,陛下也歇息罷。”

弋棲月略微驚詫,不想這廝方才醒過來,力氣便這般大。

而念及他身子沒恢覆好,肩頭傷的也不輕,弋棲月也並不敢亂動,被他拽上來了,就僵著身子躺著。

可倏忽間,夜宸卿手臂一環,已然將她嚴嚴實實地摟在懷裏,衾被覆上來,一時間,暖和得很,四下還有他的蘇合香氣。

弋棲月喜歡暖和,甚至是貪戀暖和。

她向著他懷裏又蹭了蹭,卻只覺得他伸出手來,拽住她冰涼的手,扣在他溫暖的胸膛上。

弋棲月下意識地要將手縮回來:“你的傷沒好,朕手涼。”

這廝卻沒再出聲,手依舊是扣著她的手腕鎖在胸前,他頭偏了一偏,湊近她額間,只一會兒的功夫,閉了眼又睡了過去……

此時此刻,北幽天牢裏。

淮川一襲白衣,靠在墻壁上。

他被鎖在這個地方,已經快有一年了。

淮川垂下眼來,擡手撩起自己一綹長發。

一年前,盡是青絲。

如今,竟是夾雜著幾絲白發。

可他——

分分明明才只有二十出頭。

淮川的唇角漾起一抹苦澀。

他還是皇子的時候,瞧過民間流傳的雜書。

這些雜書廣受達官貴人家中小姐們的青睞,而那些雜書裏,寫的不過是些故事。

故事中的男主角,大多是王爺,英俊、富有而又能幹。

故事彎彎繞繞,到最後,這位王爺終究會和他心中的那個女子長相廝守,疼寵得無以覆加。

當時,淮川看著自家妹妹淮柔,一面看那小書,一面面色陶醉,只是低低地笑一聲。

可心裏卻在想——

也許自己以後也會是這樣一個王爺。

看上去有些不務正業,可是……

這樣的日子,也是不錯。

有一個歡喜的人,能陪著這個人,寵著這個人,而幸運的又有這個能力。

可是他何曾想過……

他會成為女帝的宮人。

他會備受冷落,女帝寵愛百裏炙,寵愛夜宸卿,卻獨獨輪不到他。

偏偏他還荒唐地念著她……

哪怕他根本說不出來,那個女人究竟有什麽好!

再然後……

陰差陽錯,他成了反叛的賊人。

他的確做了錯事,做了不當做的事。

可是……

一開始,他那一顆心,全全是向著她的。

可是……

他是錯了,她便是對的嗎?

淮川咬著牙執著自己的一綹長發。

他早已不敢照鏡子了,他本不是那等在意樣貌的男子,可是……

他不甘心,不甘心看到自己一事無成,卻已在壯年之時垂垂老矣!

念及此,淮川的唇角,苦澀之意更甚。

是了。

壯年之時垂垂老矣。

自己不願,可是……

也許這是無法避免的。

淮川咬著牙,忽而閉了眼,攥緊了拳頭。

罷了,罷了。

與其茍活於此,為他人所借之刀,為世間笑柄,為親者負累。

倒不如……

幹幹凈凈地離開罷。

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淮川晃晃悠悠地便向著堅牢的柵欄門撞去——

‘砰——’

一聲悶響。

頭卻沒有撞到堅硬的牢門。

一個有些柔軟的東西捧在額頭處。

於此同時,傳來一聲低低地吃痛之聲。

“你們是怎麽看守的。”那人抽回手去,手卻已經腫了。

淮川一楞,可是這一撞他也清醒了不少,或者說,方才將要撞到柵欄的一瞬間,他有些後悔。

——是啊,如若他熬到回國……

也許還能成為一個安穩的閑人。

守著母妃和妹妹,尋一個安安穩穩的妻子,也好。

“我回去養個傷罷了,你們便如此疏忽,陛下親自交代的事情都要出差池!”

這女子一襲黑衣,裝束幹練得很,長發高高盤起,卻不是婦人的發式。

一言一語,淩厲得很。

“慕大人……小的們知錯,請……”那幾個獄卒小心翼翼跪伏在地。

慕雪冷哼一聲:“請?你們還有臉說出正在來?!”

“今日若非我一時興起來轉悠一下,他便活活撞死在這裏了。”

“到時候,把你們拖家帶口全拉出去,也擔不得這罪名。”

那幾個獄卒嚇得戰戰兢兢,便要磕頭。

“站起來,你們跪我作甚。”慕雪的聲音又冷了幾度。

幾個獄卒嚇得顫顫巍巍又趕忙站起來。

“宮中只跪君王,天牢難道不是宮中,你們還有沒有個規矩?!”

幾個獄卒支支吾吾。

慕雪聲音又是一凜:“王興,你去安排,加緊看守。”

為首的獄卒慌忙稱是,慕雪則又轉過頭來,瞇起眼睛,隔著柵欄打量著裏面蓬頭垢面,額頭微腫的淮川。

東國的皇子。

慕雪當初被陛下派出去處理西國和南國和親一事,可以說是陛下的親信之一,她是見過夜宸卿,也見過百裏炙的。

對比之下,心裏也覺得,這位東國皇子,寒摻了點。

“還有閣下。”她看著他,淡漠啟口。

分明只是一個女官,而淮川是皇子,但是她的語氣,恭敬卻又毫不卑怯!

“做事之前考慮後果,尤其是性命之事。”

“東國太子淮鈷已死,閣下若是再死了,哪一方損失更多,閣下心裏當是一清二楚。”

淮川一楞,幾步上前拽住柵欄門,弄得那門‘叮當’作響。

“你說什麽……”

“淮鈷……太子,他竟然……”

“他死了!”慕雪毫不留情地說道。

“你胡扯!”淮川咬牙斷喝一聲。

“父皇不會讓太子死!夜氏也不……”

話說到這裏,他狠狠咬了唇。

對,不能接著說下去。

母妃和他講過,說太子只怕不是皇後的兒子,而是乾妃——夜氏夫人的兒子,可這實乃天大的秘密,是父皇想瞞住天下人的,他絕不可以說出來。

慕雪卻敏銳得很,她瞇了瞇眼:“哦?”

身為陛下為數不多的全全信任的人,她心裏對淮鈷的生死,全程都很是清楚。

——一開始,淮鈷暴病而亡,但是東國沒有放出消息。

但是這一消息,被陛下察覺到了,陛下還對此做出來安排。

而這些安排,自然是經由她慕雪和湛玖的手處理的。

再後來,東國眼看著各項大典到了,可是太子病亡,為了避免大臣們生疑,索性便將消息公布了出來,而陛下得知消息也有動作,就是派人送去了慰問的禮物。

因此,慕雪無比確信,東國太子淮鈷已死!

淮川冷哼一聲:“怎麽了?”

慕雪繼續瞇著眼睛:“你接著說。”

淮川冷冷轉過身去:“囂張的女人,你還沒有資格質問我。”

慕雪哼笑一聲:“喲,知道以後的希望了,瞬間就有架子了。”

淮川心裏一躁,轉過頭來狠狠盯著她:

“滾,你這個女人什麽都不知道!”

慕雪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語不大符合陛下的要求,萬一逼急了這淮公子,他再尋短見,可就不好處理了。

慕雪沈了口氣,便也不再和他強懟,只是冷冷轉過身去。

“閣下清楚情況便好。”

“何況,自殺而死可是要墮入畜生道,奉勸閣下三思後行。”

“瘋女人。”淮川看著她冷傲囂張的背影冷哼一聲。

可是算計了一下——

的確,自己不能死。

說起來,剛才是她給自己擋了一下,自己是不是還應該謝謝她?

這個念頭在淮川的頭腦裏閃了一下,隨後被他毫不猶豫地掐滅。

他最痛恨的,就是這種強勢、自負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害得他好苦……

皇後是,夜氏夫人是,北國陛下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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