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190 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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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卿搖了搖頭。

“陛下,方才一切,臣下都聽著。”

“陛下莫要糊塗了,這毒陛下也沒辦法,何況這毒本就迅猛,陛下若是再中一次,估計身子也受不住了。”

“陛下須得考慮自己,也要考慮皇嗣。”

弋棲月咬了咬唇,紅著眼眶轉過頭去。

事到如今,他為何還這般冷靜……

而她,早已是兵荒馬亂。

眼淚‘啪嗒’‘啪嗒’的,依舊往下砸。

砸落在夜宸卿的面上,他卻是揚起唇角溫柔的笑了。

“到不曾想過,陛下這般愛哭。”

弋棲月一咬牙,猛地轉過頭來,流著淚,一口咬上他的薄唇。

卻又不敢多用一分一毫的力氣。

狼狽不堪,面上全是淚。

一邊吻他,一邊哭,最後唇抖得吻不住他的唇,卻也是半個字都講不出聲。

弋棲月咬了咬牙別過頭去——如今她面上肯定是一塌糊塗,不能給他瞧見這麽一副樣子。

夜宸卿垂了眸子,一擡手,把狼狽兮兮的女皇陛下摟在懷裏。

“陛下,莫哭。”

“陛下……”

四下皆靜。

眾位醫者皆明白,容君閣下之所以如今看著和常人沒有兩樣,一則是因為焱毒沾染在箭矢上,是皮外傷,二則是因為及時封住了傷口周遭的穴道,毒素擴展極慢,三則……

他應當也不好受,只是分毫都沒有表現在陛下面前。

夜宸卿抱著陛下,只覺得懷裏的人抖得厲害,他心裏也疼得很。

他沈了口氣,薄唇湊在她耳畔。

“陛下,莫哭……”

“臣下從最開始便只是一個替身而已……”

“陛下別顧惜太多,陛下還有江山社稷。”

“以後……”

弋棲月卻是咬了牙,一字一句,嗚咽不清。

“我早便說過,你不是什麽替身,我要的……是宸卿。”

“我不要什麽江山,宸卿,我……”

“我只想要你……”

夜宸卿聽她啞著嗓子一字一句說著,心裏一番絞痛,咬著牙轉過頭去,眼眶亦是紅了,只能狠了狠心閉上眼不再瞧她。

分明……

身上的劇痛和襲來的寒涼騙不了人,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知道,如今少看她一眼,便真的是少看一眼。

他咬了咬牙,心裏將一幕幕記起。

大抵是這麽多年來,生死關頭經歷了不少。

當真到了這一刻,卻也沒有那麽害怕。

如今陛下就在這裏,無影也在一旁。

至於母親和他那同母異父的兄弟……

大抵是相見,又不想見。

罷了,也算圓滿。

弋棲月依舊抱著他,如今聲音哽塞說不清話,身子也在抖,可是還在嘟囔著,用力地抱著他。

她有些固執,有些天真地想——是不是只要他保持清醒,身子不變涼,就能不死呢?

焱毒。

焱毒。

她弋棲月此生最恨的便是焱毒。

這毒奪走了她太多東西,狠辣無比,不給她分毫挽留之機。

正在此時——

‘噗通——’一聲,本是呆楞著的孫蘭忽而跪伏在地。

“陛下。”

“微臣有一言……”

“陛下曾說過,陛下知道有一味解藥,僅僅對陛下有用。”

“而陛下的血,可以解其他的毒。”

“容微臣妄言——”

“微臣幼時從師,深入疫病之區,同師父發現一土法,疫病痊愈之人,身上的病膿有時可作為防止患病的藥物,卻並不能緩解或是解救已病之人,而後師父試出一味怪草,將痊愈者的病膿同怪草的汁液、和可略略延緩病情的藥物按劑量和調在一起,終可救治好大部分患病之人。”

“微臣鬥膽猜測,如若將陛下的血,和那怪草汁液,以及能對陛下起作用的解藥和調在一起,不知能否救下容君閣下……”

周遭的醫者聽著,雖是嘖嘖稱奇,但也不免為了孫蘭捏一把冷汗。

如此說法,若是當真能醫好,便也罷了。

若是醫不好,費盡周折,只怕會為人詬病。

若是陛下在路上再碰見什麽麻煩事,那便更解釋不清了!

弋棲月聞言,身形一滯,隨後直起身來,盯著孫蘭。

“此話可是當真?”

孫蘭咬著牙:“如今只是猜測……陛下若肯相信微臣,微臣請一試。”

弋棲月攥了拳,隨後頷首道:“便好。”

“朕現在便去把那解藥尋過來。”

“湛玖,烈傾,備馬,備精兵。”

一氣呵成。

夜宸卿顰了顰眉。

這種法子,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而如果有解藥,最可能在的地方……只可能是蒼流。

因為陛下是中了焱毒被劫到蒼流,隨後在蒼流留了那麽多天才逃走,如果沒有解毒,陛下如何可能活著回來?

而如今,她難不成是要去……

“陛下要去……”夜宸卿鎖著眉頭,下意識地扣住她的手腕。

弋棲月轉過頭去看著他,末了只是有些勉強地勾一勾唇。

“不論去哪裏,我都會很快回來的。”

她沈了一口氣,隨後手腕一轉,隨後卻是在他胸口四下分別一點。

——卻是封住了他的心脈。

“陛下,不要去。”

心脈被封,夜宸卿只覺得意識漸漸模糊,周身的痛感也沒有了,但是神識也在漸漸消失……

他只能擡起手臂拽住她、抱住她。

如今她不當去蒼流山的……

且不說如今連都城裏都可能有刺客,即便能到了蒼流山,那裏的人處處想著利用她、為難她,又有傷她的毒藥……

即便她取回來,很可能也是一場空,陛下,何苦要為此走上一遭。

“就留在這裏,陪著臣下……”

弋棲月反手拽住他修長的手,紅著眼眶低下頭:

“我會陪著你。”

“可你也要陪著我。”

“活著,別走,等我回來。”

抱著她的那個人,似是似非地點了點頭,再然後,他那扇骨一般的長長的睫毛顫了一顫,便安安靜靜地停在了眼前。

弋棲月的眼淚又開始往下砸,她方才似是聽見他附在她耳畔道了一聲‘好’,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可她……不希望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個字。

“孫蘭帶人去尋那藥,需要人手,便讓烈傾幫你安排。”

“其他人,除了薛太醫,都退下。”

沈了一口氣,奈何嗓子依舊是啞的。

但是眾位太醫聽著她一字一句的,依舊是心生敬畏。

只是片刻的功夫,養心殿裏,便只剩三人。

弋棲月轉過頭去看了一眼薛太醫,只低聲道:“朕離開的這些天,勞煩你照看好他。”

“半分差錯也出不得。”

薛太醫心裏沒有什麽底,可咬了咬牙,也是應下。

弋棲月垂眼看了看夜宸卿,隨後卻是站起身來,蓄了內力,將他整個人從榻上抱起來。

“你隨朕來。”

薛太醫心生疑惑,卻也只能隨著陛下一步一步向著一個墻角走去——

順著陛下的意思,按下了墻角的一個開關。

此時此刻,養心殿一個墻角的地面,轟然而開。

薛太醫生生楞在了原地。

而陛下卻已然抱著容君往裏走。

“薛先生,跟上。”

薛太醫方才回過神來。

小心翼翼地隨著陛下,順著那洞口走下,卻只覺得,越向下走,便越冷,寒涼的氣息,生生逼得薛太醫打了個寒顫。

——倒也難怪,畢竟這下面,皆是寒冰!

而不知陛下是觸碰了什麽機關,外面,那洞口又轟然關閉。

薛太醫戰戰兢兢,同時心裏也算計著——

這大概便是皇家的一處機密。

而陛下如今遣散眾人獨獨告訴他,便已是極大的恩典。

前方,陛下的步伐極快,她的聲音有幾分沙啞,聽上去似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這個地方,是皇宮的秘地。”

“當初朕登基之前,弋擎天便是中了重毒,但是他不肯幹幹凈凈地走,非要拖延一時。”

薛太醫在她身後聽著。

他自然知道這些事,畢竟,他也算是陛下身邊的老人了。

雖說,當年陛下‘登基’一事的具體,他也並不清楚。

“然後,如眾人所知,弋擎天不知不覺,什麽消息都沒有留下,便消失了。”

“當時無論朕如何尋找,都找不到他。”

“弋擎天做足了功夫,只可惜終究還是落了一環——他身邊一個二線的親信,乃是朕父親舊部的侄子,當時出事之後,朕的父親知道,弋擎天無論如何也會給他落實罪名,因此便讓那位舊部先入為主,前去揭發他,如此可以保住舊部一家的性命,那天,那位舊部對著朕的父親磕了足足十個頭,便去向弋擎天‘揭發’那莫須有的罪名。”

“那家人也是忠義之人,當他得知弋擎天的所在,當夜便將之告訴了朕。”

“——弋擎天便藏在這座地宮裏。”

薛太醫在她身後,聞言一楞。

弋棲月又道:

“先生是當年給弋擎天配藥之人,當初那毒有多重,加了多大的劑量,先生應是一清二楚的。”

薛太醫在她身後,聞言喃喃道:

“微臣的確是詫異了許久……按理來說,飲了那個藥,即便是一頭牛,也應當暴斃才是,何況弋擎天當時已經格外衰弱了。”

弋棲月頷首:

“問題並不出在你身上,也不出在藥上,出在這地宮上。”

“這地宮四下皆是寒冰,只要在毒性沒有擴散之前,封住中毒之人的心脈,將他留在地宮中心的冰池裏,便可以護住他的性命。”

“但僅僅是護住一時的性命,延長一時,在冰池裏,人是活的,卻沒有意識,因此……其實相當於是一個活死人。”

“而離開了地宮,便會命不久矣。”

“這就是為什麽,弋擎天能夠活上兩個月之久。”

弋棲月低聲說著,步伐卻是愈發得快了。

其實……

如若孫蘭沒有跟她說這個可能的方法,她斷斷舍不得封住宸卿的心脈,將他放在地宮裏。

如若……如若他註定要離去——

她更願意,讓他在最後的時候看著她,她陪著他,他也陪著她,安安靜靜到最後,更何況……她不知道,將他留在冰池裏,他會不會難受……

可如今,孫蘭的話給了她一線生機。

她弋棲月,要讓他活到配出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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