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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12 我一直在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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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湛玖見狀心裏一急,擡起長劍便將一個敵將斬下陡坡去,急急地向著這邊趕來。

弋棲月咬牙拽著韁繩,忽而心一橫,翻身躍下馬來。

說來也是巧,那馬沒了束縛,折騰了幾下,竟是一個栽歪也跌下了陡坡去。

弋棲月心裏一驚,暗暗後怕。

卻又不敢松懈,揮著長刀把敵兵擋開去。

這一會兒的功夫,弋棲月早已瞧出來,今日在此攔截於她的,正是自己留在的軍隊,是謀反的叛軍。

可是,隨著他們西征歸來的兵將本就折損了不少,有幾支又在半途歸了原在的營,如今這邊又只是一半的兵力……

叛軍來勢洶洶,想要硬扛過去太過艱難!

看著湛玖在向她趕過來,弋棲月一狠心,騰出手來便給了他一個示意——去向仇將軍發信號!請他派兵支援!

湛玖見狀一楞,瞧見陛下並無性命之憂,趕忙命自己的手下前去護駕,他自己則一揮長劍,身形一閃跑去報信。

沒過多久,陡崖上,箭雨又落了下來。

弋棲月擡刀擋開數支箭去,然而,此時此刻,身後的一個叛將,已經缺了一條手臂,殺紅了眼,向著她就撲了過來……

弋棲月瞧著他一身亡命之氣,心中暗道不妙,本想閃身躲開,孰知,竟是一腳踩在了一塊兒極為松軟的土上。

許是因為這些天下雨地緣故,那些土松軟無力,如今她又添了一腳上來,更是承不住力了。

弋棲月只覺得腳下一空,隨後整個人一栽歪,竟是向著陡坡跌了過去!

跌下去的這一瞬間,弋棲月一咬牙,拔出頭上的簪子扔了過去,然後護著頭滾落下去……

天旋地轉。

一路往下滾落,石子石塊自然是不少,幹枯的草木也有一些,弋棲月只覺得渾身生疼,隱隱覺得有冷箭從上面射下來,可一片混亂之中也顧不得許多了。

這時候弋棲月想著:

——大概是要滾下去摔死了。

就算摔不死,上面的箭下來,也會被射死。

迷迷糊糊,又疼又亂。

直到她覺得自己忽而被人穩穩扶住。

頭腦一片昏花,弋棲月也顧不及看是誰了——只要她還活著就行。

隨後,身子一輕——有人卻手臂一環將她護在懷裏,她能感覺到,這個人一面帶著她跑,一面揮舞著什麽東西將箭矢齊齊擋開……

再然後,她被帶上了馬去,這個人一手抱著她,一手拽著韁繩,策馬向密林深處沖去……

弋棲月只覺得四下都在疼,不過她咬了咬牙撐住了昏花的頭腦,不肯迷糊過去。

誰知,不多久,陰霾的天終於破了相,豆大的雨點便從天空中砸了下來。

如今只有一丁點的春意,四下草木只生出一點綠葉,根本遮擋不了雨,豆大的雨點便毫不留情地往下砸落。

起初,幾滴冰涼的雨點砸落在弋棲月的臉上,冰涼冰涼的,仿佛下的是冰而不是雨,涼得弋棲月周身一顫,可是這冰冷的觸感也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可是她身形一動,抱著她的人身形也是一滯,隨後,弋棲月只覺得那人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隨後竟是單手拽開外袍護住了她。

再然後,弋棲月就不再能感覺到雨了,鐵甲和身後人的外袍將她護的嚴嚴實實的。

她靠在那結實溫暖的胸膛上,卻是覺得愈發迷糊了。

隱隱約約卻嗅到了蘇合香的氣味。

不知為何,這等氣息帶來了不好的回憶,如今卻竟能惹得她心裏一酸。

“宸卿……”弋棲月壓低了聲音喚了一句。

開了口才知道嗓子是啞的。

夜宸卿沒想到她迷迷糊糊地閉著眼還能認出他來,可是她只是這麽叫了一聲,他就覺得心裏顫了顫。

“沒事,陛下。”他壓低了聲音。

“我一直在。”

弋棲月聞言楞了楞,他如此跟她說,就像中秋大典後的一晚一樣。

可是想了想之後發生的事情,弋棲月只覺得張不開口了。

似是非是地點了點頭,她不再言語。

而夜宸卿此時只當她是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他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另一手拽著韁繩,加快了速度。

等到終於尋到了一處洞穴,夜宸卿將她抱下馬來,鉆進洞裏放下她,又小心翼翼地生起火來。

弋棲月靠在墻壁上,擡起眼來瞧著他。

這一路被他包在外袍裏,除了鐵甲,她一點也沒有淋到雨。

可是再瞧瞧他,渾身是水,濕淋淋的跟從河裏撈上來的一樣。

弋棲月心裏突然有點愧疚。

——之前她那麽狠心地、要把他當個玩物丟出去。

那時她惱恨,還當著他的面這麽做,把聖旨丟給他,瞧也不瞧。

用葵水騙了他,狠狠推開他,然後發誓絕不再踏入瀲玉宮半步。

過分得無以覆加。

她動了動唇,卻沒說出什麽來。

此時此刻,夜宸卿卻已經利索地拴好了馬,把包裹放下,然後又從裏面拿出不少東西來,收拾了一小會兒。

隨後,他就拿著一個小箱子走了過來,單膝著地跪在她面前。

“陛下可是傷到哪裏了,讓臣下瞧瞧。”

他說著就把箱子打了開來。

弋棲月咬了咬唇角,擡眼看著他,半晌搖了搖頭:“沒什麽大事,不用了。”

夜宸卿顰了顰眉,他分明記得她是一腳踏空從陡坡上跌下來了。

“陛下的腿腳沒傷著吧?”猶豫了一下,夜宸卿終究還是開口問了。

弋棲月一動不動,楞了一會兒,啟口道:“不妨事。”

其實腳踝挺疼的,可是她心裏覺得對不起他,死撐著面子就是開不了口。

至於腳踝怎麽了,感覺像是脫臼,又好像有點別的什麽事,她說不上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骨頭沒斷。

忍一夜,自己想辦法接上就好。

夜宸卿擡眼看了看她,心裏也明白,若是他這麽問,恐怕什麽都問不出來。

“摔下來不是什麽小事,陛下不可這般草率。”

“容臣下瞧瞧。”

他說著便垂下眼去,擡起手來,小心翼翼地給她褪去長靴,孰知方才輕輕一碰,弋棲月便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隨後,弋棲月狠狠咬了唇,生生把疼痛忍了下去。

夜宸卿卻動作一滯,擡起眼來看著她。

“臣下再輕點。”

他沒提她方才嘴硬的事情,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隨後,一手扶著她的小腿,一手將長靴小心翼翼地取下來。

右腳的腳踝腫了個老高。

弋棲月看了一眼,咬著牙,沒再出什麽聲音。

倒也不僅僅是不想讓他聽見,更是擔心外面有人聽見聲音追來。

夜宸卿瞧了瞧,沒再說什麽,從藥箱裏取了些東西來,對著她的腳踝下功夫。

他的手很暖和,小心翼翼地撫上她的腳踝,打量著。

弋棲月看著他依舊有些濕的頭發在他面前晃晃悠悠,忽而鬼使神差一般地伸手,給他把頭發撫弄到了耳朵後頭。

這一瞬間,夜宸卿身形一滯,擡眼瞧了瞧她,又垂下眼去。

弋棲月故作自然地把手收了回來,心裏卻更別扭。

直到他低聲說了句:“脫臼了,然後又扭了一下,傷筋未動骨,陛下不用太擔心。”

弋棲月看了一眼腳踝,終於啟口道:“先……接上罷。”

夜宸卿略一搖頭:“陛下,現在直接接上,會很疼。”

弋棲月咬住半邊唇:“接罷。”

她總要先有行走能力,再說其他的。

夜宸卿沈了口氣,兩手扶著她的腿腳,尋好了方位,半晌用力一合。

骨骼裏傳出一聲有些清脆的響聲,便算是覆位了。

弋棲月一聲未吭,可是攥成拳的手,指甲卻已然陷進肉裏。

夜宸卿見她無事,便又從藥箱裏翻出東西來,給她細細處理扭傷的腳。

弋棲月便垂著眼瞧著他。

半晌,他將最後的繃帶給她束好,又從一側將靴子執起來要給她穿上。

不料,弋棲月卻自顧自將靴子拿過來,自己便往腿上套。

瞧著她這力道,夜宸卿都覺得疼,可是她楞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多謝。”弋棲月低聲說著。

夜宸卿在一旁楞了楞,隨即卻笑了:“陛下怎的這般生疏呢。”

且不說其他,他好歹也是在她身邊呆了將近兩年的人,在她榻邊也留過數次,雖說沒有什麽男女之事,但也不至於分開幾個月,就生疏成了這番樣子。

而弋棲月此時覺得,分明他才是別扭的。

她不相信夜宸卿會忘記她離宮之前發生的事情,想起那晚他血紅的眼睛,她亦是不相信那件事情他沒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他卻是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樣她既覺得愧疚,又覺得……疑惑。

“朕之前……”

她啟口吐出三個字來,可是接下來該怎麽說,卻沒想好。

她這句話若是說出來,會是重申還是……歉意?

弋棲月不知道該怎麽說出來,這句話便卡在了一半。

夜宸卿瞧著她,卻是淡淡而笑:“臣下記得陛下說的話的。”

弋棲月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洞穴外,依舊是大雨瓢潑,似乎每年轉春都有這樣一場雨。

她瞧著那雨,耳邊卻又傳來夜宸卿的聲音:

“不過現在,陛下的確、永遠也不會再進瀲玉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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