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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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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原則

01

“時予,待會去吃點什麽?”

兩瓣光在兩指間攢動,祝時予沈著頭,眼睫在眼瞼下投射小片的陰翳,他擺擺手:“你們先去吃,我等會去便利店買點墊墊。”

秦鎧後背抵住消防通道沈重的鋁合金門,勸解:“兄弟,你別太內耗自己啊,網絡簡化解決方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想出來的。何況不是我說,這玩意聽著就有點天方夜譚,之前開會不都被譚總票決了嗎?”

祝時予沈默了半秒,往日沒有陰霾的臉上像蒙了一層灰,“我總覺得我離正確算法只差一步了,可是就差了那麽一片masterpiece。”

前幾天開會,他提出的解決方案被譚總當場厲聲否定,劈頭蓋臉斥責他“年輕人的腦子就是異想天開”。

縱使祝時予性情溫和,泥人也有三分氣性。何況他只是不愛出風頭,從不忍氣吞聲,於是乎在一眾人面前下了投名狀:如果方案最終無法實現,他自己卷鋪蓋走人。

“嗐,你還是太沖動了。”

——沖動。

祝時予曲指撣了撣煙,眸光有些虛幻。

那個女人也曾一邊給他用酒精棉片處理全身上下的擦傷,一邊告訴他:“學會圓滑一點,學會讓自己沒那麽顯眼突出。這次就當長個教訓。”

他趴在床上有些賭氣地不作回答,她便投降般親親他的面頰:“媽媽知道你做的是對的,可是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邊幫你兜底,對不對?”

媽媽當然不能永遠把他保護在羽翼之下,媽媽甚至有可能也不是“媽媽”。

他偏頭揉亂了自己的頭發,將自己從過去扯回:“我沒把你們也拖下水吧。”

“我看你是想的太多,現在又不搞連坐制那套。”秦鎧兩手抱胸,“你安安分分把本職做好了,譚總那種大人物也不會拿你那玩一樣的投名狀當回事。”

祝時予扯開領子呼地搖了搖頭,興許煙灰在空氣裏散逸。

“哎,別幹著急工作上的事了。”秦鎧顯然也察覺不妥,三兩句帶過關於頂頭上司的話題,語帶促狹:“你不是交女朋友了嗎,有時間也多陪陪她,把重心放到家庭上去。沒準生活會交代給你一個grokking 時刻呢。”

“誇張。”祝時予三兩步竄到他旁邊,不置可否地嗯了聲,勾住他的肩。

煙自然而然地熄滅了,被他撂在自動垃圾桶上的煙灰缸裏。

秦鎧半拖半拽扯著他走出消防通道,迎面沖來就是咋咋唬唬的吳宣樂:“哥,哥!”

“怎麽了?”

他興沖沖的:“你女朋友找你!”

祝時予有些意外。他和洪旦檸確認關系小半月,每天開車接她下班,僅簡單介紹了下自己的工作情況,還沒跟她說過自己單位的準確地址,沒想到人家女孩子功課做得這麽好。

“那我就失陪了。”

“是個知性的大姐姐……”吳宣樂咋舌補充,湊到祝時予另一邊,躲開秦鎧攪亂的手,“我看她在公司大門外徘徊,好奇問了下,她說是來找祝時予的,還給你捎了飯,我就幫你把她帶進來了。”

“哥們好福氣,快去吧,別讓人家女孩子等急了。”秦鎧怪聲怪氣地撞了下他的肩膀。

祝時予無奈地笑著拍拍一左一右兩人的肩:“行了,你們都有機會。”

秦鎧不愛聽這話,邊嘴貧邊挾住了齜牙咧嘴的吳宣樂:“別賣官腔了,我們就不打擾你談情說愛了。”

於是,祝時予在科技大樓的大廳裏見到了吳宣樂口中的“他的女朋友”。女人穿著駝色針織衫,亭亭纖身長裙擺拖曳在腳踝,神色恬淡,提著竹食簋的樣子居家溫婉,仿佛一朵誤入浮沈的紫菡萏。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他是在一月落雪的一天單方向和她決裂的。那是南方少有的一場大雪,整片鋼鐵森林瑩潤著反光的白。十幾年的眷戀,在鏡子的反射下化為刺入當事人軀殼的利刃。

祝時予突兀地停下步伐。

然而,許婭已經遙遙望到他,徐徐而有力地踱到他面前,高跟鞋點在亞麻覆合地板上,懸起引人警惕的鼓點。

她的胸口貼著一張公司前臺發給外來人的貼紙,黑色油性筆上字印略大,諷刺地寫著“祝時予家屬”。

“小予,我聽說你工作上有困難。”這女人一手拎著食簋,另一只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冰涼柔膩得如同一條蛇游進了他的身體,“要我幫幫你嗎?”

她的消息還是那麽靈通。

祝時予不動聲色地掙脫了她的手:“媽,工作上的一點小事而已,用不著您出手。”

“是嗎?”許婭莞爾,雙眼彎成的弧度簇出了淺淡的法令紋,時光流逝的紋路並未增添幾分飽經滄桑,卻垂憐地在她的臉上譜寫成了一首詩。“我聽說,你搞不定的話可就要被踢出公司了。”

“……沒事。”

“我的兒子我還是知道的。看起來文文靜靜的,骨子裏卻倔得很,一直這麽愛逞強。”

祝時予手指攥起口袋裏的布料,卡在褲縫的虎口恍惚中震得發麻。

許婭低著頭,神色遮掩不明,高跟鞋尖有意無意地觸及他的運動鞋膠底,纖細的環狀發飾綰著發,攪合著熟悉悠然的青蓮香味,熏斥在他的鼻腔裏。

她說:“和我回家吧,小予。”

如慈母溫聲細語勸不孝的游子歸家。

如果不是祝時予記得那個聲張挑釁的吻、記得二人之間曾經刀劍相向,他或許還真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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