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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親右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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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親右鄰(一)

(1)

周末,謝彎因的爸媽出差,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把她托給了鄰家照看。

鄰家有兩個孩子,哥哥邵淵,弟弟邵之,恰巧和謝彎因同齡。遠親不如近鄰,有相同育兒境況的兩家人很快相熟,相互幫忙約定俗成。

謝彎因和邵淵在客廳的茶幾桌旁面對面坐著。她坐在沙發上,邵淵擺好板凳。他身高不低,擠在矮登上兩腿艱難地岔在兩側,不敢伸到茶幾桌下,生怕一個不註意蹭到女生的腿。

不知為何,小輩間的關系不如兩家父母想得那麽親密。

桌上攤著各科目的作業,謝彎因卡在一道數學題上,握著水筆苦思冥想。邵淵耷拉著臉沒什麽精神,眼神駐留在語文作業上半晌就開始迷離,走神走到她臉上。

邵之的後腦勺則窩在一個沙發枕上,旁若無人地躺在沙發上打ipad游戲,植物大戰僵屍的音效不響也不算輕。

邵淵母親看了他們一會,打了個哈欠,說到廚房去給他們削蘋果。

幾乎是母親一走,邵淵緊繃的肩頸就放松下來,他向前拖了點屁股下的板凳,把手上的語文作業調了個方向正對謝彎因,壓在她的數學練習卷上。她看著自己的筆尖在卷子上多劃了一道,微蹙起眉。

“這篇課文你們語文老師講了吧?”他匆忙問,吐字急切得像機關槍掃射,“練習做過沒?”

邵淵和謝彎因讀同一所市重點高中,可惜不在同班。

“講了。”謝彎因擡開他的語文練習冊,忽略他的楞臉,從放在地板上的書包裏抄出語文練習冊,“你自己看吧。”

“哦哦,好。”

謝彎因趁此用修正帶塗掉了剛才水筆在卷子上劃出的多餘痕跡。

邵淵一邊專註於她的語文練習冊,一邊在自己的語文練習冊上埋頭苦幹。兩人之間拉開索然無味的寂靜,為邵淵媽媽的一盤蘋果打破。盤子裏貼心地插了幾根牙簽。

茶幾上塞得滿滿的,謝彎因謝過她,疊了疊本子才空出一個角落安置果盤。

邵淵一動不動奮筆疾書,和邵之散架般的姿態對比鮮明。

“邵之!你怎麽還在打游戲?作業寫完沒?你老師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說你一周不交作業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邵淵的媽媽氣得吹胡子瞪眼,窸窸窣窣幾聲後,邵之手上套著史努比殼的ipad便順移到家長手中。

邵之和媽媽的戰役是他媽媽單方面的,他對此習以為常。

邵淵媽媽踱進臥室,少頃登登地跑出來,連衣服都換了一套。

“我出去逛一會街。”她晃晃手機,“十點多回來給你們做飯,別偷跑出去。”

三人應聲。

邵之由沙發上起身時兩腳一蹬,不經意挨到了她的腰。

“抱歉。”他側頭在她耳邊道,光腳走到電視櫃前,不顧母親的嘮叨,拔出之前在充電的手機,兩三步又輕盈一躍,竄回沙發上。

謝彎因鬢角的頭發讓他行走的風帶起,搔在面頰上,有些癢。

她將這綹調皮的發絲捋在耳後。

花了兩分鐘功夫恨鐵不成鋼地斥責邵之,再和三人左叮嚀右囑咐了番,玄關“砰咚”一聲,邵家忙裏忙外的監管者離開,連邵淵也不免松了口氣。

謝彎因聞聲擡起頭,見他的練習冊已經寫得滿滿當當:“你看完了吧?”

“啊?”

“我的語文練習冊。”

“噢,好了好了。”邵淵手忙腳亂地把薄薄一冊還她,胳膊肘擦到瓷果盤。果盤擱在桌角,因男生這一碰,猛地栽在地板上,碎得不能再碎,濕漉漉的蘋果混著黏液骨碌碌滾到她的拖鞋上。

謝彎因背後那人輕笑了聲,她的耳尖瞬間灼燒開來。

“我說邵之你不要看熱鬧不嫌事大好不好!”邵淵把短促的笑聲當成了嘲弄,登時拿出兄長的架勢,一張樸實的臉窘迫到通紅。

邵之打開了游戲,電子提示音登登兩聲,像是兩記耳光掄在邵淵臉龐。

“我又不是笑你。”邵之曲起膝蓋,頭也沒擡。

邵淵正欲回懟,謝彎因沈默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去拿簸箕掃把……”邵淵意識過來,脖子上的赤紅瞬時加深了顏色。他綴著扶起茶幾立起,動作用力過猛,小腿向後一抻,撞翻了椅子。

謝彎因說:“你們家掃把在哪裏?我來吧。”

邵淵彎腰按了按被磕疼的脛骨,兀自囁嚅著,邵之替他回答了:“陽臺上吧。”

她道了聲謝,三下五除二把瓷片丟進了垃圾桶。掉在地上的蘋果無奈進了濕垃圾桶。

“對不起,你是客人,還讓你處理……”

謝彎因等他長篇大論完,耐心盡失:“沒關系。”

“……彎因……妹妹……”邵淵執拗地站直起上半身,他逆光俯視她,卻又仿佛比她低了一頭,神經質地反覆推黑框眼鏡,“……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家中長輩最喜歡邵淵,喜歡他老實認真,喜歡他成績好。

誰都不喜歡他的弟弟,長得勾勾搭搭,勉強考上所普高,成績也是中下水平,家長為他操碎了心,成天往學校跑,沒一回不是打架。

她搓了搓露在衣袖外的手臂,口吻平靜:“沒有。”

“可是……”邵淵洩氣,嘟嘟囔囔著坐回去,如同蚊子哼哼的叫聲未進她的耳朵就被過濾幹凈。她順著思路在草稿紙上補了下去。

驀地,她腦後的長馬尾被人抓住了。

對方挑了幾根她的發尾,輕佻地繞自己的手指玩,發絲被徒然拉直,勒得她頭皮發麻發緊。

謝彎因傾過臉瞥他,他單手還在手機上戳點,貌似沈浸游戲無法自拔,未曾分給她絲厘關註。

明明在看戲,偏偏還裝模作樣。——她想。

幸而邵淵頂著勇氣散盡鮮紅得快滴血的腦袋,頭垂得越來越低,錯過了這一幕。

他的失落不言而喻,不需要任何旁白。

謝彎因無心關註邵淵,警告地向後朝作亂的人乜了眼。邵之眨眨眼,齜牙,賞賜她一張得意的笑臉。

謝彎因當然沒有膽量在邵淵眼皮子下拽開邵之的胳膊,她舒了口氣,反而挪了挪位置盡量完全遮住邵之不顧分寸作弄她頭發的手。

處理好這一切,她垂眼掃視草稿紙,卻怎麽也無法找到剛才寫的那行算式。

何況,邵之的手還在手法嫻熟地薅她的馬尾辮,無聲地調侃著。

她在心底磨牙,應景想到邵之上周給自己發的那條消息:

“你有興趣聽我哥的秘密沒,和你有關。”

(2)

謝彎因不是和同齡人打得火熱的那塊料。父母常年在外地,將她寄養在爺爺奶奶家裏,她早年的記憶停留在和頭發花白的爺爺奶奶共處的短暫溫馨時光。

待她年紀稍長,爺爺奶奶與世長辭,最後僅僅留給世界兩個骨灰盒,和邵家小輩們共讀苦熬的日子方占據大部分時日。

時間和成長是催生罅隙的元兇。性別差異,生長環境不同,足夠為她和他們設下厚重的壁壘。

因此,謝彎因和邵家倆兄弟哪怕隸屬於青梅竹馬的關註範疇,真正的同伴實質卻離“兩小無猜”遠得多。

邵淵作為別人家的好孩子,更受謝彎因父母歡迎,和她在平日裏也有學校或學習相關的來往。至於邵之,二者關系堪比萍水相逢還不如。

謝彎因一直以為,“他們註定是通向兩個世界的雙軌”是二者不必言說的共識。

那天是周三,八點半的晚自習剛下課。她騎上單車之前習慣性進入微信和媽媽報了聲平安,一個意料之外的紅色“1”掛在陌生頭像的右上角。

備註是邵淵。

頭像是灌籃高手櫻木花道的截圖,典型鮮明的紅發張牙舞爪。

過去,邵之和謝彎因的溝通僅限於“謝彎因,爸媽問我這周你來嗎”“謝彎因,你是不是有東西落在我家了”“等會”諸如此類的交流。

而那天他說的則是:【你有興趣聽我哥的秘密沒,和你有關】

如此私人性質、不可與外人言道的話題。

兄弟倆各方面大相徑庭,然而在對彼此稱呼上的表現幾乎一致。

唯有在私人網絡聊天時,才會說“我哥”“我弟”,公開場合都直接叫喚對方大名。

她對邵淵的小秘密興致缺缺,不過,看到【和你有關】這一串令人浮想聯翩的字眼,猜測不言自現。

畢竟,邵淵是個書呆子,對感情的事情一竅不通,可謝彎因不愚鈍。

邵淵對她多多少少抱有青春期少男少女的獨特感情,即便不見得有多深。

所謂的秘密,也無非是些亂七八糟的煩惱瑣事。

【你說】她撳滅手機,跨上自行車。

洗完澡躺在床上,邵之大概是賣夠了關子,覺得自己調足了胃口,下一條姍姍來遲:

【這家夥打算和你表白了】

她關了臺燈,貓進被窩裏。手機屏幕的零星亮光瑩弱地照著:【他告訴你的?】

【怎麽可能[齜牙笑]我自己發現的】秒回。

【哦】

和他哥哥的靦腆擠牙膏式的打招呼相較,邵之堪稱自來熟。聊了沒幾句,邵之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暗探經過告訴了謝彎因:什麽順著他的微信號查到音樂賬號,在emo情歌下發現邵淵密密麻麻的單箭頭表白留言。

【你要看嗎?[嘻嘻]】

【算了吧……[流汗]】

【(覆制內容)】

尷尬的情緒後知後覺攀升到了頂點,她三兩行掠過那十幾行小作文,無言以對:【。。。。。。。】

最後,她踟躕再三,選擇一鍵刪光了聊天記錄。眼不見心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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