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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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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天,禦史臺彈劾當朝太子太傅安秉文涉嫌豢養殺手意圖刺殺皇子,血洗玉瑤坊,其虎狼行徑,殘忍手段駭人聽聞,故提議天子暫時罷免安秉文的官職,收押徹查。

此事一出,文武百官滿朝皆驚,全城嘩然。

安秉文身為太子太傅多年,一向侵染書卷氣息,深得儒家禮道精華,為人謙遜有禮,博學多才,是為不折不扣的君子。官場雖兇險,但也不曾出過把這種陰險狡詐的陰謀直直嫁禍到別人頭上的例子,平地空口栽贓,這還是梁朝有史以來的第一例。

所以,當禦史臺的人公然在朝堂上彈劾安秉文時,氣氛凝結若冰,全場死寂至極。當今天子聞言,皺眉,曰,“安太傅恪盡職守多年,天下人有目共睹,怎會行此大逆不道之舉?且如此做,對他有何好處?”

禦史從容答曰,“當時玉瑤坊人多混亂,但有一點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安秉文之女安月眉現身玉瑤坊,摔了一只玉壺,緊接著刺客魚貫而出,這點值得聖上深究。”

“安秉文位列太子太傅,無理由刺殺當朝太子。”天子道。

“據當時在場的人說,刺客是沖寧王殿下去的,寧王殿下傷了左臂,後來兩位殿下的侍衛趕到,一片混亂之際,那刺客不知怎地失了手,又誤傷了太子殿下……聖上,此事疑點重重茲事體大,事關國本,還望下旨徹查。”

當朝天子沈默不語。

安秉文認罪出列,跪地自請罷職,戴罪家中接受調查。

天子無奈嘆息一聲,揮手示意,讓安秉文掛冠回家,等待傳召,不過卻沒有罷免他的職位,顯然是不相信他會做出如此欺君罔上令人發指的事。

禦史雖心有不甘,卻沒有再進一步,適可而止退回朝臣隊列裏。下朝後,不出半日光景,整個汴梁城傳得沸沸揚揚,說安太傅心懷鬼胎,意圖傷害皇嗣,罪無可恕,而相信這話的百姓僅不過占了十分之三,剩餘十分之七則堅信安秉文是遭人陷害。

看來廣大人民群眾的眼光是雪亮滴。

太子府花廊下,群芳爭艷,江栗雅送年逾古稀的老太醫下去寫醫方後,候在顧玦臥房門口,與侍奉老太醫一同前來的下人攀談起來,“這次做的不錯,辛苦你了。”

那下人面目粗獷,細看之下,赫然竟是昨天砸場子的粗鄙大漢!只見他撓了撓頭,尷尬笑道,“多謝姑娘賞識小的,才讓小的有這麽個立功的機會,小人感激姑娘還來不及,怎敢承姑娘一句誇獎。”

“不,你做得確實非常好,出乎我的意料,節湊帶的不錯,這是賞你的。”江栗雅掏出一個荷包,裏面裝滿了沈甸甸的銀子,遞給那大漢,嘴裏毫不吝嗇的表揚道。

那大漢見到荷包,眼神一亮,立即喜笑顏開的說,“多謝姑娘賞賜,若下次還有這種活計,姑娘只管吩咐小的,小的保證給您辦得完完美美,讓人挑不出一點兒錯!”

江栗雅點點頭,示意他退下。

待人走遠了,喬榛湊上前說道,“姑娘,這人留不留?”

“聽說這個人是顧擇找來的?”江栗雅不答反問。

“是寧王殿下那邊派來的。”喬榛低頭道。

江栗雅垂眸靜靜觀察她臉上的表情,隨口道,“既然如此,那便留下吧。”

喬榛聞言詫異,擡頭掃了她一眼,又飛速低下頭去,應聲說,“屬下遵命。”

不錯,那個粗鄙大漢是她吩咐顧擇找來的潑皮無賴,平生以尋釁滋事為主,類似於現代的職業醫鬧。這是早已謀劃好的一場局,專門用來針對安秉文。

玉瑤坊的刺客是事先藏好的,再備上白玉壺,只等那大漢帶節奏,利用陳年往事激怒安月眉,如此,請君入甕算是成功。明目張膽刺殺顧玦嫌疑太大,除了顧擇,這世上估計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閑著沒事幹刺殺顧玦了,顧擇思慮再三,聽從江栗雅的建議,把刺殺“目標”設定為他自己,以身做餌,引安家入局,這樣才好摘清他自己的嫌疑。

論如何扳倒一個權貴世家,這樣的方法是最好不過了,畢竟謀殺皇嗣的罪名足以株連九族。

涼風習習,江栗雅懨懨的站在花廊下,神色疲憊,原本清澈見底的眸子現在被迷霧籠罩,不見半點開心。

內心無比煎熬,仿佛分列成兩個人,她宛如置身一面巨大的鏡子前,用陌生眼光看著鏡中的自己,不停問,你這樣做是對的嗎?栽贓陷害別人,江栗雅,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惡毒了!而鏡子裏倒映出的那個人卻說,這有什麽錯?安秉文要殺我!我為什麽不能反擊回去?難道像朵白蓮花一樣任人宰割?別忘了你自己的真實身份!

頭痛欲裂,江栗雅抱著腦袋順著廊柱緩緩滑坐到地上,身體縮成小小一團,手腳止不住顫抖。

旁邊侍女立即眼尖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兒,連忙跑上前問,“江姑娘,您沒事吧?”

江栗雅沒有回答,依舊蜷縮在地上。

侍女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攪著帕子又喚了幾聲,“江姑娘?江姑娘!”

“什麽……”江栗雅迷茫的睜開眼,瞪大雙眼盯著站在她面前的小侍女,臉色蒼白如紙,喃喃道,“怎麽了?”

“姑娘您是不是病了?奴婢先扶您起來,咱們去房間休息,正好太醫院的人還沒走,奴婢把他們叫過來給您瞧瞧。”小侍女焦急道。她伸出手去扶坐在地上的江栗雅,江栗雅只覺得暈眩感如海浪般一波波侵襲大腦,重心不穩,剛順勢站起來,還沒支撐住,又跌坐了回去,整個世界天旋地轉,白茫茫無邊無際。

“江姑娘!”

江栗雅意識漸漸模糊,最後小侍女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再次醒來時,江栗雅感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帳外傳來低聲說話聲,模模糊糊辨不真切。“……這位姑娘昨日受到驚嚇,再加上近日來憂思過度,勞心費神,積勞成疾下突然病發,才導致突然暈倒,修養幾天便沒事了,切記修養期間不可再多思多慮,以免病情加重……”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道低沈悅耳的聲音響起,“本太子知道了,多謝王太醫提點,小小心意不成敬禮,還請王太醫笑納。”

“太子殿下客氣了……”

“顧燁,送王太醫出府。”

“是。”

迷迷糊糊的眩暈感再次襲來,江栗雅不由自主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亭中圓月皎皎如明珠,星河璀璨,燈火初上,喬榛端著一個木質托盤走了進來,上面盛著一碗清粥,兩三盤小菜,她將瓷盤一一擺放在桌子上,笑道,“小姐你醒了,肚子餓不餓,正好飯來了,要不要起來吃一點?”

“現在幾時了?”江栗雅問。

“快戌時了。”喬榛說。

“顧玦用藥了嗎?我去瞧瞧。”江栗雅說著,便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小姐,太醫囑咐你要好好休息,不可操勞過度,你躺回床上吧。”喬榛上來一把按住江栗雅,將她扶回了床上坐著,把擺著餐食的小桌挪到江栗雅面前,細聲道,“太子殿下有人照料,姑娘就不要擔心了,他那麽大的一個人了,肯定知道按時吃藥。倒是姑娘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鐵打的身體也禁不住你這麽折騰,趕快吃飯吧。”

江栗雅推開喬榛遞來的勺子,堅持起身下床去見顧玦,並決絕道,“喬榛,我現在非常想見到顧玦,他受了那麽重的傷,我內心很自責。”

原計劃裏,顧擇和顧玦兩人預計只是受點皮外傷,不妨礙日常生活,不料事發當日,那些刺客竟……

喬榛聞言拿勺子的手倏然一停,她不可思議的看著江栗雅,仿佛不敢相信這話是從江栗雅口中說出的。江栗雅無心體諒她的情緒,披衣下床,一點一滴積累日久的情感迸然間爆發,她只知道她現在非常想見顧玦,非常非常想見,想見到顧不得在喬榛面前偽裝自己的情緒了。

夜晚天地間一片靜默,猶如喬榛失去了言語。

江栗雅穿過長長的花廊,來到顧玦的房間門前,就差一步,卻踟躕不前。

喬榛沈默的跟在她身後,半晌,才說道,“屬下剛才見太子的貼身小廝去廚房了,想必是去拿藥。”

江栗雅點點頭,“好,那我便在這裏等著。”

喬榛不說話了,等了片刻,見江栗雅依舊站在那裏,大有程門立雪之風骨,她低下頭,斂去眸中情緒,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江栗雅連頭都沒有回。

拿藥的小廝很快就回來了,江栗雅眼疾手快一把接了過來,道,“我來送藥,你下去吧。”

那小廝為難的看了看江栗雅,又轉頭看看房間,糾結半晌,還是同意了。江栗雅接過藥盤,望了望面前緊閉的雕花木門,深吸一口氣,上前敲門。

指節扣擊木門聲在寂寂夜晚悠然響起,房間內很安靜,燈火葳蕤,隱隱透出無邊寥落之感。顧玦清冷的聲音從屋內傳出,“進來。”

江栗雅輕輕推開門,繞過紫檀木山水鏤空雕刻屏風進入內室,只見顧玦正半倚半躺在窗下小榻上,一手支額,一手執書卷,垂眸細讀,神色間滿是認真。他聽見動靜,擡起頭看向她,眸底驚訝一閃而逝,,放下書,起身問道,“娘子你怎麽來了?身體感覺如何?可還好些?”

“我身體沒什麽大礙,就是最近太累了,睡一覺就好。”江栗雅來到他面前,把手中托盤遞了過去,“喏,你的藥,快喝了吧,幸好那刺客沒有捅到要害,不然……不過也得好好休息,暫時先不能下床活動。”

江栗雅見顧玦雖然被捅了一刀,但依舊穩穩當當站在地面上,不由對他刮目相看。她將手中托盤放在一邊小桌上,上前一步扶著顧玦走向床榻,讓他坐在床榻上休息,再折身回去給他端來了藥。

顧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娘子,你這是在……照顧為夫?”

“……”江栗雅。

“多謝娘子關懷,得娘子如此上心,為夫就是再被桶上幾刀也甘之如飴。”他輕聲說。

顧玦聲音低沈悅耳,如玉石泠泠,若有似無的回蕩在耳邊,直透心底,撩人心弦。江栗雅心臟有一剎那間微微顫動了下,她僵立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談笑自若道,“那妾身便用不著關心夫君了,直接備下棺材,哭喪吊唁得了,到時夫君定能見著妾身悲喜交加的神情。”

“哈哈……”顧玦爽朗一笑,松開了手,“這些事有下人做,娘子不必親自操勞。你身體不好,我這太子府還不至於落魄到需要一個病人來照顧我的份上,你若是再暈倒一次,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廢話不多說,我人都來了,總不能再走吧,況且妾身根本無大礙,夫君不用過度擔憂,妾身從小野慣了,這點小病真不算什麽。”江栗雅回身端起白瓷藥碗,遞到他面前,“太醫特意叮囑這藥要按時喝,再不喝就涼了,別磨嘰。”

顧玦垂眸掃了眼藥碗,矯情道,“為夫怕苦,需要娘子餵。”

“啥?你說啥?再說一遍?”江栗雅伸著耳朵問。

顧玦抿唇不語。

“夫君等一下,容妾身去找一個漏鬥。”江栗雅一本正經的說。

“不用了。”顧玦飛快接道。他輕笑一聲,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絲毫看不出怕苦的樣子,反而非常豪邁。

江栗雅又笑瞇瞇的拿出一袋梅子,伸到他面前,“夫君,這是妾身特意腌制的梅子,用藥後吃味道最美,你嘗嘗。”

顧玦毫無防備的吃了一顆,梅子甫剛入口,他身姿一僵,定住不動了。

“這黃連腌梅妾身腌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味道如何?”江栗雅樂呵呵的湊近顧玦,仔細觀察他臉上的表情,同時口中不忘說道,“妾身還腌制了百合腌梅,夫君要不要也嘗嘗?妾身問過太醫了,黃連百合有利於清熱,對夫君的身體有好處,夫君多吃幾顆,千萬不要扭捏。”

顧玦眼珠動了動,瞥向江栗雅。

江栗雅立即揚起一副狗腿般的笑容,討好道,“這是妾身辛辛苦苦經歷了九九八十一次失敗才最終腌制成功的梅子,夫君行行好,賞個臉吃幾個,不然太對不起這黃連百合的味道了。”

顧玦聞言,似乎終於活了,點頭附和,“娘子說的甚是,只是這黃連百合腌梅子還缺一味調料,方才完美。”

“什麽調料?”江栗雅下意識問。

“苦瓜。”

“噢……”江栗雅亦點點頭,“夫君提議甚好。”

“腌梅子交給廚房做即可,不勞煩娘子了,等梅子腌好,為夫一定設下宴席,請娘子吃全梅宴,以慰娘子這些天的辛苦。”顧玦說的一本正經,絲毫瞧不出正滿嘴跑火車。

江栗雅抽了抽嘴角,深吸一口氣,矯揉造作道,“如此,多謝夫君體貼關懷了,只是妾身關心夫君實屬分內之事,不敢奢求回報,夫君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妾身心疼夫君,怎能讓小事惹夫君記掛,夫君還是不要再提此事好。”

她說的一臉義正言辭,顧玦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然江栗雅是何等不要臉,這種話張口就來,絲毫不顧及她親親夫君顧玦的感受,能扯到哪便扯到哪兒。顧玦默然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無奈一嘆。

“雅兒,我們的婚期,何時定下?”

話題不知怎的忽然一轉,江栗雅聞言驀地一驚,下意識擡頭看他,直楞楞的脫口而出,“這事豈是我想定,想定就能定的,這事不是應該皇上皇後做主嗎?”

顧玦又是一聲嘆息,“父皇那裏還好說,皇後並非我生母……倘若我求她,她應該會應允的。”

“……”江栗雅意識到顧玦收斂起了玩笑神色,她認真的看著他,仿佛眼中只裝得下他一個人,“我既決定跟你在一起,就絕不反悔,你何時娶我都可以,我不介意,但是現在,我只希望你平安。”

她極認真的說道,話中未盡之意,兩人心知肚明。

這場刺殺背後迷霧重重,汴梁城中風雲詭譎,稍有不慎,墮入萬丈深淵中,恐永無翻身之日。

“顧玦,你現在已經置身於風口浪尖了,我不希望你出任何事,知道嗎?”江栗雅哀聲道,心底真實的感受差點繃不住,在顧玦面前顯露出來。

顧玦一頓,一把將她摟進懷裏,覆雜道,“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我才想早點與你成婚。”

江栗雅悶悶的埋在他懷中,聞言眼中濕意一停,心念電轉間,忽然反應過來顧玦在說什麽。玉瑤坊刺殺一事起,安家牽扯其中,安秉文涉嫌行刺皇子,至於目標人選究竟是顧玦還是顧擇,眾人不得而知,而這一點,失之毫厘謬以千裏①,兩位皇子皆是最實至名歸的皇位繼承人,若出了差錯,關乎將來新帝人選,安秉文即使無罪釋放官覆原職,安家也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不管安家明面上還是暗地裏都已經站在顧玦這一邊了,涉及爭儲,安家必定要和顧玦聯姻,屆時安月眉……

可皇後是怎麽想的呢?顧擇是她的親生子,也有希望繼承皇位,若是她也有野心的話,阻止顧玦和安家聯姻,對她百利而無一害,怪不得,顧玦說她應該會同意的。

“顧玦,安先生他……”江栗雅欲言又止。

“我相信安先生的為人,他一定是被人誣陷的,他為官數十載,深受父皇賞識,父皇不會任其那些宵小之徒將先生拉下馬,且我已派人去仔細調查那天在玉瑤坊中發生的事了,雅兒不必憂心,這種事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顧玦緩緩道。他眉眼沈靜,眸底似夜幕翻湧,變幻莫測,辨不真切。

①《禮記·經解》:“《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繆以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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