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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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兩端都陷入了沈默,連一旁不明所以的鄭勳也面色凝重,噤若寒蟬。

盛知煦依然冷著臉,可他心裏這會兒與其說生易煊的氣,不如說在生自己的氣,更多的還是心疼,自己明明就沒做什麽,小孩還覺得他好怕欠了他的,真是……

剛才易煊接通電話他就沖著人發脾氣,現在冷靜了,再聽那邊的聲音就覺得有點不對,易煊的呼吸很沈,似乎有點氣喘,盛知煦突然心頭一揪,小孩別是哭了吧?

“你在做什麽?”盛知煦問道。

“剛才在跑步。”易煊說。

這時盛知煦也隱約聽到他旁邊還有別人跑步的聲音,他松了口氣,悶悶地說了聲“哦”。

易煊還有幾分忐忑:“你……不生我氣了吧?”

盛知煦嘴角抽了一下,這孩子怎麽這麽會戳人呢?自己受了委屈不是該理直氣壯地表達不滿嗎?還關心他生沒生氣做什麽?

“你接著跑吧,看著點路,我先掛了。”

看盛知煦掛了電話,鄭勳及時地倒了杯熱茶遞過去,試探地問:“是你那個小朋友?”

“嗯。”盛知煦隨意地應了一聲。

“哦,”鄭勳一臉“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揶揄他,“看你送東西一定要送最好的那股勁,我還以為你得把人寵上天,捧手心裏都怕摔了,結果對人家這麽兇?”

盛知煦冷冷掃他一眼,沈默幾秒,他皺起眉遲疑地問:“剛才,我真的很兇?”

“你那張臉平時就寫著‘別惹我’,再冷下來,”鄭勳誇張地拍拍胸口,“嚇死人了好伐?”

盛知煦眉頭皺得更緊,看上去非常懊惱。

“是不是錯怪人家,現在後悔了?”鄭勳從表情到語氣都非常的幸災樂禍。

雖然鄭勳表現得這麽的欠打,盛知煦卻沒理會他,只是嘆了口氣,這更加勾起鄭勳的好奇心:“哎,你真不跟我說說?你倆到底在哪兒認識的?”

盛知煦往後靠著椅背,說:“去年夏天,我在他家住了一個月。”

鄭勳一琢磨,楞了:“去年夏天?不就你離家出走那會兒?”

“嗯。”

鄭勳看著他,眨巴會兒眼睛,恍然大悟地說:“怪不得那會兒你不讓我去找你,敢情你忙著勾搭人家小孩啊。”

盛知煦無奈地說:“閉嘴。”

“然後呢?”鄭勳當然不會就此閉嘴,他只是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就又接著問。

“然後……”盛知煦神色間有點恍惚,“他考來了上海,說要追我。”

這次鄭勳是真的安靜了,他轉著面前的茶杯,一會兒看看杯子,一會兒又看看盛知煦,像是內心掙紮了一番,他疑惑地問:“所以你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你倆到底成是沒成?”

盛知煦端起剛鄭勳給他的那杯熱茶喝了一口,淡淡地說:“他才剛上大一,我有那麽急嗎?”

“不急嗎?”鄭勳顯得很茫然,也很無語,“再說這和他上大幾又有什麽關系?喜歡就上啊。”

盛知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不出是嫌棄還是鄙視,反正挺糟心的,他冷冷甩了一句:“沒你那麽禽獸。”

鄭勳哪怕他這個,當即回以嘲諷:“呵呵,別裝了,我看你的樣子,明明喜歡得不得了吧?那幹嗎還要忍著?不怕把自己憋壞了?”

“你才憋壞了,”盛知煦抓起手機作勢要走,“不吃了,結賬。”

鄭勳伸手攔住他,扯他的胳膊讓他坐下:“別急別急,再聊會兒。”

“聊什麽?”盛知煦重新靠回椅背,不鹹不淡地問。

“就聊聊你看上他什麽了,或者說他到底哪兒好,”鄭勳上下打量盛知煦,一邊說一邊撇了撇嘴表示擔憂,“畢竟你過往的經驗告訴我,你的眼光可不怎麽樣。”

盛知煦瞇起眼睛:“我眼光怎麽了?”

鄭勳根本不懼他的威脅,平靜地說:“活生生一個前任在那兒擺著呢我的哥。”

盛知煦沈默了好半天,盯著桌上一個盤子,那盤子裏剩了兩三只白灼蝦,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吃小龍蝦吧?”

“知道,手笨,剝一次傷一次手。”鄭勳笑著說。

盛知煦沒理會他的奚落,繼續說:“他自己也不愛吃,嫌剝殼麻煩,可我只說我不會剝,他就能幫我把蝦全剝好了,自己一個都不吃全給我。”頓了頓,他說:“這種事情,哪怕是我家裏人,我媽還有我哥,他們再寵我,也從來沒給我做到這份上。”

鄭勳臉上浮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楞了好一會兒,喃喃地說:“就因為他給你剝蝦你就看上他了?這……這也太扯了吧?”

這招來盛知煦非常嫌棄的一個鄙視:“你的腦回溝是不是長平了?”

鄭勳立刻笑著說:“我知道我知道,這只是說明他人好的其中一個方面,你繼續,還有呢?他還對你怎麽好了讓你這麽放不下。”

盛知煦站起來:“不想跟你說了,我困,回家睡覺。”

鄭勳也不攔他了,跟著站起來:“行行行,今天不想說就不說,改天有空了把人帶來一塊兒坐坐吧,認識認識,兄弟也幫你掌掌眼把把關。”

盛知煦“哼”一聲,未置可否。

兩人出了包廂去樓下結賬,鄭勳邊走邊提醒盛知煦:“你不去看看他嗎?”

盛知煦微微一楞。

“剛才電話裏把人兇了一頓,既然事情弄清楚了,不去當面給人賠個不是?”鄭勳其實也不清楚剛才到底是為什麽事,只是出於兄弟的關心給一個友情建議。

盛知煦還是沒說話,鄭勳在他肩上拍了拍,語重心長地說:“這種時候可別端架子了,該哄就要哄,人家可不是那爆米花,吵完架冷戰個幾天反正低頭不見擡頭見含含糊糊地就當事情過去了。”

盛知煦終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這扯得到一起嗎?”

鄭勳笑著搖搖頭:“我只知道啊,要真把人兇走了,後悔的得是你自己。”

這話噎得盛知煦半天沒言語,末了才嘴硬地頂了一句:“你懂什麽?”

盛知煦並沒有去找易煊而是開車直接回了家。手機上很安靜,易煊一直沒跟他聯系,他看了易煊的朋友圈,也沒有更新。

到了家盛知煦沒有急著去洗澡,他打開電視機,電視裏播著他不知所雲的連續劇,他倒了杯水,一邊慢慢喝一邊在家裏轉來轉去。

心裏頭擱著事,他知道自己在煩什麽。

鄭勳說他對易煊兇,他仔細回想,從認識到現在,他一共兇過易煊三次。

第一次見面,他把易煊當成賊毫不留情地拿水管抽了人家,第二次,他誤會易煊不考大學的理由是編出來騙他的,又沖小孩發了一次火,再就是今天,以為小孩要報他當初扔下人就走的舊怨把人給吼了。明明就是自己理虧,態度卻還那麽惡劣,簡直就是大寫的惱羞成怒,越發顯出心虛。

偏偏易煊還說“你已經對我很好了”。

盛知煦苦笑著想,要不是清楚小孩的為人,知道他不會耍心眼,這話隨便換一個人來講,他都要認為這是在說反話罵他。

自己對他好嗎?盛知煦捫心自問,僅僅是把人扔下整整一年不聞不問這就夠讓他內疚一輩子,小孩卻還說他好,是小孩太缺愛,還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自動屏蔽了他的壞?

越想越是難受,盛知煦在家裏轉圈轉得自己頭疼,他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再次出了門。

他開車來到易煊的學校外,給易煊打了電話。

這次易煊過了一陣兒才接起電話,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低的:“盛知煦?”顯得很意外。

“你在哪兒?”盛知煦問道。

易煊說:“圖書館。”

“出來吧。”盛知煦沒有多說,掛了電話把定位發了過去。

他對盛知勤說過,他會耐心地等,等易煊再長大一些,等他大學畢業,他不會走會站在這兒讓易煊看到他大膽地來追求他,可是今天的電話裏,他聽出了少年的不安,那些從來不曾在他面前表露出來的不安。

他依然會等,可有些東西他希望能讓少年知道。

沒讓他等太久,易煊就跑了出來。盛知煦的車停在一片樹蔭之下,只有斑駁的燈光灑下來,易煊一時沒有看到他,神色間顯得有些焦急。

“哎!”盛知煦喊了一聲。

易煊立刻轉頭看過來,盛知煦揚起手招了招,易煊馬上跑向他,跑近了,就看到他滿臉都寫著驚喜,著急地問:“你怎麽來了?”

盛知煦笑笑沒說話,他看著易煊,少年的額頭上滿是密密的汗珠,鼻尖上也有,看著他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眼神專註又熱烈,好像完全忘了幾個小時前才被自己兇過。

盛知煦心裏嘆口氣,彎腰伸手進車窗裏抽了張紙巾,轉身幫少年擦汗。

易煊有點不好意思,擡手接過紙巾:“我自己來。”

他一邊擦汗,一邊問:“你找我有事嗎?”

“對不起。”盛知煦溫柔地說。

易煊楞住,擦汗的手停在脖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沒動。

盛知煦說:“我今天沖你發火了,對不起。”

易煊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呆楞楞地又擦了幾下汗,把紙巾團在手裏:“哦,不,我也不對,我應該提前跟你說的。”

盛知煦從他手裏把紙巾團抽走,拋向附近的垃圾箱裏:“這事我們就不要再提了。”

易煊看著他,點頭:“好。”

透過樹蔭的斑駁燈光在易煊臉上打出暖黃的光影,勾勒出他英俊的五官,盛知煦深深地看著他,緩緩說:“你也不要覺得欠了我什麽,除了買臺電腦,我什麽都沒給過你。”

“不,你給了我很多,”易煊有些著急的申辯,“很多很多。”

一瞬間,有很多話湧了上來,他想告訴盛知煦,是他向自己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給了他苦澀的離別,給了他甜蜜的回憶,給了他走出小鎮追逐新生活的目標和勇氣,他這19年人生裏最大膽最瘋狂的念頭都是因盛知煦而起,而為了盛知煦,他還可以更大膽更瘋狂。

只是這些話堵在他的喉嚨,他說不出,唯有向盛知煦重覆:“真的很多很多。”

盛知煦便又說:“我對你也不夠好。”

“不,你很好……”易煊立刻反駁他。

盛知煦擡了擡手打斷他,笑笑說:“我不是來跟你辯論的,我來就為兩件事,一,今天我沖你發脾氣是我不對,二,以後你也不要跟我斤斤計較,送你什麽你收著就行,我願意我高興,你不用跟我算這麽清楚,能答應嗎?”

易煊沒說話,嘴角抿出個倔強的弧度。

盛知煦稍往後退了半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要是不答應,以後我就不來了。”

“你、你怎麽又不講理了?”易煊急了,像是怕盛知煦馬上就會走掉,他伸手一把拽住盛知煦的手腕。

盛知煦沒急著掙脫,還是不緊不慢地說:“是你不講理啊,你自己想想,你跟張聰他們之間互相送點東西也會計算這麽清楚嗎?送你一支筆,你還塊橡皮,還是你送一個包,他們還你一雙鞋?”

易煊一楞,緩緩搖了搖頭。

“那為什麽要跟我算這麽清?”盛知煦點了點頭,像是想明白了,“哦,就因為你在追我,我們的關系不一樣,所以要跟我算得特別清,是不是?”

易煊嚅了嚅唇,像是要反駁,卻又沒說什麽。

盛知煦搖搖頭,嘆口氣:“那你還是別追我了,這麽算來算去的累人,就跟張聰他們一樣當朋友我倆都輕松點。”

這話一說出來,易煊拽著他手腕的手立時加重了力道,他看著盛知煦,眼睛裏閃過惶急慌亂,盛知煦心中不忍,手腕也疼得不行,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說:“能不能做到?”

易煊垂下視線,神情黯然,好像馬上要難過得哭出來。

盛知煦心下嘆息,擡起另一只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寶貝兒,你在追我啊,那是比張聰他們要親密得多的關系,你跟他們都不算這些卻跟我算,是拿我當外人嗎?你傻不傻?”

易煊一怔,猛地擡起頭,目光灼灼,像是重新看到了希望。

盛知煦微微一笑:“明白了?”

“嗯。”易煊重重地點了下頭,控制不住似地露出一個歡喜的笑。

盛知煦松了口氣,也笑了笑:“那行,今天我們就算說好了,以後要再因為這些事情跟我扯皮,我可要打你屁股。”

易煊拽著他的手腕輕輕晃了晃,像在討一個饒。

盛知煦抽了抽手腕子:“行了,放了吧,真以為我不會疼啊。”

易煊沒放,反握住他的手腕揉了揉,說:“你先把我今天的轉賬收了,你說的那些從明天開始實行。”

盛知煦一楞,苦笑一下,拿出手機:“你真是……”當著易煊的面,他點了收款,“好了,這下滿意了?”

“沒有。”

“嗯?”

易煊突然低頭飛快地在他嘴上親了一下,又迅速地退開,笑著說:“現在可以了。”

盛知煦摸了摸嘴,想笑,卻故意板著臉:“膽兒肥了啊。”

易煊慢慢往後退著走:“我進去了,東西還放在圖書館的。”

“別退著走,看路。”盛知煦皺著眉。

“嗯。”易煊笑著應了,轉身跑進去,邊跑邊回頭朝他揮揮手。

直到瞧不見易煊的人影了,盛知煦才坐回車上,擡手又摸了摸嘴,心裏甜滋滋地發動了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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