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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仙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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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仙城(六)

“師父!”看清從濃霧之中踱步而出的人之時,蓮空意外了一瞬,而後就立刻撲了過去。

蓮空腦中亂糟糟的。從方才諦麟將百年前的真相盡數告訴他,他就被一股覆雜的情緒裹挾著,不單單只是被欺騙的憤怒。

還有極度的失望,以及自責,一點兒不易察覺的委屈。他驚詫於諦麟是這樣陰險狠毒的野心家,也怨恨責怪自己竟豬油蒙了眼,一點兒也沒看出來。

曾幾何時,他是真的覺得諦麟是那個人,能夠結束這亂世,為天下帶來萬世太平。

五百年前的蓮空在死前對這一點仍深信不疑。

五百年後的蓮空只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諦麟說得沒錯,他從前是他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可蓮空從前覺得自己是在匡扶正義,現在看來,竟是助紂為虐麽

他原來相信的,只不過別人精心的偽裝和欺騙。

這世上,究竟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蓮空沒說出口,心中卻在錐心泣血地詰問自己。

前次離開明光宮之後,昏迷之中,他曾夢回靈山,紅衣佛陀在夢中曾讓他回去,遠離塵寰,是他不聽勸告,在對方的挽留之下仍決意要回到世間。

現在看來……他錯麽

西天靈山,是真正的極樂之地,無極凈土,在那裏沒有這麽多勾心鬥角和險惡詭詐,確實是很適合一朵單純又缺乏心機的蓮花。

可是……蓮空心想,既然如此,為什麽那時候要讓他拜清夜懸為師,離開靈山呢

所有的所有,從一開始便都是錯的。

蓮空快步奔到清夜懸面前,走得有些急了,差點被一塊翹起的石子絆倒,清夜懸長身玉立,張開手輕輕扶了他的胳膊一把。

他的道袍右邊袖口撕裂了一塊,細小的線頭飛著,缺的那一小塊,正是方才被蓮空扯壞,在他手中的。

清夜懸站在這裏,在這詭譎荒涼之地,像一片幹凈皎潔的月光。不染纖塵,是唯一的真實。

蓮空微微恍惚,擡眸對上了清夜懸的眼睛。

兩相凝望。

蓮空有很多話想說,可是莫名哽咽在喉,全都說不出口了。

清夜懸沈默地替他理了下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動作輕而溫柔。

蓮空的眼眶驀地紅了。

他從前怎麽會認為溫柔是的師兄,無情的是師父呢

真是瞎了眼。

師父分明這樣好,這樣溫柔。

潔鶴說得對,他一直一直在辜負師父。

蓮空張了張口,想將自己剛剛得知的真相全部告訴師父,可想起師父剛才的那句話,被困於此地,見到諦麟劍上的神石,又見到他本尊,師父眼明心亮,怕是什麽都知道了。

蓮空既想告訴他,又不願師父知道這些。

臟了師父的耳朵。

尤其,這“師門不幸”緣起於他,惻隱之心,一念之錯。

他微啟的雙唇輕顫。

而在清夜懸那雙看透世事的清澈眼眸中,數百年的光陰如流水般匆匆流淌而過。

他什麽也沒有說,卻又仿佛什麽都說了。蓮空什麽也沒有說,他卻什麽都明白了。

悲歡離合,喜悅怨憎,盡在這一雙眼中,分明。

可此時並不是執手相看的好時機,諦麟的聲音冷冷地從旁傳來。

“真是師徒情深哪。”他擡起雙手,不急不忙地鼓起掌來。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了起來,回蕩在這片荒涼之地,清脆而冷寂。

“師父,你還是來了。”諦麟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你老人家神通廣大,我也猜到了,這種程度的結界多半攔不住你,只是沒想到,你老人家來得這麽快。是怕我對師弟不利麽”

他不慌不忙,甚至是笑盈盈的。

剛才聽到蓮空說要殺了自己的時候,他也沒有一絲火氣,反而饒有興致地,就像看著小孩子胡鬧似的,可以說是根本沒放在眼裏。

清夜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道: “你惡貫已盈,罪業深重,如今還不悔改麽”

“我的罪業”諦麟歪著頭,疑惑道, “是我一個人的罪業麽”

“這些年我做了什麽,師父你難道不知道麽你一直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現在說什麽罪業……”

“我若真有什麽罪業,師父你也是幫兇之一啊。”

諦麟大笑起來。

“師父,師弟,你們都是我的幫兇。”

“閉嘴!”蓮空平生少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還是對著他的師兄,明光宮的帝君,平生第一遭。

他像只被惹怒的小獸,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眼圈紅紅,渾身殺氣。

顫抖的肩膀被一只修長如玉的手壓了壓。

清夜懸沒有說話,諦麟覺得他是被自己說中了,越發得意: “師父,你真要殺了我”

他看著清夜懸手中的長劍。清夜懸和蓮空兩人都執劍而立,兩柄劍交錯著,看得出乃是一對。

劍是一對,人也是一對。

諦麟嘲諷地扯了扯唇角。

“可是師父,殺了我,你又有什麽好處呢”諦麟笑道, “這算什麽沖冠一怒為紅顏”

“別假惺惺了。我從前殺過多少人,師父你都不問不理,怎麽現在想起為天下除暴懲惡了師父,你究竟是為了天下蒼生,還是為了一己私欲”

“……你閉嘴!”

言盡於此,多說無益。蓮空直接動了手,傲雪劍橫掃而出。

諦麟不以為意,輕輕一仰便避開了這一劍。

他的確胸有成竹,就算清夜懸和蓮空再怎麽厲害,可現在靈力都被封住了,奈何不了他。

三人纏鬥片刻,劍光交輝錯落,諦麟仍毫發無傷,安然無恙。

他也不急著出劍,只是防守,只是笑容越發放肆,挑釁似的。

諦麟並不善於劍術一道,年少時在碧幽谷修煉得也稀松平常,如今只是靠靈力壓制。

蓮空的一身本領完全無用武之地。

如果不毀了那塊神石,解決了這源頭,怕是怎樣也贏不了諦麟。

只是……這洪荒之初天生地長的神石,是那麽好毀的麽

刀砍斧劈的尋常手段,肯定無用。

蓮空皺著眉頭,剛生出這個念頭,身側,清夜懸已然收了劍,伸手握住了那塊藍色的神石,如有靈犀。

神石在他掌中輝芒大盛。

清夜懸也是洪荒之初便生於天地間的神仙,蓮空意識到,師父或許會知道如何毀掉這塊神石麽

“師父!”這一幕莫名讓他心慌,蓮空失聲叫了一聲。

清夜懸分出心神,側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用靈力,便是那樣徒手捏爆了那塊神石。

剎那間,天昏地暗,日月倒懸。

卻也……煥然一新。

與此同時,失去了這層保護,傲雪劍劃破了諦麟的皮肉,他的側臉上赫然添了一道長疤。

諦麟終於變了臉色。

蓮空不知師父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眼中只看得到他掌中鮮血淋漓,唇邊也溢出一絲血線。

被那點鮮艷之色襯得臉色越發蒼白如紙。

“師父……”蓮空奔過去握住他的手,鮮血沾到他手中,他完全不敢用力。

他說過要保護師父,但還是沒能做到。

清夜懸淡淡道: “沒事。”

可剛說完這話,便扭頭悶聲地咳嗽了幾下。

蓮空額印明亮,眼中滾燙。

可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蓮空飛快地撕下自己袖袍一角,裹在清夜懸手上,囫圇包紮了下。

“您不要出手了,讓我來清理門戶。”蓮空輕聲道, “等我殺了他,我們就回碧幽谷,再也不理人間俗事了。”

再次提劍轉身時,他的臉色已經冷肅下來。

出劍也又快又急,有種速戰速決的味道。

失去了神石的諦麟完全不是蓮空的對手。諦麟左支右絀,狼狽抵擋,不過幾招就敗下陣來。

“你不能殺我!”傲雪劍的劍鋒抵在諦麟的喉間,他忙不疊地後退想要避開,踉蹌著摔倒在地,歇斯底裏地大叫一聲, “你若殺了我,這天帝的位置,又由誰來坐”

他的冠冕也在打鬥中被挑落,長發淩亂,雙目血紅,已露出癲狂之態。

諦麟伸手一指旁邊的繃帶少年: “難道讓他來坐嗎!”

他陰惻惻地笑起來: “他能服眾麽能壓得住這些魔族餘孽麽”

蓮空不為所動: “便是帝位空懸,又怎麽樣呢”

“……什麽意思”

“這天下,真的需要一位天帝麽”蓮空的聲音不高不低。

蕓蕓眾生,誰是生來就該俯首,該聽憑上位者發號施令的呢

若遇盛世,自是安居樂業,若遇亂世,難道不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掙出一條生路麽為什麽一定要等著別人施舍冷飯

“你瘋了麽”諦麟楞了一下, “凡人生如蜉蝣,當然要聽神族號令,才能茍活下去,歷來如此。”

蓮空知道歷來如此,只是歷來如此,便是對的麽

諦麟觀他神情認真,知道他是真的要殺了他,一時戰栗起來。

“你瘋了……”諦麟忽然轉向清夜懸,他膝行幾步,到了清夜懸面前,拽著清夜懸的道袍下擺,狠狠道, “師父,你不能讓他殺我……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你也得跟著我一起死!你……”

長劍穿透他的喉嚨,發出一聲悶響,清夜懸垂下眼,大片鮮血濺在了他的袍擺上,尚且溫熱。

蓮空雖生來悲憫,懷有一顆惻隱之心,但對於該殺的人,並不會心慈手軟。他本就不準備因為他們曾是師兄弟而留情,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曾為師兄弟,被欺騙的怒火才燒得更旺盛,而在聽到諦麟到了這個地步還在出言不遜,他的劍又快了幾分。

死在他劍下的魔族不知凡幾,可如今,死在他劍下的是他師兄。

即便神仙長生不死,也抵不過他這一劍。

就這麽簡單……打架對於蓮空來說,就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這是他的天賦。蓮空在微楞之際想,也許,他早就該殺了他。

他緩緩走到清夜懸面前,低垂著眼眸,沒有看師父的臉,但卻能感覺得到,對方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輕輕地追著他走。

蓮空低下身,握住了清夜懸滿是鮮血的道袍下擺。

“怎麽了”

蓮空悶聲說: “臟了。”

清夜懸道: “不要緊。”

可是蓮空覺得要緊,師父永遠是最幹凈的,不該沾上這些。

他的靈力已經恢覆了,默默地將那塊臟汙用清潔術洗幹凈了,有種說不出的執拗。清夜懸伸手拉他起來。

“師父,我……”蓮空仍是沒有看他, “我錯了。”

“錯在何處”清夜懸的聲音靜靜的。

“您說的做的都是對的,是我從前頑劣又任性,不肯聽勸。”蓮空說得很慢,說這些話比打架還要艱難, “是我識人不清,當初求您收下諦麟做徒弟,都是我錯了……我們回碧幽谷去吧,再也不理這些事了……”

他亂七八糟地絮絮說著,忽然感覺面前的人身體滾燙滾燙,溫度不似正常,蓮空猛地停下: “……師父”

他去握清夜懸的手,仿佛摸到了一把火。

“怎麽會這樣”他匆忙地去摸清夜懸的脈,又開始不斷給清夜懸輸靈力, “是方才受的內傷太重了麽”

清夜懸抽出手來,想在他手背上拍兩下以示安慰,但又想到什麽,動作戛然而止。他淡聲道: “你沒有錯。”

“諦麟說得不錯,他做的所有事情,他的身份,從在碧幽谷前遇見他之時,握便知道。”

蓮空腦中嗡嗡作響,怔住: “……為什麽”

清夜懸微微側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眸中像是碎了一片光,清透溫柔,卻又愴然。

“碧幽谷的門規你已罰抄過許多次,也知道第一條規矩便是不入紅塵,不理俗事。”清夜懸掩唇輕輕咳嗽了一聲, “但你可知,碧幽谷的人為何不能入紅塵”

蓮空腦中是一鍋漿糊,看見師父這副樣子,更是心急如焚,完全沒有思考的能力,只知傻傻搖頭。

“別說這些了,師父,我們先回去,治好傷,你再慢慢說給我聽,好麽”蓮空的語氣近乎哀求。

清夜懸搖頭,繼續道: “是因為鳳凰一族世代背負守護天機石的使命,能夠聆聽天意,探問天機,已知世事的人,便不能再參與世事了,不能影響命定之數。”

“所以,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我早已知道我會收諦麟為徒,這是冥冥之中,前事已註定。”

還有他之後是如何當天帝的,在神族與魔族之間暗中周旋的那些手段……諦麟說得沒錯,他都知道。

“師父……”蓮空楞楞地望著他。

清夜懸負手而立,道袍上忽然燃起一道赤焰,火光映亮了他的眉眼,仍是無波般淡然,仿佛早就料知到這一幕的出現了。

“怎麽會這樣!”他忽然明白過來什麽,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師父,諦麟現在不該死,是不是我又做錯了,是不是”

蓮空想要撲滅那道火焰,可是它反而愈燒愈烈,很快就從一個小火苗變成了熊熊燃燒的大火。

靈力拿它沒轍,水也撲不滅它,就連蓮空本人也被隔絕在外。

這是只沖清夜懸一人而來的。

蓮空看著那令人觸目驚心的烈焰: “這難道是……那塊破石頭的反噬麽”

難怪……諦麟方才說,殺了他,師父也活不了。他也什麽都知道。

從始至終,被蒙在鼓裏都只有蓮空一人而已。

清夜懸道: “是。”

這是上蒼降下的神罰——為他不受規矩,涉足世事,殺了諦麟而罰。

“我雖然順應天意,收了諦麟為徒。”清夜懸身在火中,仍面不改色,他註視著蓮空焦急的模樣,繼續把想說的話說完, “可在我心中,我一直只有你一個徒弟。”

蓮空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為什麽”這三個字蓮空今日說了太多次,他是真的有太多的不解, “既然您知道天意如此,為什麽還要幫我殺了他”

“並非幫你,也是成全了我自己。我一直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也曾有心想要做些什麽,卻困於族規作罷。諦麟其實說得不錯,我是幫兇。”

諦麟從前所為的那些事,他只是在天機石的傳述下知道,今日親眼見了,才真正鮮血淋漓地過了一遍心。那不是平平淡淡的幾句話,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是你讓我想明白了,”清夜懸淡淡道, “天意如此,不是我意如此。”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漸漸模糊。

天意如此。蓮空心中回響著這幾個字。

……這便是天意嗎

這天意,當真無情如刀。

他絕不接受這天意!

“可是,可是……”蓮空喃喃。

可是,他又能做些什麽呢他無法撲滅這烈焰,即便如他,也在這強大的神罰下束手無策。

“可是我不要您死。”蓮空流著淚哽咽道,他忽然間無助極了,仿佛還是那個被清夜懸一只手牽著離開靈山的幼童。

“別哭了。”清夜懸似是有些無奈, “我……”

烈焰熏熏灼灼,猛地躥了上來,打斷了清夜懸的未竟之語。

“師父!——”蓮空驚慌失措地撲了過去,卻只餘一把溫熱的飛灰。

他就這麽看著清夜懸在他眼前被火吞沒,化為飛灰。

前世死在仇胥手下時都沒有這麽痛過。蓮空跪在地上,輕柔地摸著那捧灰燼,痛徹心扉。

究竟是為什麽啊

他忽然覺得自己沒有那麽大的胸懷。

為什麽他要去操心天下蒼生那關他什麽事他有那麽偉大麽

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他後悔了。如果放任諦麟為禍人間,就能換回他師父安然無恙,那麽他願意。

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藥,回不去了。

他的眼淚不斷往下掉,哭濕了大地,也哭不回逝去的人。

“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要怎麽做,您才能活過來”

蓮空死了,清夜懸尚且有鳳凰血可以救他,可是如今死是的清夜懸,蓮空要怎麽救他

清夜懸已是天地之間最後一只鳳凰。

他哭得傷心又絕望,繃帶少年還在一邊,他的禁言術和身上的束縛隨著諦麟的死自動解除了,他看著蓮空這副樣子,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蓮空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什麽眼淚,才緩緩爬起來,準備將這堆灰燼收好,回去找彤鯉和潔鶴商量如何覆活師父。

可他微微一動,就聽到掌心下傳來“哢嚓”的輕響。

他一怔,隱約覺出什麽,扒拉扒拉,伸手往下摸,摸到個圓滾滾的東西。

鳳凰不死,涅盤重生。

在蓮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灰燼之下,出現了一枚金紅色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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