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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一族世代守護天機石。
而清夜懸是天地之間最後一只鳳凰。
正是因為這個，他才撿回一條命——如果他死了，那世上就再無人能守天機石了。
浴火之罰只是天機石小懲大誡罷了，實在算不得什麽重罰。
師父變成了一顆蛋，變回了初生人世的樣子。蓮空一時還不太能接受。
他從前也沒見過鳳凰蛋，將小太子送還岐山神女處，其餘的事他一概不問了，諦麟之死，繼任者為誰，散仙城的魔族餘孽該如何處置……盡數拋給那些神官們自己解決。
蓮空抱著蛋回了碧幽谷。
然後，被潔鶴罵了個狗血淋頭。
蓮空自知理虧，他自己也想罵自己，當然不分辯什麽，低眉順眼地杵在那裏任潔鶴罵。
潔鶴罵得滔滔不絕，口幹舌燥，一口氣連灌一壺茶才接著說，但還是不怎麽盡興。
其實還想罵神君，這小兔崽子沖動不計後果，胡鬧也就罷了，反正他從小到大都是這德行，您怎麽也跟著他胡鬧呢
但這話只能在心裏埋怨，說不出口。
蓮空被罵，他自己毫無怨言，跖蘭倒是先看不下去了，替他說話道: “這事也不能全怪將軍吧神君什麽都不說，將軍怎麽能未蔔先知更何況，神君那麽神通廣大，不也逃不過這劫數麽那將軍能有什麽辦法”
他從小就跟隨蓮空，在他心中，明光宮的神仙們不算什麽，只有他的將軍才是唯一的英雄。
跖蘭: “……”
這話正好戳在他的痛處上。
他是不能怪神君，所以只能去怪蓮空。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麽”潔鶴本來就不太待見這朵蘭花，直接跟他吵了起來， “看不慣我們這兒的規矩，就滾回你們明光宮去。”
“……”最後，還是蓮空周旋拉架，才偃旗息鼓。
潔鶴罵他兩句也是無可厚非，可再怎麽疾言厲色，事情已經發生了，覆水難收，改變不了了。
蓮空乖乖認錯，等潔鶴氣消了，才問他和彤鯉: “到底什麽時候，師父才能回來啊”
金紅色的鳳凰蛋被擺在案上，幾個人圍著它坐了一圈，大眼瞪小眼。
蓮空以為彤鯉和潔鶴比他年長許多，跟在清夜懸身邊的時間也更久，或許知道些什麽。但事實上，他們也沒經驗，這種事以前哪有發生過
潔鶴道: “不知道，要不然……你孵孵看”
蓮空: “……”
別無辦法，只能試試看了。他只好好好孵蛋，等著師父破殼而出。
跖蘭還住在蓮空的房間，蓮空住在清夜懸的寢殿裏。他也不知道怎麽孵蛋，只好每天把這蛋抱在懷裏，去哪裏都帶著不離身。
他本以為不過個把日子，這蛋就該孵出來了，結果數月過去，它還是毫無動靜。
鳳凰乃是上古神獸，跟人間村野的山雞凡鳥不同，孵化的時間格外長一些，似乎也說得過去。
蓮空戳了戳蛋殼: “師父，我真的知錯了，您到底什麽時候才願意回來啊”
自然沒人回答他。
風過山谷，林海簌簌，不聞人聲，只聞葉響。
深山中歲月緩緩，蓮空雖然著急，但也無可奈何，他學著習慣沒有師父的日子，一個人去經堂看書，一個人在林間練劍，實在想念時，就對著那顆蛋絮絮叨叨，說說心裏話。
也不知道師父能不能聽到。
有一日，他在書閣中翻到一冊古卷，本來只是隨手拿的，想找本書打發時間，但翻開看了之後才發現，這竟是鳳凰一族的族譜。
從洪荒傳世至今，鳳凰一族已歷數萬載。蓮空細細看去，這一族也曾人丁興旺過，可如今卻子嗣稀少，落得個快要亡族滅種的下場。
而觀族中歷代神明都是如何逝世的，族譜上卻語焉不詳，死因不明。
合上書卷，蓮空心中隱隱浮出一個猜測。
難道，鳳凰一族血脈雕零，正是因為天機石的緣故
那些先輩真正的死因，和師父此次遭到的懲罰，會是一樣的麽
因為守護天機石，歷代的鳳凰族人不能入世，只能束手旁觀，可明知天下苦難，便真能這麽無動於衷麽
恐怕，他們也都是犯了族規戒律，因此而死。
只不過清夜懸幸運一些，身為鳳凰族的最後傳人，天機石對他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蓮空眸中黯然，抱著蛋心想，師父從來不是冷漠無情之人。
師父分明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
一日，山中落雨。
蓮空和潔鶴幾人本在練劍，互相餵招，天上濃雲忽至，清涼雨點猝然落下，幾人便收了劍，避入殿中。
潔鶴泡了壺茶，幾人坐在窗前，涼風，細雨，清茶，幽靜綿長。
蓮空拎過茶壺，認認真真地給那青玉茶杯中倒了一盞茶，把茶盞放到那顆鳳凰蛋前。
潔鶴看得有些想笑，但笑容到了唇邊，又變成了酸澀。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閑談片刻，幾人便散了，準備各回各屋。潔鶴起身之時，雨勢更大了，天上層雲之中忽然閃過紫青之色，悶雷聲轟隆滾過。
潔鶴往外走的腳步一停: “下雨了，要我陪陪你麽”
蓮空看了看他: “嗯”
“你不是從小就怕打雷麽如今不怕了麽”
蓮空沈默片刻，才低聲道: “不怕了。”
潔鶴看他面色如常，是真的不怕了，才放心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雷聲漸響，蓮空扭頭看著窗外遮天蔽日的雨幕。
其實，他並不是一點兒也不害怕打雷了。
蓮空知道這雷傷不了自己，只是幼時留下的記憶太過難以磨滅，導致他每次聽到雷聲時，都會本能地產生畏懼。
他不是那麽懦弱的人。
離開碧幽谷後在外的五百餘年，也遇到過許多雷雨天，都是一個人度過的。
他為明光宮的神將，怎能懼怕雷聲讓魔族知道，還不笑掉大牙了。
人皆有畏懼，這一丁點毛病，對蓮空來說，也不是那麽難以克服。
重生之後，在師父身邊，才重新毫不遮掩地將這一點畏懼流露出來。那大概是因為……身邊是可以信賴的人，所以足夠安心，更像是借著由頭向對方撒嬌而已。
那年，蓮空還是個小孩子，因為頑劣被罰跪在殿中，清夜懸本來還冷著臉在訓斥他，可是一道雷劈下，蓮空猛地受驚，瑟縮著撲入清夜懸懷中，清夜懸最終還是沒有推開他，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現在想來，都是尋常。
很快，就到了歲末年終，因為清夜懸不在，山中格外淒清，彤鯉和潔鶴張羅著，仿照人間習俗，除夕雪夜，在山中守歲。
蓮空抱著蛋發呆。
這是師父不在的第一年。
彤鯉和潔鶴發現他這一年性子變了許多，沈默了安靜了，不似以前活潑愛笑了。以前分明最希望這小混蛋懂點事，但現在看他這樣，卻又希望他變回從前那個樣子，任性一些也無妨。
“愁眉苦臉的做什麽”潔鶴故作輕松，拿筷子敲蓮空的頭， “神君也不會希望看見你這個樣子的。”
蓮空勉強拉扯了下唇角。
他沒有愁眉苦臉，只是實在憂心，拿這顆蛋束手無策，實在笑不出來。被潔鶴這麽一說，蓮空抖擻精神，決定要有耐心一些。
可是，一年過去了。
兩年過去了。
三年過去了。
……
一百年過去了。
山谷是那片山谷，蛋還是那顆蛋。
蓮空缺乏耐心，可也在這樣漫長的時光裏，脾氣被磨盡了。
這才不過一百年，而他身死之後卻是在冥府躺了五百年。
看著清冷空蕩的大殿，對著一顆蛋，他時常會想，師父等他的那些年是不是也是這樣寂寞。
草木無聲，空山冥寂，青燈黃卷，孤身枯坐。
花開又花落，仍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
蓮空三千歲生辰之時，彤鯉和潔鶴費盡心思，給他操辦了一場生日宴。
他成日悶悶不樂，彤鯉和潔鶴是在變著法子，想要逗他開心。
天才地寶堆了滿屋，不光有彤鯉和潔鶴弄來的，明光宮也送了許多——百年前，散仙城付之一炬後，小太子回到了岐山神女身邊，聽說在神女的扶持之下，繼任了明光宮的正統，只不過如今，帝後仍在垂簾。
為了感激蓮空找回她的兒子，神女出手闊綽，禮單長得沒有盡頭。
蓮空是很領情的，對著來使笑臉道謝，也對著彤鯉和潔鶴作出了驚喜的樣子。
但是，他沒法打從心底真正開心起來。
宴席散後，他隨手拎了桌上一壺殘酒，抱著蛋去了後山。
明月當空，他就著一壺酒賞月，對著蛋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沒想到自己也有借酒澆愁的這一天。
到最後，他低低道: “師父，我今天收了許多禮物，房間裏都快裝不下了……但您還沒送我生辰禮呢，弟子能鬥膽……向您討一個麽”
“您回來好不好”他戳一下蛋殼，說一句， “弟子真的很想念您。”
喝得腦袋暈暈乎乎，頭重腳輕，不太舒服，蓮空松了衣領，看見旁邊的水塘，便化出原身，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讓他清醒了許多，也舒服了許多，蓮空放松下來，金蓮舒展開枝葉，柔柔綻放。
只是孤芳無人賞。
良久，蓮空泡夠了，正準備起身打道回府，忽然，側旁伸出了一只手，淺淺地撥弄一下了花心。
細蕊瑟縮，花瓣顫抖。
剎那間，金蓮消失了，濕漉漉的少年趴在池塘邊，不可置信地，順著那只手的方向，目光上移，望過去。
因為實在等了太久，心心念念了太久，當真的發生的時候，反而會質疑這一幕不是真的。
身著青色道服的神君立在池邊，長身如玉，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搭在蓮空額間，月光散落在他們身上。
夢中見君千百回，此時猶似在夢中。
蓮空一把將自己額間的那只手扯了下來，抓在自己手心裏，那麽用力，骨節都微微泛白。
他咬著嘴唇，哽咽著“嗚”一聲。
“……師父。”蓮空問， “真的是您麽”
清夜懸垂下眼，面無表情地逗他: “怎麽是我長變了樣，還是你不記得我的樣子了”
都不是。
蓮空轉頭去看，見旁邊的草地上散落著酒壺，還有那顆鳳凰蛋——如今只剩蛋殼了。
“您真的回來了。”蓮空再也忍不住，撲了過去，一身潮濕沾上了清夜懸幹凈的道袍， “師父。”
“我等您許久了……我很想念您。”他絮絮地說著，仿佛一看到這個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了出去，整個人安心也松懈下來，任憑清夜懸攬著他的腰，把他抱起來，又把他擦幹凈。
“您為什麽現在才回來我真怕您永遠也不回來了……”
清夜懸摸了下蓮空的頭發，問: “若我真的永遠也回不來了呢”
蓮空是早就想好了的: “若您真的回不來了，我就替您守著天機石和碧幽谷，我是您的徒弟，會為您做完這些事。”
清夜懸側頭看著他，蓮空神情認真，是真的這麽想的，打算了很久，早就下定了決心。
“你還記得拜師之時，我對你說了什麽嗎”清夜懸道，
拜師之時
舊日的聲音穿過時光，回蕩在他耳邊。
——作為徒弟，就得聽師父的話。
還有……
——你當尊我敬我，我也當護你佑你……終身不改。
清夜懸道: “我是師父，這些事自然該我來做，不用你一個當徒弟的操心。”
蓮空爭辯: “我也可以為您做這些事的。”
清夜懸唇畔浮起些笑意，淡淡道: “若你真有這份孝心，不如為我做些別的事。”
什麽事蓮空楞了一下，但想了想，他或許還真有別的，能為師父做的事。
“師父，我想日日為您開花。”他紅著臉，笨拙地說。
“開花是什麽意思”清夜懸半挑了下眉， “我不明白。”
蓮空一楞。
“我喜歡你。”清夜懸道， “你不如直接這樣說。”
在那樣柔和的，帶著鼓勵的目光中，蓮空眼眶發熱，輕輕踮起腳，貼上了他的唇。
“我喜歡您……”雙唇相依，蓮空輕聲道， “師父，我真的喜歡您，不是重生之後才喜歡您，是從許久以前就喜歡您。”
清夜懸“嗯”一聲。
“我也是。”
山間闃靜無聲，歲月悠長靜好，故人久別歸來，恰是良辰美景。
長風浩蕩，明月如霜。
蓮開十裏，清夜高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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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一族世代守護天機石。
而清夜懸是天地之間最後一只鳳凰。
正是因為這個，他才撿回一條命——如果他死了，那世上就再無人能守天機石了。
浴火之罰只是天機石小懲大誡罷了，實在算不得什麽重罰。
師父變成了一顆蛋，變回了初生人世的樣子。蓮空一時還不太能接受。
他從前也沒見過鳳凰蛋，將小太子送還岐山神女處，其餘的事他一概不問了，諦麟之死，繼任者為誰，散仙城的魔族餘孽該如何處置……盡數拋給那些神官們自己解決。
蓮空抱著蛋回了碧幽谷。
然後，被潔鶴罵了個狗血淋頭。
蓮空自知理虧，他自己也想罵自己，當然不分辯什麽，低眉順眼地杵在那裏任潔鶴罵。
潔鶴罵得滔滔不絕，口幹舌燥，一口氣連灌一壺茶才接著說，但還是不怎麽盡興。
其實還想罵神君，這小兔崽子沖動不計後果，胡鬧也就罷了，反正他從小到大都是這德行，您怎麽也跟著他胡鬧呢
但這話只能在心裏埋怨，說不出口。
蓮空被罵，他自己毫無怨言，跖蘭倒是先看不下去了，替他說話道: “這事也不能全怪將軍吧神君什麽都不說，將軍怎麽能未蔔先知更何況，神君那麽神通廣大，不也逃不過這劫數麽那將軍能有什麽辦法”
他從小就跟隨蓮空，在他心中，明光宮的神仙們不算什麽，只有他的將軍才是唯一的英雄。
跖蘭: “……”
這話正好戳在他的痛處上。
他是不能怪神君，所以只能去怪蓮空。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麽”潔鶴本來就不太待見這朵蘭花，直接跟他吵了起來， “看不慣我們這兒的規矩，就滾回你們明光宮去。”
“……”最後，還是蓮空周旋拉架，才偃旗息鼓。
潔鶴罵他兩句也是無可厚非，可再怎麽疾言厲色，事情已經發生了，覆水難收，改變不了了。
蓮空乖乖認錯，等潔鶴氣消了，才問他和彤鯉: “到底什麽時候，師父才能回來啊”
金紅色的鳳凰蛋被擺在案上，幾個人圍著它坐了一圈，大眼瞪小眼。
蓮空以為彤鯉和潔鶴比他年長許多，跟在清夜懸身邊的時間也更久，或許知道些什麽。但事實上，他們也沒經驗，這種事以前哪有發生過
潔鶴道: “不知道，要不然……你孵孵看”
蓮空: “……”
別無辦法，只能試試看了。他只好好好孵蛋，等著師父破殼而出。
跖蘭還住在蓮空的房間，蓮空住在清夜懸的寢殿裏。他也不知道怎麽孵蛋，只好每天把這蛋抱在懷裏，去哪裏都帶著不離身。
他本以為不過個把日子，這蛋就該孵出來了，結果數月過去，它還是毫無動靜。
鳳凰乃是上古神獸，跟人間村野的山雞凡鳥不同，孵化的時間格外長一些，似乎也說得過去。
蓮空戳了戳蛋殼: “師父，我真的知錯了，您到底什麽時候才願意回來啊”
自然沒人回答他。
風過山谷，林海簌簌，不聞人聲，只聞葉響。
深山中歲月緩緩，蓮空雖然著急，但也無可奈何，他學著習慣沒有師父的日子，一個人去經堂看書，一個人在林間練劍，實在想念時，就對著那顆蛋絮絮叨叨，說說心裏話。
也不知道師父能不能聽到。
有一日，他在書閣中翻到一冊古卷，本來只是隨手拿的，想找本書打發時間，但翻開看了之後才發現，這竟是鳳凰一族的族譜。
從洪荒傳世至今，鳳凰一族已歷數萬載。蓮空細細看去，這一族也曾人丁興旺過，可如今卻子嗣稀少，落得個快要亡族滅種的下場。
而觀族中歷代神明都是如何逝世的，族譜上卻語焉不詳，死因不明。
合上書卷，蓮空心中隱隱浮出一個猜測。
難道，鳳凰一族血脈雕零，正是因為天機石的緣故
那些先輩真正的死因，和師父此次遭到的懲罰，會是一樣的麽
因為守護天機石，歷代的鳳凰族人不能入世，只能束手旁觀，可明知天下苦難，便真能這麽無動於衷麽
恐怕，他們也都是犯了族規戒律，因此而死。
只不過清夜懸幸運一些，身為鳳凰族的最後傳人，天機石對他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蓮空眸中黯然，抱著蛋心想，師父從來不是冷漠無情之人。
師父分明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
一日，山中落雨。
蓮空和潔鶴幾人本在練劍，互相餵招，天上濃雲忽至，清涼雨點猝然落下，幾人便收了劍，避入殿中。
潔鶴泡了壺茶，幾人坐在窗前，涼風，細雨，清茶，幽靜綿長。
蓮空拎過茶壺，認認真真地給那青玉茶杯中倒了一盞茶，把茶盞放到那顆鳳凰蛋前。
潔鶴看得有些想笑，但笑容到了唇邊，又變成了酸澀。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閑談片刻，幾人便散了，準備各回各屋。潔鶴起身之時，雨勢更大了，天上層雲之中忽然閃過紫青之色，悶雷聲轟隆滾過。
潔鶴往外走的腳步一停: “下雨了，要我陪陪你麽”
蓮空看了看他: “嗯”
“你不是從小就怕打雷麽如今不怕了麽”
蓮空沈默片刻，才低聲道: “不怕了。”
潔鶴看他面色如常，是真的不怕了，才放心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雷聲漸響，蓮空扭頭看著窗外遮天蔽日的雨幕。
其實，他並不是一點兒也不害怕打雷了。
蓮空知道這雷傷不了自己，只是幼時留下的記憶太過難以磨滅，導致他每次聽到雷聲時，都會本能地產生畏懼。
他不是那麽懦弱的人。
離開碧幽谷後在外的五百餘年，也遇到過許多雷雨天，都是一個人度過的。
他為明光宮的神將，怎能懼怕雷聲讓魔族知道，還不笑掉大牙了。
人皆有畏懼，這一丁點毛病，對蓮空來說，也不是那麽難以克服。
重生之後，在師父身邊，才重新毫不遮掩地將這一點畏懼流露出來。那大概是因為……身邊是可以信賴的人，所以足夠安心，更像是借著由頭向對方撒嬌而已。
那年，蓮空還是個小孩子，因為頑劣被罰跪在殿中，清夜懸本來還冷著臉在訓斥他，可是一道雷劈下，蓮空猛地受驚，瑟縮著撲入清夜懸懷中，清夜懸最終還是沒有推開他，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現在想來，都是尋常。
很快，就到了歲末年終，因為清夜懸不在，山中格外淒清，彤鯉和潔鶴張羅著，仿照人間習俗，除夕雪夜，在山中守歲。
蓮空抱著蛋發呆。
這是師父不在的第一年。
彤鯉和潔鶴發現他這一年性子變了許多，沈默了安靜了，不似以前活潑愛笑了。以前分明最希望這小混蛋懂點事，但現在看他這樣，卻又希望他變回從前那個樣子，任性一些也無妨。
“愁眉苦臉的做什麽”潔鶴故作輕松，拿筷子敲蓮空的頭， “神君也不會希望看見你這個樣子的。”
蓮空勉強拉扯了下唇角。
他沒有愁眉苦臉，只是實在憂心，拿這顆蛋束手無策，實在笑不出來。被潔鶴這麽一說，蓮空抖擻精神，決定要有耐心一些。
可是，一年過去了。
兩年過去了。
三年過去了。
……
一百年過去了。
山谷是那片山谷，蛋還是那顆蛋。
蓮空缺乏耐心，可也在這樣漫長的時光裏，脾氣被磨盡了。
這才不過一百年，而他身死之後卻是在冥府躺了五百年。
看著清冷空蕩的大殿，對著一顆蛋，他時常會想，師父等他的那些年是不是也是這樣寂寞。
草木無聲，空山冥寂，青燈黃卷，孤身枯坐。
花開又花落，仍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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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空三千歲生辰之時，彤鯉和潔鶴費盡心思，給他操辦了一場生日宴。
他成日悶悶不樂，彤鯉和潔鶴是在變著法子，想要逗他開心。
天才地寶堆了滿屋，不光有彤鯉和潔鶴弄來的，明光宮也送了許多——百年前，散仙城付之一炬後，小太子回到了岐山神女身邊，聽說在神女的扶持之下，繼任了明光宮的正統，只不過如今，帝後仍在垂簾。
為了感激蓮空找回她的兒子，神女出手闊綽，禮單長得沒有盡頭。
蓮空是很領情的，對著來使笑臉道謝，也對著彤鯉和潔鶴作出了驚喜的樣子。
但是，他沒法打從心底真正開心起來。
宴席散後，他隨手拎了桌上一壺殘酒，抱著蛋去了後山。
明月當空，他就著一壺酒賞月，對著蛋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沒想到自己也有借酒澆愁的這一天。
到最後，他低低道: “師父，我今天收了許多禮物，房間裏都快裝不下了……但您還沒送我生辰禮呢，弟子能鬥膽……向您討一個麽”
“您回來好不好”他戳一下蛋殼，說一句， “弟子真的很想念您。”
喝得腦袋暈暈乎乎，頭重腳輕，不太舒服，蓮空松了衣領，看見旁邊的水塘，便化出原身，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讓他清醒了許多，也舒服了許多，蓮空放松下來，金蓮舒展開枝葉，柔柔綻放。
只是孤芳無人賞。
良久，蓮空泡夠了，正準備起身打道回府，忽然，側旁伸出了一只手，淺淺地撥弄一下了花心。
細蕊瑟縮，花瓣顫抖。
剎那間，金蓮消失了，濕漉漉的少年趴在池塘邊，不可置信地，順著那只手的方向，目光上移，望過去。
因為實在等了太久，心心念念了太久，當真的發生的時候，反而會質疑這一幕不是真的。
身著青色道服的神君立在池邊，長身如玉，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搭在蓮空額間，月光散落在他們身上。
夢中見君千百回，此時猶似在夢中。
蓮空一把將自己額間的那只手扯了下來，抓在自己手心裏，那麽用力，骨節都微微泛白。
他咬著嘴唇，哽咽著“嗚”一聲。
“……師父。”蓮空問， “真的是您麽”
清夜懸垂下眼，面無表情地逗他: “怎麽是我長變了樣，還是你不記得我的樣子了”
都不是。
蓮空轉頭去看，見旁邊的草地上散落著酒壺，還有那顆鳳凰蛋——如今只剩蛋殼了。
“您真的回來了。”蓮空再也忍不住，撲了過去，一身潮濕沾上了清夜懸幹凈的道袍， “師父。”
“我等您許久了……我很想念您。”他絮絮地說著，仿佛一看到這個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了出去，整個人安心也松懈下來，任憑清夜懸攬著他的腰，把他抱起來，又把他擦幹凈。
“您為什麽現在才回來我真怕您永遠也不回來了……”
清夜懸摸了下蓮空的頭發，問: “若我真的永遠也回不來了呢”
蓮空是早就想好了的: “若您真的回不來了，我就替您守著天機石和碧幽谷，我是您的徒弟，會為您做完這些事。”
清夜懸側頭看著他，蓮空神情認真，是真的這麽想的，打算了很久，早就下定了決心。
“你還記得拜師之時，我對你說了什麽嗎”清夜懸道，
拜師之時
舊日的聲音穿過時光，回蕩在他耳邊。
——作為徒弟，就得聽師父的話。
還有……
——你當尊我敬我，我也當護你佑你……終身不改。
清夜懸道: “我是師父，這些事自然該我來做，不用你一個當徒弟的操心。”
蓮空爭辯: “我也可以為您做這些事的。”
清夜懸唇畔浮起些笑意，淡淡道: “若你真有這份孝心，不如為我做些別的事。”
什麽事蓮空楞了一下，但想了想，他或許還真有別的，能為師父做的事。
“師父，我想日日為您開花。”他紅著臉，笨拙地說。
“開花是什麽意思”清夜懸半挑了下眉， “我不明白。”
蓮空一楞。
“我喜歡你。”清夜懸道， “你不如直接這樣說。”
在那樣柔和的，帶著鼓勵的目光中，蓮空眼眶發熱，輕輕踮起腳，貼上了他的唇。
“我喜歡您……”雙唇相依，蓮空輕聲道， “師父，我真的喜歡您，不是重生之後才喜歡您，是從許久以前就喜歡您。”
清夜懸“嗯”一聲。
“我也是。”
山間闃靜無聲，歲月悠長靜好，故人久別歸來，恰是良辰美景。
長風浩蕩，明月如霜。
蓮開十裏，清夜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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