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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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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六)

出了冥府,蓮空懵然許久,直到眼前的景色不再是漆茫河水,換成了熙攘城鎮。回到了人間,他才輕聲喃喃道: “怎麽會這樣”

“難道真的像師父您猜測得那樣,這孩子已經夭折而亡了”

蓮空苦著一張臉,覺得沒法給帝後交代。

他眉間的金蓮紋印燦燦,生出了一道淺淺的褶皺,像是花朵打蔫了。清夜懸擡手在他眉心按了一下: “你已盡力。”

話是如此,那孩子若真已身死,蓮空也沒有辦法,但他仍心有疑慮。

其實這事本就疑點重重。

諦麟為何突然囚禁帝後這禁閉和小太子的出生就是前後腳的事,二者會有什麽關聯嗎小太子也是諦麟的孩子,為何他根本不著急為什麽明光宮上下無人知道這位小太子的存在,是他封住了消息麽

蓮空不是看不出來,只是他答應帝後,僅僅是為了幫忙,其他的與他都不相幹,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情仇曲折,他也無心刺探。

他不希望這個孩子短命夭折,只是出於自己的同情心,蓮空向來憐弱,保護欲旺盛。

可與此同時,蓮空心中隱隱有種直覺,他不覺得這孩子就這麽死了,不覺得此事會這麽簡單,就不了了之了。

清夜懸靜靜望著他,用他那雙看慣世事的淡漠雙眸,蓮空沈默了很久,他也沒有催促。

蓮空忽然想到了帝後交給他的那縷胎發,他擡頭問: “師父,在臨江府之時,您是怎麽找我那縷魂魄的”

既然師父當時有辦法知找到他的那縷魂魄遺失在臨江府,如今想必有法子尋到些線索。

清夜懸便將靜虛觀道長給他的那個羅盤拿了出來——這件法器當時道長借給了他,現在還沒還回去。

這羅盤本為搜魂之用,但搜魂都能做到,尋人自然更沒有什麽不可以了。

清夜懸道: “你還想繼續找”

“嗯。”

蓮空不願就這麽回去,就算那孩子真的不在了,他也要將他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清夜懸沒有阻攔他。蓮空抽出了一縷胎發,在羅盤之上點燃,那靜止的指針便陡然轉動起來。

這類搜魂的羅盤也不是憑空就能定位目標所在,最常見的是以血為引,不過頭發斷肢這些也都可以,這也是蓮空跟帝後要這縷胎發的原因。

羅盤飛轉片刻,最終指了個方向。

蓮空看向清夜懸,是征詢的意思。

清夜懸淡淡道: “你想去,便去吧。”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便跟隨羅盤指引的方向一路行去,然而,這羅盤的指針卻一直在動,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片刻錯眼沒看住就又變了,簡直像在跟它們開玩笑,遛著人來去。

弄得蓮空心中腹誹,這玩意兒不會壞吧

但他不敢說。

他不知道這玩意兒是靜虛觀煉造出品的,以為就是清夜懸的法器,見師父都沒說什麽,也沒喊累,蓮空自然也就不敢再說什麽了。

數日之間,他們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那座城池,蓮空簡直哭笑不得。

心不在焉地走在街市之上,蓮空思索著接下來應該怎麽辦,擡頭瞥見什麽,忽然停下了步子。

前方左側的一個小攤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木制面具,層層疊疊。蓮空徑直走到了小攤面前,伸手摸了摸手邊的一只面具。

那面具通體被塗上了青色的漆,樣式是一只高昂著,桀驁不馴的鳳頭。

他還是這個毛病改不掉,看到什麽青色的東西,就想買下來。

小販道: “小道長可是看中了這個面具只要五錢銀子。”

蓮空還沒說話,一只修長如玉的手從側方伸出,替他付了錢。

蓮空抱著面具,轉過頭來看著身側的青衣神君,清夜懸說: “拿著吧。”

這一幕和在如意村時,又何其相似。

世事輪轉,但有什麽沒有變,蓮空覺得清夜懸看著他的模樣,仍是在看一個肆意妄為的小孩子。

這些日子陪著他東奔西走,也是這樣。

即使那個孩子可能身死夭折,找不到,也由著他折騰,沒有苛責,沒有制止。

蓮空有點悶悶地把那個青色的鳳凰面具扣在臉上,兩旁垂下的金色流蘇在微風中簌簌。

他想說些什麽,卻又說不出口,有什麽堵在心頭。

想說是自己任性,也想拿出一副懂事的樣子來,說就此作罷,但他心底裏是不願意的。

沒個結果,草草收場,他不願也不忍。

他將那面具隨隨便便往臉上一蓋,沒註意,戴得有些歪了,清夜懸伸手給他扶正了。

蓮空腦子裏有點亂,忽然又靈光一現。

等等,若是那羅盤沒有出問題,指的就是正確的方向呢

豈非說明……那孩子還有可能活著

正是因為那孩子也在行動之中,位置在不斷變化,所以羅盤的指針才一直跟著變化不休。不然,難道是有人一直攜著他的屍身游走來去麽不大可能。

想到這,蓮空的眼睛亮了一亮,頓覺還是有希望的。

“師父……”他正要把自己的想法同清夜懸說,擡眸時忽然瞥見什麽,聲音不自覺便低了下去。

清夜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前方的茶館前,立著兩道白色的身影,哪怕刻意低調,周身也彌漫著遮掩不住的仙氣。

很顯然,這是兩位神官。

“明光宮的人”清夜懸淡聲道。

的確是明光宮的神官。蓮空疑惑: “明光宮的神官為何會來此”

二人對視一眼,見那兩個神官挑開茶館的竹簾,在窗邊對坐,也跟著進了茶館。

他們坐在那兩位神官旁邊的一張桌上,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將二人的對話隱約聽入耳中。

“這麽多日了,那座城到底在哪兒”其中之一道。

“你急什麽”另一個道, “喝杯茶,消消火氣。”

那一個急匆匆地喝了茶,另一個不急不忙將手一攤道: “我也只去過那散仙城一次,有些記不清路了,反正這事也不急,咱們慢慢找就是了。”

“怎麽不急帝君那裏還等著覆命呢。再說了,這事往後拖一日,臨江府就一日無主,你倒是悠閑啊。”

“小小一個臨江府而已,你瞧帝君哪裏放在心上了。”

……

蓮空把鳳凰面具摘下來,收進袖中,豎著耳朵悄悄聽那二人對話,捕捉到“臨江府”這個熟悉的字眼,卻仍沒聽明白。

這兩位神官似是有任務在身,可這與臨江府有什麽關系

他蹙起眉頭。

那兩個神官吃著茶,其中一個神官掏出個案卷,徐徐展開,瞧了一會兒,道: “行了,不用急了,地方這不就找到了。”

另一個奇道: “真的”也探頭過來看那案卷。

蓮空能聽見二人對話,但不可能長出千裏眼看見他們手中的案卷,只聽那神官道: “我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地圖,這坐標怎麽在動怪不得我們找不到這座城,原來它自己便長了腿會跑”

另一個被同僚的說法逗樂,笑了幾聲,道: “這散仙城雖在人間,卻不屬人間,自然多有不同。恰巧它自己到了咱們跟前,這次可別再讓它跑了。”

“那咱們趕緊走吧。”

說話間,兩個神官將茶錢扔在木桌上,急匆匆的,也不走正門,直接從窗戶躍了出去。

蓮空下意識擡腳便追。

清夜懸並不阻攔,沈默地跟上了他。

兩個神官用了縮地之術,身形奇快,凡人根本追不上,蓮空和清夜懸也使了靈力,一路跟著他們到了城外。

散仙城……臨江府……這兩個神官到底是去做什麽的

忙亂之間,蓮空未能理出個頭緒,忽然,懷中的羅盤又嗡嗡轉動起來。

怎麽趕上這會兒一起來了他將羅盤拿出來查看。

指針飛快地旋轉著,震蕩不休,蓮空看了一會兒,忽然心中一動,想道,方才那兩個神官說他們尋的那座城在動,跟長了腿似的……

會不會,那個孩子也是在這座城中,所以羅盤指的方向才一直變動

跟著那兩個神官覆行數十裏,荒野之地狂風忽起。

漫天黃沙遮天蔽日,道袍和長發全被裹挾著在風中獵獵飄動,蓮空害怕走散,下意識抓緊了清夜懸的手,與此同時感覺對方也反過來,緊而有力地抓住了自己。

難以視物,也難以開口說話,蓮空抿緊了唇,發現想用靈力都無法使出來,只能本能地往師父的方向靠去,而後便被攬住了肩膀。

不知多久,風沙過盡,天地一新。

蓮空咳嗽兩聲,眼淚都快被吹出來。擡眸時,看見面前憑空出現了一座城。

——散仙城。

篆書金光閃閃,刻著三個字。

再打眼一瞧周圍,荒山野地都不見了,到處皆是白茫茫一片,可又不是雪色,仿佛只是太盛的光芒籠罩之下的一片幹凈之地。

這座城在人間,卻又不屬人間,像是坐落在空寂虛無之中。

那兩個神官的身影也消失無蹤,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進去了。

與此同時,蓮空手中的羅盤也終於停了下來,指針直指面前的這座城池。

看來,這城是非進不可了。蓮空看向清夜懸,既是詢問,語氣裏帶著請求的味道: “師父,我們入城嗎”

清夜懸面色淡淡,沒有絲毫變化,還是那句話: “你想去,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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