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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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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五)

“我……”

清夜懸的目光淡然如水,卻好像能看進他心裏,在這樣的目光裏,蓮空覺得自己什麽心思都藏不住,整個人都無所遁形。

他望著面前那雙眼睛,不知為何有些嗓子發緊。

清夜懸溫和而沈靜,在他身邊,歲月的腳步都仿佛慢了下來,人也跟著摒除浮躁。蓮空分明知道在這裏,什麽都能被包容原諒,卻還是會怯懦。

被原諒了是一回事,值不值得被原諒又是另一回事。

他叛離師門,辜負師長……樁樁件件,也未贖己過,真的值得被重新接納麽

清夜懸永遠沈默而強大,不言不語,重生之後他也未提過前事,好像那些背叛都不覆存在一般。

可是,真的能不在意麽

蓮空忽然發現自己還沒有明明白白地對師父說過,他喜歡他,不是重生之後心意有所轉圜,而是從一開始喜歡的就是他。

明光宮神將府中,蓮空曾當著清夜懸的面親口告訴那小地仙,自己對諦麟並無情意,雖然是沖著別人說的話,但其實是說給師父聽的。

但蓮空不知道師父聽進去了沒有,更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

畢竟,整個仙界都覺得他和諦麟有一段。

傳聞說多了也就成了真的,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更何況連蓮空自己從前都那麽以為。

想到這裏,蓮空道袍袖中的手不禁攥緊了些。

“我在想……”他終於還是低聲說了, “師父您為什麽會答應同我一起出來找人呢”

“嗯”清夜懸擡眸, “這不是你想要做的事麽”

他如此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一件極為尋常的小事,而只要蓮空想要去做的,他都會點頭答應。

“怎麽,終於後悔自己逞英雄攬下這樁麻煩事了”

“不是。”這下蓮空倒沒有猶豫,立刻搖頭了。

清夜懸知道不是,只是隨口逗他的。蓮空支吾半天什麽也沒說出來,他也並未露出不耐神色,反而很淺地笑了一下,道: “拐彎抹角的,到底想說什麽。”

“我怕您不高興。”蓮空抿了一下唇,又道, “我怕您誤會。”

“誤會什麽”

“誤會我對師兄餘情未了……”蓮空有些不知道怎麽說,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我真的沒有,我不是因為那是師兄的孩子才答應幫忙的。”

清夜懸靜了靜,道: “我沒有為此不高興。”

不管他有沒有,蓮空都想要說清: “從前都是我不好,我頑劣,任性,不懂事,以後不會了。”蓮空深吸一口氣, “我從未喜歡過師兄,我喜歡的一直是您。”

清夜懸看著他,良久,才擡起手碰了下他的側臉: “我知道。”

“……您知道”

蓮空一楞,沒留神臉側又被輕輕擰了一下,清夜懸淡淡道: “你這小腦袋裏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幾時說過介意那些事了”

“您不介意,可我介意。”蓮空仰起臉,一雙金瞳裏閃著水波似的, “我不想再讓您傷心了。”

尤其是因為他而傷心。

清夜懸從未在蓮空面前展露過心傷之態,但蓮空不會想當然地真以為他不會傷心。

人非草木,豈能無心,豈能始終毫無怨言,任由世事變化也無悲無喜

在臨江府的幻境之中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清夜懸便知曉他的心意,原來並不是求而不得,只是陰差陽錯,他一直將其歸咎於造化,從沒有怪過蓮空。

可如今聽他這麽說,殷切誠懇,才生出一點委屈來。

委屈這種情緒原本是離他很遠很遠的,更像是小孩子才會有的。而清夜懸,不僅是在蓮空面前,在整個仙界都算是長者,一向端方持重,怎麽會委屈呢

不管多麽堅韌剛強之人,到底也是會委屈的,說自己從不委屈的,大抵只是因為沒有人哄,沒有能無條件地撒嬌的對象。

他比蓮空年長不知多少萬歲,如今卻被一個小輩一哄,竟生出幾分黯然委屈。

清夜懸輕搖了下頭,終於是啞然失笑。

小二很快送了熱水進房間,對話暫且中斷,清夜懸道: “你先去沐浴吧。”

蓮空“哦”一聲。

浴桶擺在內間,熱騰騰的水汽氤氳彌漫,蓮空解了道袍,掛在一旁的木架上,赤身沈入水中。

而清夜懸隔著一道屏風,坐在廂房的另一邊。

明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現在卻如此克己守禮,涇渭分明,不越雷池一步。

蓮空原身本就是一朵水生的花朵,沐浴在溫水中對他來說是件快意的事。他的漆黑發尾漂在水面上,腦袋擱在桶沿上歪著,白玉似的面容上浮出一點被熱氣蒸出來的紅。

前事揭過,他們這才談起正式,商量到底如何尋查那位小太子的下落。

兩人隔著屏風說話。

蓮空被泡得放松下來,聲音好似都帶著一把濕漉漉的水汽: “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可能會在哪裏,帝後娘娘只求我找到那孩子,多半她也不知道小太子可能會在哪裏。”

生怕師父也懷疑帝後是誆他的,趕緊又補充道: “那孩子一出生就離開她身邊了,所以她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若不是走投無路,她恐怕也不會來找我。這不代表她就是在騙我。”

清夜懸聽到很淺的水聲,淡淡道: “就算她所言非虛,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這孩子百年之內已經不幸夭折,不在人世呢”

屏風後的水聲停了停,蓮空楞在了原地。

他沒想過。

但被清夜懸這麽一提醒,蓮空蹙眉往這個方向想了一想——還真有這種可能。

既然小太子一出生就跟帝後分離,帝後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方,那又怎麽知道他是死是活

腳步聲響起,清夜懸擡眸,看見蓮空邊系著衣帶,邊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剛沐浴完,馬上就要睡了,不用像白日那麽衣冠整齊,蓮空只是虛虛把內衫披在身上,袖口,領口露出的皮膚是柔軟的粉白。

“您說得對。”蓮空憂心忡忡, “可小太子到底還在不在人世……這也沒辦法驗證啊。”

他們現在連人在哪都不得而知,更別提其他了。

可若是小太子真已夭折,他們還去尋人,那豈不是做無用功

棘手。

其實蓮空沒有說錯,帝後確實是走投無路,不然不會找上他——論打架,蓮空是個中好手,可找人,實在不怎麽在行。

清夜懸看了他一會兒,移開了眼,道: “有辦法。”

蓮空忙追問: “什麽辦法”

“今夜太晚了,明日再說。”清夜懸道, “先回你房間去休息吧。”

蓮空楞了下才反應過來: “師父……我們不住一起麽”

清夜懸已經走到窗前,聞言停步回頭看他: “方才進客棧的時候,你不是聽見我跟老板說兩間房麽”

蓮空其實沒聽見,那會兒他還在走神想著別的。

“回去吧。”

小二換了熱水,清夜懸便繞過屏風也去沐浴了。屏風外闃靜無聲,清夜懸還以為蓮空聽話,早已乖乖回去了,出來時卻看見榻上的少年身影。

蓮空歪在枕上,看樣子已然睡著了。

燭火只剩一盞,清夜懸在昏暗中走過去,垂首時一縷發絲落了下去,擦過蓮空的面頰。

只見這“熟睡”的少年在睡夢中都很乖巧,慢吞吞翻了個身,如有所感地往床鋪裏面滾了滾,給對方讓出一半的位置來。

清夜懸看他的樣子,最終什麽也沒說,和衣躺下,少年又翻了個身,滾了回來,腦袋蹭在他懷裏,清夜懸不禁笑了下。

付了兩間房的錢,但其中一間房空了一夜,到底還是浪費了一半的錢。

次日一早,蓮空一醒過來,就不忘追問昨夜的未竟之言: “師父,您昨晚說有法子知道那孩子是生是死,到底是什麽法子啊”

清夜懸沒有直說,只是看他那麽心急的樣子,有些好笑地擡手把他腦袋上睡得翹起的一縷頭發壓了下去。

“走吧。”

蓮空有些不明所以,但抱著對師父無條件的信任,忙跟了上去,他黏人地,急匆匆地握住了清夜懸的手。

清夜懸反握住他,牽著他出了城,又用了縮地之法,片刻之間,已是千裏之外。

一盞茶的工夫,周遭景物變化,蓮空低頭一看,底下是一條川流不息的大河,但來得匆忙,他們竟然沒有乘舟,就這麽點水而過。

蓮空心頭一動,忽然明白過來師父要帶自己去哪裏了。

他擡頭,果然看見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黃泉冥府。

這時,清夜懸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解釋了: “想知道那孩子是不是還活著,查一查生死簿便知。”

“黃泉冥府雖只管凡人壽數,管不了神仙,但神族也會被記錄在冊,如遇不測,身死道消,再由掌簿劃去。”

天帝和岐山神女之子,毫無疑問是神族。那麽,他的名字必然也在冊,若是死了,也定有記錄。

蓮空點了點頭。

果然,還是師父有辦法。蓮空心想,幸好師父答應陪他一起來了,不然,他還真連找人這事都辦不好。

這次迎他們進門的仍是那個白臉判官。

他雖然恭恭敬敬地管清夜懸叫神君大人,點頭哈腰的,但蓮空看出他實際上不怎麽歡迎他們。

在聽說他們是來查生死簿的,還是神族那一卷的時候,判官的臉色就更不好看了。

“這不合規矩……”判官說著撞上清夜懸的目光,一哆嗦,迅速改了口, “不過那些規矩都是為了約束底下人定的,神君大人當然不必守我們的規矩。”

他喚出生死簿的掌簿, “您想看什麽就看吧。”

蓮空覺得他整個人都帶著一股敢怒不敢言的味道,不禁有些好笑。

他不太懂判官為什麽怕清夜懸,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他師父更溫和好說話的神嗎

不過很快,蓮空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們翻閱了神族從古至今的所有典簿記錄,也沒能找到那個孩子。

他沒有被劃去,而是從未出現在典簿上。

蓮空懷疑冥府的人是不是弄錯了什麽,判官跟他說,神族的典簿並非他們的主筆一筆一劃寫上去的,每一個仙胎甫一誕生,這典簿上便會自己浮現出他們的名字。

清夜懸也說: “生死簿不會出錯。”

蓮空慢慢地點了下頭。

如果生死簿沒有出錯,那麽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也就斷了蓮空所有其他猜測。

他們要找的那個孩子……天帝和岐山神女之子,雖然沒有死,但也從未出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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