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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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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四)

蓮空要出谷的事,連清夜懸都已經答應了,卻遭到了潔鶴和彤鯉的聯合強烈反對。

“你才剛回來幾天啊,就又要出谷這次的傷都還沒好全呢,又折騰什麽,就算這事是真的,那也是明光宮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明光宮養著那麽多神官幹什麽吃的用得著你逞英雄出風頭每次都豎著出去橫著回來……”

潔鶴口若懸河地罵他,想都不用想,一個字就接著一個字從嘴裏蹦出來,最後,他發出一記有力的詰問: “你是找死麽!”

彤鯉也很不讚同地說: “不論有什麽要緊事,至少再多休養些日子,你才剛醒。”

蓮空: “……”

他自知理虧,也不分辯,只低著頭挨罵,偶爾還奉上一個討好的笑容,希望平息對方的怒氣。

他現在這樣,跟小時候相比,堪稱乖巧了。

可是潔鶴卻不買他的賬。

這小混蛋從小就喜歡耍無賴,哪次聽訓不頂嘴潔鶴都習慣了和他打嘴仗,可這會兒蓮空卻啞口無言地裝乖,潔鶴沒多滿意,反倒更不悅。

“神君您也不說說他,心都在外面跑野了!”他白眼一翻,指望著清夜懸做主,拿出威嚴教訓蓮空幾句。

清夜懸卻不發話,只是喝著茶,看著他們的眼神就像是長輩在看小輩們小打小鬧,眸光柔和。

潔鶴七竅生煙,快氣死了。

偏偏谷裏現在一個小混蛋不夠,還多了一個添堵的。

跖蘭在一旁道: “將軍,我跟您一起去!我雖然沒見過那位小太子,但是好歹在明光宮這麽多年,有什麽要探聽的,我都可以……”

潔鶴忍無可忍: “閉嘴。”

是嫌現在不夠亂麽還跟著往上裹。

潔鶴: “行啊,你想出谷,正好,趕緊回你那明光宮去吧!”

跖蘭: “我什麽時候說我要回去了,莫名其妙……”

蓮空不跟潔鶴吵,但這個跖蘭不愧是從前跟隨他多年的副將,很有些蓮空小時候的風采,潔鶴終於不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了。

他找到了對手,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

彤鯉只好充當和事佬拉架,一時之間,殿內熱鬧鼎沸。

清夜懸淡淡看著他們,沒有阻止呵斥,沒註意到蓮空什麽時候偷偷摸摸蹭到了自己身邊,咕噥著說了句什麽。

“什麽”清夜懸沒有聽清,微微朝他側了下頭。

蓮空一矮身,湊在他耳邊,輕聲重覆了一遍,這回清夜懸終於聽清了。

他說的是: “沒有跑野……一直在這兒呢。”

清夜懸一怔,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潔鶴那句話,少年的金色瞳孔明亮,蓮花額紋在眉間閃爍,眼巴巴看著他。

對視須臾,清夜懸先移開了目光,他有些啞然,唇角卻帶上了很淺的笑意。

“好了。”一谷之主終於不再作壁上觀,慢悠悠地開了口,他雖溫和,但神君的威嚴還在,殿內相執不下的三人立刻噤聲了。

“不必再爭了,此事已定,我會同蓮空一起去。”清夜懸對潔鶴道, “你不必擔憂他的安危,我會看著他的。”

潔鶴幹巴巴地應了一聲,神君都發了話,他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清夜懸聲音並不高,但在場誰也不敢違逆他的話。

清夜懸讓潔鶴和彤鯉不必操心,就留在谷中料理好大小事務即可。

至於跖蘭,蓮空也沒叫他跟著,一則這找人這事也不是人多就有用的,跖蘭在明光宮多年也未聽聞過小太子的消息,多半幫不上忙;二則跖蘭前日來得急,說是要向明光宮辭官,但實際上還沒來及請辭,蓮空讓他回去過了明路再說。

所以,最終還是只有清夜懸和蓮空兩個人一起上路。

也無什麽行囊要帶,他們商議定了,便立刻動身了。

一行人往外走,跖蘭拉著蓮空的手依依不舍,分別那麽多年才重逢,又要分開,跖蘭不大樂意。

“將軍,您要是在外面遇上什麽危險,就傳音給我,我去幫您。”

“幫我什麽”蓮空問, “幫我打架”

“嗯。”

“我用得著你麽”蓮空笑了, “別的不敢保證,這打架我還需要你幫”

百年前跖蘭跟著蓮空南征北戰,當然知道他的本事,但現在今非昔比了。

“我不是怕您躺了幾百年,不太熟練麽”跖蘭磕巴一下了,聲音變小, “而且,您要找的人還是帝君的兒子……”

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嗯”蓮空側眸, “帝君的兒子怎麽了”

跖蘭看著蓮空欲言又止。

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清夜懸落在他們身後幾步,看著那兩道背影,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起明光宮的神將府裏掛著的那一套銀甲。清夜懸未曾親眼見過蓮空披掛上陣的樣子,有些想象不出那是如何意氣風發,威風凜凜。

也想象不出,他是如何禦下的。是鐵面無私,還是和手下將士們稱兄道弟,打成一片

當年的蓮空將軍兇名在外,但清夜懸看著跖蘭在蓮空面前的樣子,覺得並非前者。

不管他的名聲在外面如何,在清夜懸這裏,卻永遠是個稚嫩少年。

蓮空看了跖蘭一會兒,跖蘭終於吞吞吐吐道: “您從前……不是對帝君……有情麽如今怎麽還……願意去找他和帝後的兒子呢……”

雖然已經過去了五百年,但人真能這麽無私,不僅將前緣皆放下,還能出手相助,以德報怨麽

蓮空一頓。

“不是這樣的。”他說, “我對師兄的情意……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不是明光宮的宮娥仙官們傳的那樣。

“我當年追隨他,是為了天下大義,並不是男女私情。”

這跟他這麽多年以來的認知完全不同,跖蘭瞪大了眼睛。

送到谷前的大靈法陣,他們停住腳步。跖蘭剛來此不久,蓮空又囑咐了他幾句,忽然偏頭往後看去。

潔鶴遠遠地站在一塊山石上,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們,面無表情。

之前清夜懸帶著蓮空出谷去找他那縷遺失的魂魄時,潔鶴還替他張羅這張羅那……看來這回是真把人惹惱了。

蓮空想了想,小步跑回去,叫了聲: “潔鶴哥哥。”

白鶴仙子高貴冷艷,不拿正眼看他。

“我知道你擔心我,”蓮空語氣誠懇, “我會乖乖聽師父的話,遇事三思後行,不再沖動了,我保證絕不會再受傷。”

潔鶴冷冷道: “你愛死不死,跟我有什麽關系。”

蓮空: “……”

知道他是面冷心熱,口是心非,蓮空歪了歪腦袋: “我死了,你不傷心嗎”

蓮空小時候何曾這麽乖,語氣這麽軟,幾乎是在哄人了,潔鶴被他哄了一會兒,終於面色緩了些。

“小蓮花。”潔鶴叫他。

“嗯”

“你非去不可,是因為那是諦麟的孩子吧。”

蓮空慢半拍地“啊”一聲。

潔鶴皺眉看著他: “五百年前,你就因他而死,他卻轉頭就娶了岐山神女,你還要替他去找什麽孩子……”

潔鶴沒有直說,但蓮空覺得他表情裏明晃晃地寫著“你犯賤嗎”四個大字。

蓮空沈默了片刻。

“和那些沒有關系。”山風輕擦過少年的側臉,蓮空垂眸輕聲道, “就算不是諦麟,不是神女,只是隨隨便便一個普通人的孩子,能幫的,我也會幫的。”

潔鶴明顯不信, “哼”一聲,但也沒多說: “反正你自己心裏有數。”

“你知道為了讓你重生,神君花了多大的心血麽”潔鶴說, “你但凡還有點良心,就別再辜負你師父了。”

清夜懸帶著蓮空出了法陣,往山下去,走出很遠,潔鶴的話好像仍回蕩在蓮空的耳邊。

他真的一直在……辜負師父嗎

蓮空擡眸看向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找人也急不來,他們下山時天色已晚,暫且先進了附近的一座城,隨便找了家客棧投宿。

“兩位道長,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啊”

老板隨口一問,卻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清夜懸看向了蓮空,是讓他決定的意思。

蓮空卻看著別的地方,沒聽到似的,還在出神。

清夜懸就自己拿主意了: “兩間房。”

老板答應著,引著二人上樓,又殷勤地說需要沐浴就喊小二提熱水,才離開了。

蓮空坐在桌前,終於被清夜懸的聲音扯回思緒。

“在想什麽”清夜懸碰了一下他的側臉,淡淡問, “對那孩子可能會身在何處,有頭緒了麽”

蓮空倏然回神,臉側冰涼的觸感只停留了一瞬,他卻燒起來,有些赧然。

因為他根本不是思考這個問題。

他有種年少時在經堂裏迷糊犯困被師父抓住的感覺。

“嗯……”蓮空慢慢地說, “沒有。”

他忽然發現,師父什麽都沒問,就和他一起出來了。

他只將事情聽了個囫圇大概,只問了一句“你想好了”,就答應了他。

不許入世分明是碧幽谷千百年來第一條禁規。

這是諦麟和岐山神女的兒子,師父一向不喜歡諦麟,而且之前還誤會他喜歡師兄……

不光是清夜懸,潔鶴,跖蘭,還有之前那個小地仙,乃至明光宮的仙娥神官們……

所有人都是那麽覺得的。

不光如此,他們還都覺得他是念著舊情,才會管這樁閑事。

那師父呢

師父會不會也這麽覺得

如果師父也這麽覺得……還答應他

蓮空腦中一時混亂,嘴裏也顛三倒四的: “我也在想……天下之大,誰知道那孩子會在哪裏,也許,也許他根本不在人間呢……”

他的聲音在側臉再一次被觸碰時中斷。

蓮空不太會掩飾,異樣得很明顯。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在旁人面前能強裝鎮定,清夜懸將這小混蛋一手帶大,如果這點異樣都瞧不出來,也枉為師父了。

“你好像不是在想這個。”清夜懸一語道破,他垂下手,註視蓮空的金色雙瞳,再一次問, “你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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