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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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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嬰(三)

“……真的您答應了!”

跖蘭也不是傻子,他其實頗會察言觀色,只是這是第一次見清夜懸,對這位陌生的神君的性子實在摸不準,所以才沒看出來之前那些只是玩笑話。

清夜懸一松口,他才反應過來。

很快,清夜懸喚了潔鶴進來,跟他說了谷中新添人口之事,讓他安頓跖蘭。

潔鶴沒想到放這家夥進來,竟不是一次簡單的來訪,這人從此以後就要在這兒安營紮寨地長住下去了。他撇撇嘴,雖頗有微詞,但神君發話了,他只好照辦。

潔鶴想了想,問道: “不知將這位小仙官的住處安排在哪裏呢”

谷中別的都好說,多一張嘴吃飯也沒什麽,本來神仙們就大多辟谷,就算那些不辟谷的,也不以食物為生,幾頓不吃也不會怎麽樣。但是住處就比較緊缺了。

碧幽谷人煙稀少,最初建屋子的時候,也是有幾個人建幾間房,一點兒不浪費,不會留下一堆空屋子擺在那裏閑置,如今的每間房都是有用的——就連諦麟原來住的那間屋子,現在都用來存放稻谷糧食了,根本沒有空缺的地方。

現在臨時建一間新的屋子,有些麻煩,也有些來不及。

清夜懸還沒發話,蓮空先開了口: “先住我那裏吧。”他看向跖蘭, “可以麽”

跖蘭當然沒什麽不可以,剛要小雞啄米地猛點頭,頭頂就被一只手壓住了。潔鶴很不客氣地直接上手摁著他的腦袋,不讚同地說: “你那裏地方也不大,怎麽住得下兩個人”

整個碧幽谷,除了清夜懸的寢殿空寂寬大,其他屋子都是單人的臥房,容納兩人不是不行,但也擁擠了些。

潔鶴作為碧幽谷的侍者,自覺應該擔負起碧幽谷的排場。他不覺得跖蘭是自己人,就算住下,也是個外來客,自然得在他面前講究,不願意讓他覺得谷中條件寒酸,比不上明光宮氣派。

“不住兩個人。”蓮空說, “讓跖蘭一個人住在我那裏。”

還沒等潔鶴問出那你住哪兒,蓮空就自己先往下說,回答了他的疑問: “我住師父這裏。”

清夜懸一頓,擡眸時對上蓮空瞥過來的視線。

蓮空看得不怎麽光明正大,帶著些小心翼翼,眸光從眼尾慢吞吞地掃過來,跟清夜懸的視線一撞上,就立刻移開了,頓了頓,又挪回來,強撐理直氣壯的樣子跟他對視。

這副試探著,在觀察他的反應的樣子不要太明顯,清夜懸失笑。

蓮空可能以為自己裝得很好,但清夜懸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蓮空的確是揣著點自己的小心思的。

跖蘭留在碧幽谷這事,他始料未及,但如果能順水推舟,借著這個機會,從此以後一直留在師父這裏住,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這兩日他的確是在清夜懸的寢殿中睡的,可那是因為身上受了傷,蓮空不知道好了之後,師父還會不會這麽好說話,允許他留下了。

“什麽”潔鶴沒註意到二人之間的這點眼神交流, “這怎麽行!上下有別,長幼有序,師父和徒弟住在一起,成何體統!”

其實別的時候倒也罷了,清夜懸禦下寬容溫和,規矩除了不問世事,別的都無礙。

但這時有外人在——潔鶴瞥了一眼跖蘭,心道:讓明光宮來的人看笑話!笑我們碧幽谷沒規矩!

蓮空道: “為什麽不行這幾天我不都睡在師父房裏的麽”

“這幾日事出有因……”潔鶴忍無可忍道, “等你傷好了,還要一直留在神君這裏你多大了,還沒斷奶麽丟不丟人”

反正剛剛被師父看到自己帶出來的副將是這種樣子,已經夠丟人的了,蓮空坦蕩道: “不丟人。”

“……”潔鶴沒辦法了,只好求助清夜懸, “神君你快管管這小混蛋,他真要翻天了!”

驀地,蓮空捕捉到一聲很輕的笑擦過耳畔。

“好了。”清夜懸淡淡移開了視線, “就這樣吧,蓮空住在我這裏,把他的屋子讓給這位小將軍吧。”

潔鶴一楞之間,蓮空登時雀躍,笑著讓跖蘭謝恩,跖蘭飛快地行了個禮: “多謝神君!”

這事就算這麽定下了。

潔鶴走出大殿之時,還是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的茫然。

“這位……仙官哥哥”還是跖蘭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扯回。

潔鶴回過神,看見旁邊的人,氣不打一處來: “幹什麽”

跖蘭道: “我初來乍到,不認識路,請問將軍的臥房在哪兒啊”

“……”一提起這事,潔鶴就糟心,為什麽神君會答應這種事啊!不應該把這明光宮來的打回天上去麽行,不打也就算了,那是咱們碧幽谷的風度,可是為什麽會允許這家夥留下來啊

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又不是頭一回了,諦麟那前車之鑒這麽快就翻篇了如今又要重蹈覆轍麽

潔鶴深吸一口氣,把那團火氣勉強壓下去,才對跖蘭道: “這邊,跟我來。”

跖蘭跟著那白衣仙官踏過草地,穿過幽林,到了蓮空以前住的屋子,他推門而入,逡巡一圈,對新環境充滿好奇。

“將軍小時候就是住在這裏”跖蘭壓抑不住興奮,跟潔鶴搭話, “這裏比明光宮給將軍封的神將府小多了。”

他大大咧咧的,沒註意,開口就踩了潔鶴的雷區,潔鶴冷冷一笑道: “碧幽谷自是沒法跟明光宮相提並論,小廟容不下您這尊大佛。既然這麽委屈,還請您回明光宮住高樓金殿吧。”

“誒”跖蘭感覺到潔鶴這是在嘲諷了,但不知道他的敵意從何而來, “將軍以前住的也是高樓金殿,如今還不是甘之如飴將軍能住的,我也沒什麽委屈的。”

他自以為這話中心意思是“我能吃苦”,講得非常善解人意,結果潔鶴盯著他看一會兒,撇開臉,只丟出一個字: “呵。”

跖蘭: “……”

他收拾了一會兒,潔鶴就抱肘站在後面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跖蘭一回頭看見他,又叫道: “這位仙官哥哥……”

“潔鶴。我的名字。”潔鶴道, “什麽仙官碧幽谷沒官,不搞你們明光宮那一套。”

這人怎麽回事跖蘭簡直莫名其妙,明光宮怎麽惹他了,是滅過他九族嗎蓮空以前不也是明光宮的將軍嗎幹嘛就指著這個針對他

但他畢竟想留在這裏,還是好聲好氣道: “潔鶴哥哥……”

沒想到對方又找茬: “別。”

“輩分錯了,我和神君差不多大,蓮空叫我哥哥,這都還勉強呢,你是蓮空的小輩,不該管我叫哥哥,得叫我爺爺吧。”

跖蘭: “……”

他就算再瞎,也看得出來這人在胡扯了。

叫他爺爺他也不怕折壽!

他一直以禮待人,結果對方卻一直這個態度,雖然他想留在這裏,和蓮空身邊的人搞好關系,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氣,跖蘭偏過頭去,把蓮空之前散在榻上的被子疊了疊,不再理那只白鶴。

潔鶴覺得自己在口頭上扳回一城,讓對方吃了癟,頗有些得意,又懶懶道: “你既然要留下,衣食住行都在碧幽谷,有什麽習慣,要求一並提前說出來,不然日後不順心,也別來叫喚。”

“哦。”跖蘭說, “我衣服要穿一品天絲的,被褥要用上等靈錦的。飲食上呢,炸的不吃,煎的不吃,帶毛的飛禽不吃,長角的走獸不吃,煮茶的水必須用仙草上的晨露,釀酒的水必須要用天山下的靈泉。”

潔鶴: “”

他本來就是隨口問一句,是面對來客時慣例的客氣話,沒想到對方真說出這麽一大篇東西出來,整只鶴都震驚了。

給你臉了是吧

這屁事兒多的,比蓮空小時候還麻煩。

潔鶴簡直被氣得頭疼,心想,明光宮的人果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

潔鶴帶著跖蘭走了,殿內覆又只剩下清夜懸與蓮空二人。

方才室內還算熱鬧,現在忽然就安靜了下來。清夜懸面色淡淡,修長的手搭在案上那本道經之上,沒有說話,蓮空蹭了過去,沒坐在清夜懸身邊,而是一矮身,在青衣神君腳邊坐下了。

他輕聲叫了句: “師父。”

清夜懸一垂眸,就看見蓮空的發頂。

少年晨起時太匆忙,長發只胡亂束了下,如今半散不散的,淩亂地披垂在身後,從清夜懸的角度望過去,恰好能看見他寬大的領口露出的半截白皙平直的鎖骨,隨著一縷碎發,一路蜿蜒向下。

隨即,蓮空輕輕將面頰貼在了他的膝側。

像養了只小動物,在對人笨拙的示好。清夜懸眸中無聲地流露出一點柔軟的笑意。

感覺到一只手掌落在自己頭頂,那力度很溫和,蓮空不由自主地昂起腦袋蹭了蹭,擡頭時目光亮晶晶的: “師父,您同意我以後一直留在這裏啦”

分明剛才都說過了,可他還是忍不住再確認一次,尾音軟軟的。

清夜懸沒戳穿他之前的行為, “嗯”一聲,問他: “拐彎抹角的,就這麽想在這裏長住”

“是啊。”蓮空承認了,眉眼都彎了起來, “我想天天和您在一起,從早到晚都不分開。”

他話音剛落,頭頂的那只手掌滑了下來,落在他的臉側,輕輕掐了下那臉蛋。

力道很輕,根本不疼,但蓮空被掐得一楞,因為完全沒想到清夜懸會這麽做。

清夜懸: “小時候也沒這麽黏人。”

蓮空下意識嘀咕了句: “……又不一樣。”他頓了下,沒說小時候跟現在到底是哪裏不一樣了, “我就想黏著您。”

清夜懸垂眸凝視著他。

蓮空如今仍然很年輕,雖然經歷過戰亂,當上過萬人之上的神將,可在仙界,他這千歲之餘的壽數,還不過是個孩子。

還一團稚氣,天真得好像從來沒有遭受過背叛和傷害,喜歡一個人,就會不遺餘力地訴說愛意,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告訴對方,他有多麽喜歡。

其實不必言說,從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之中,都能看出流淌著的愛意。

如今他是真的很喜歡他,沒有誤會,沒有錯過,通透明澈,坦蕩直白。

清夜懸捏完臉,又替他理了理鬢邊的亂發,才緩緩發問: “方才你那副將說,他可以陪你去尋那位小太子的下落這是怎麽一回事”

蓮空“啊”一聲。

他這才想起來,這事還沒跟師父說。

當時他跟隨那地仙去了帝後處,答應了她的請托,還沒來得及跟師父說,就遇上了大巫,昏迷多日,醒來之後也一時沒想起來。

不過清夜懸是什麽人跖蘭就提了那麽一句,他恐怕什麽都明白了。

只是給了蓮空一個機會,等著他自己說出來罷了。

蓮空不自覺坐正了,也不敢再挨挨蹭蹭了,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

見清夜懸蹙眉不語,他又道: “師父我錯了。”

“你錯在何處”

“我……”蓮空低頭, “我答應了您從此跟您一起避世不出,不再過問外間事,可又答應了帝後娘娘幫她尋找小太子的下落……我食言了。”

本來以為會領一頓責問,沒想到頭頂輕飄飄落下來一句: “你又要出谷”

“在谷中住兩間房都不願意,出谷之後豈非更是遠隔萬裏,這倒願意了”

蓮空楞了楞: “我……”

他在清夜懸安靜的目光中逐漸洩了氣,小聲道: “不願意的。”

“師父,我不想和您分開。”蓮空抓著那青色的道袍袖子,認真道, “但是我已經答允了帝後娘娘,就要做到。她失去了孩子,是個可憐人,那般苦苦哀求我,我實在不忍拒絕她……”

清夜懸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問: “你想好了”

“想好了。”蓮空點頭。

他突然說: “師父,我想我可能還是死性不改,遇到這種事,我還是沒法眼睜睜看著……我錯了。”

殿中安靜了片刻。

“去完成你的諾言吧。”清夜懸低聲道, “我同你一起去。”

蓮空眼睛頓時一亮: “真的”

“真的。”

清夜懸一向知道,蓮空從小到大都重情義,雖然說了要遠離世事,可是只要路見不平,永遠不會袖手旁觀。

他赤忱熱烈,胸中的火永不熄滅,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可死性不改的,又何止他一個

清夜懸曾將蓮空逐出師門,恩斷義絕,可到頭來,還是對他無可奈何,他從來嘴硬心軟,哪一次不是遂了蓮空的意。

潔鶴說得沒錯,蓮空沖動任性的性子,就是他從小慣出來的。清夜懸看似嚴厲冷淡,實則太縱容他了。

蓮空死不悔改,清夜懸的底線也唯獨在他這裏,一退再退,這一點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一同隱居碧幽谷,不理紅塵俗事當然是圓滿之事,但若蓮空真有想要做到的事,不論天涯海角,他最終也還是會同他一起去的。

年歲虛長,仍逃不過重蹈覆轍。

如今不覆當年,又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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