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婆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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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上)

“……是你!”蓮空一楞之下,脫口而出喝道, “你怎麽會在這兒!”

當日如意村事發之後,村長被撤換,這大巫卻不知所蹤,如意村的長老們曾派人去各處搜拿過,可俱是無功而返。即便如意村的那些護院家丁漢子們都是凡人,可那大巫不也只是個凡人麽怎會有通天遁地的本事,能消失得無影無蹤蓮空當時便覺得奇怪。

現在看來,果然不簡單。

大巫並不答言,只知道一味逃跑,他卷起自己破破爛爛的披風,胡亂蔽了體,慌不擇路地逃去。

“等等!”蓮空眸中一冷,怎肯放過他, “別跑!”

蓮空自從恢覆靈力,還未真正與誰交過手,但以他的本事,追拿一個巫師該不成什麽問題,不費吹灰之力才是。可此次居然沒能立刻得手,那大巫行蹤詭譎,的確是有些本領的。

大巫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向東南方向逃竄而去,被蓮空纏得惱了,猛地甩開了他,不知使了個什麽妖術,他的身側忽然憑空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黑色洞口。

他飛快地回頭瞥了蓮空一眼,便朝那洞中縱身一躍,游魚入海似的,不見了。

而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其中,那洞口便開始飛快地縮小,眨眼的工夫便從半人高變成了巴掌大。

這術法顯而易見的詭秘異常,一看便不是明光宮的人會用的術法,正經仙門宗族不會有這樣的手段。

蓮空不及思索什麽,顧不上是否有陷阱和危險,眼見著那洞口越來越小,這次本是意外撞上他,若是放走了人,那就真的再無覓處了。

他也縱身一躍,趕在那洞口消失之前的最後一刻跳進了洞中。

一進去,他的後腦勺就如同被悶棍重重敲了一擊,鈍痛之感頓生。而眼前是漫無邊際的黑暗,看不見摸不著,根本無處搜尋那大巫的身影。

蓮空感覺自己在不斷地下墜。他皺著眉想要停止下落,穩住身形,可是他擡起手,發現掌心空空蕩蕩。

這裏究竟是什麽古怪的秘境,竟連靈力也被封印限制,使不出來。

傲雪劍在他身邊,也成了一塊凡鐵。

有風聲在耳畔呼嘯,發絲在風中胡亂飄飛,蓮空的意識漸漸模糊,生出一股身不由己的動蕩之感,傲雪劍跟在他身側,發出幽淡的藍色輝芒,試圖安慰自己的主人。

可意識就像是散成了一團沙,握不住攢不起,越是想要提起精神,就越是如流沙般逝去。

朦朧之間,蓮空忽然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他怔怔地想了許久,才回過神,發覺這很像他前世身死之時的樣子。

那時他被仇胥所傷,從雲端墜下之時,也是如此。

他一向沖動任性,小時候頑劣不堪,無法無天,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後來經過清夜懸長時間的教導,才略微有所收斂,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骨子裏依然是那朵不計後果的蓮花。

在外面征戰之時,他也沒學會步步為營,他天生神力,從來不需要絞盡腦汁盤算如何進退,那些都有師兄去想,他只管帶兵出征,從來所向披靡,沒有敗績。

前世身死之時,他也並未因自己的松懈晃神讓仇胥得逞而生出絲毫悔恨之意,甚至可以說是死得很安然。

而現在,蓮空卻後知後覺,覺得自己此舉的確是沖動了。

為何會有如此改變

為什麽呢

……

因為……

漆黑的疾風吹得人眼眶發熱,有晶瑩飽滿的大顆淚珠從眼眶簌簌滾落,他感到了疼痛,喉間都湧上一股濃重的腥甜,可心裏卻有什麽跟著透明起來,變得清晰。

——因為他現在有了牽掛。

蓮空想起師父還在神將府等他。

倒不是擔憂他自己落到了什麽難以對付的境遇之中,他是擔憂師父久不見他歸來,會擔憂。

若是他死了,師父會傷心的吧

可他也不是第一次死了,神仙本無來世,師父卻生生放了幾百年的血,替他聚魂。蓮空腦中怔了一下,此時此刻,才想象了一下前世他死後的情形。

原來竟是想也不想,未敢深思的。

都是他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

蓮空腦中混亂一片,又從舊事中抽離,思及當下。

為何那大巫會出現在明光宮且不說他在如意村所作之事,就說他一介凡人之身,也不該在這裏。明光宮難道是什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麽

前世蓮空身為明光宮神將時,對諦麟的行事作風一向有所了解。諦麟待下不算嚴苛,反而是極為溫柔親和的一位主上,與老天帝其他兒子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高貴模樣不同,他從來都很能普通的仙兵們同甘共苦。不然,也不會有那麽擁躉追隨於他,認定他是能安定亂世的明君聖主。

可諦麟再怎麽溫和,也不是毫無脾氣和原則,該守的規矩,該明的道理,他從來一絲不茍。

他那師兄怎麽會容許這樣的人堂而皇之地在明光宮出入行走

若說是他那師兄放松了明光宮的守衛,蓮空絕不會相信——看帝後宮門前的那些衛禁,也不像如此。

若是……

思緒猶如陷入泥沼,往更加深不可測的地方探去,光是起了個念頭,蓮空便是一驚。

不可能。他冷汗涔涔,反反覆覆地告訴自己,不可能。

他身處於旋渦之中,疲憊至極,終於輕輕合上了眼。

……

再次蘇醒過來,蓮空只覺得眼前太過明亮,光芒落在他身上,溫暖如水,他掀起眼皮之時,大盛的白光倏然刺入目中。

可是之前的疼痛感已然消失得幹幹凈凈,一點兒也沒有留下。

蓮空楞了楞,突然翻身而起,看見四周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入目處只有純然的耀耀白光,無山無水無人無景,仿佛不屬於天上人間的任何一片地方,是無塵無埃,茫茫一片的清凈之地。

這是哪裏他疑惑著起身,下意識摸了摸袖袋。

帝後交給他的那縷胎發還在袖中,蓮空放下心來。

他正要擡步往前走去,面前的整個世界仿佛一副畫卷,憑空一滴水墨落下,浩浩蕩蕩地暈開了,眼前的白色光芒像被一只手柔柔抹開,撥開重重藹藹的雲霧似的,景物緩緩在他眼前展現。

遠處有山,山頂有金色的雲層籠罩,發出聖潔的,不可企及的輝光。近處一棵參天高聳的古木,樹下擺著一張矮榻,旁邊有一座巨大的白玉池。

這景色……有些眼熟。蓮空不知怎麽怔在了原地,步子頓住沒再往前走。

“小蓮花。”悠遠淡然的聲音響了起來,如有回音,回蕩在天地之間,可不見人影。

“誰”蓮空擡起頭。

他環顧四周,警惕地尋找,卻什麽也沒看見,再次扭回頭時,才看到那棵高樹下出現了一道身影。

紅衣佛陀坐於矮榻之上,垂目含笑,又淡淡喚了他一聲: “小蓮花,千年未見,你長大了。”

“……佛祖”蓮空望著那人,喃喃出聲,不禁往紅衣佛陀的方向走去。在他面前幾步之處,才停了下來。

他又飛快地擡眸掃了一眼四周,所以,這裏是……靈山

怪不得覺得熟悉,原來這是他出生的地方,可跟著清夜懸離開之時他實在太小,現在竟無法一眼認出了。

紅衣佛陀伸出手,邀他在自己面前的榻上坐下。

蓮空只見他面前擱著白玉棋盤,熟悉之感頓生,想起師父帶他離開靈山的那一日,正是來尋佛祖下棋的,這原本是師父坐過的位置。

“不。”蓮空推拒道, “不必了,我不坐。”

“佛祖。”他問, “我怎麽會在這裏”

他分明記得自己在追那大巫,怎麽會到了靈山

蓮空追問: “佛祖,你可有見到一個黑袍人”

紅衣佛陀緩緩搖首,望著他,卻好似目空一切,世間的萬物在那樣安靜清寂的眼神中都成了無物。

“那……”蓮空行了一禮, “我還有些要緊之事,就不叨擾佛祖清修了,先行告辭。”

“世人忙忙碌碌,種如是因,收如是果,緣來緣去,諸行無常。”紅衣佛陀淡淡道, “小蓮花,留在靈山,不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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