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婆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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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下)

金色的祥雲在靈山上方飄浮,靈鳥成群飛掠而過,羽翅潔白紛紛如雪,遠處傳來羅漢們誦讀經文的悠悠梵音,聲如黃鐘大呂,回蕩在這浩大天地之間。

蓮空停住腳步,他沒有明白: “為什麽”

紅衣佛陀靜靜望著他,那眼神漠然又慈悲,反問道: “為何小蓮花,你不本就是靈山的生靈麽”

倦鳥歸巢,落葉歸根,本該如此,何用再說什麽其他道理。

蓮空微怔。

“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紅衣佛陀的姿態語氣都像是一位溫和的長者, “留在此處吧,靈山會庇佑你,從此以後不再有煩憂。”

“可是……”蓮空說, “您不是已將我送到碧幽谷當徒弟麽如今不比當年,我已經是碧幽谷的人了。”

在靈山時他還太小,不記事,在外面那麽多年,蓮空幾乎從未想起過在靈山的日子,他心心念念的故土一直是碧幽谷。

“當年如何,如今又如何。”紅衣佛陀問道。

蓮空想了想,說: “當年我還小,如今我長大了,早已不需要旁人庇佑,我可以保護自己,也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紅衣佛陀露出很淡的笑意: “是嗎。”

“若真如你所說,五百年之前,你為何會死於南荒”紅衣佛陀捏著掌中的佛珠,拂袖起身,朝旁邊的白玉池中一指, “你瞧,那不是你麽”

蓮空順著那方向轉眼一看,見那池中水霧迷蒙,仙氣渺渺,青碧葉片碩大渾圓,金色的蓮花亭亭地立在水面上,如明明燈盞。

那是……蓮空目光一凝,見那金蓮舒展花瓣,緩緩盛放,在頃刻之間化為一個稚童的模樣,跌入水中,衣衫發絲登時濕透,可那孩子臉上卻是爽朗開懷的神情,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那是他自己。

蓮空頓住,再轉頭看向身側的紅衣佛陀之時,眼神變得覆雜了幾分,他張了張口,說: “佛祖,我不明白。”

“前塵往事,只在你一念之間,不必執著,勿要執迷。”紅衣佛陀道, “這世間萬事,在放不在拿,你在外面受了許多苦楚,如今還不願放下,不肯回頭麽”

“我……”蓮空怔楞著脫口而出, “我為何要回頭”

頓了頓,他又補充: “我沒覺得有什麽苦的。”蓮空忽然想起前世所見的人間亂象,那些在戰火中掙紮哭號的人們,他問, “佛祖,您見過人間嗎凡人生如朝露,命似蜉蝣,他們經歷的那些才是真的苦楚。”

“蕓蕓眾生,各有其命。生如孽海,何人不冤。”紅衣佛陀語帶哀傷,但面色仍舊沈靜鎮定。

“我一向知道你靈力高強,無人能傷你分毫。”紅衣佛陀又道, “我說的苦楚,指的是你的心。”

是心傷。

他擡起手,在半空虛虛點了下蓮空胸口的位置。

“我的……心”蓮空不解,緩緩重覆。

“你為天帝鞍前馬後,征得天下,他卻轉頭便迎娶他人,你當真半分怨尤也無麽”

“沒有——”

他剛出聲,紅衣佛陀淡淡打斷了他: “你前世為何而死,難道不是因為心灰意冷”

“不是的。”蓮空回過神,擲地有聲地答道, “我沒有,我的確只是因為疏忽大意,一時不敵。是真的沒打贏。”

他反問道: “我為什麽要心灰意冷”

當時師兄娶親,他只覺得茫然無措。

紅衣佛陀註視他片刻,沖他伸出手,蓮空挪了一下,然後頓住了,並未躲開,紅衣佛陀撫摸了他額上的金蓮紋印。

他們分明相對而立,可佛卻一直是居高臨下的,沖著世人輕輕翻掌,便是降下慈悲了。

紅衣佛陀道: “你生於天地鴻蒙之中,雖然天生神力,可心智卻少一關竅,太過純直。”

這話蓮空從前也聽過,不止一次。

“這有什麽不好麽”

紅衣佛陀看了他一眼。

純真正直當然不是什麽壞的品性,可是太過極端,過於純直,卻也不失為一種缺憾。

擁有太多力量卻無法控制,擁有太多感情卻無法表達。

那亦是一種罪過。

……實在是傷人又傷己。

“你不該沾染風月情愛之事,也沒有名利欲望之心,”紅衣佛陀嘆息道, “你與那個世界不相合襯,不明白那些道理,你只是……一朵蓮花。”

“回到靈山吧。”

——回到生之伊始,鴻蒙之初。

蓮空淺淺皺起眉: “那當初為何要讓我離開”

他有點委屈,像是被拋棄後又被撿回來的孩子,當初跟著清夜懸離開靈山時不由得他自己選擇,現在要讓他回來,也沒有跟他商量過。

紅衣佛陀再次撫摸了他的額頭,不言不語。

須臾,再開口時,他並未回答蓮空的問題,只是道: “你該做的事情已然都做完了,如今天下有如今安定太平景象,皆歸功於你。你已做了許多,很累了,回來吧。”

那聲呼喚,口吻像是在勸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從此之後,再不問世事,像幼時那樣自由自在,無憂無慮,不好麽”紅衣佛陀耐著心。

將一切放下,在仙族漫長而無盡的生命裏,的確擁有比凡人更多的機會,能夠推翻重來一次。神仙們壽比日月,所以總以為還有機會,還能回去。

“……回不去了。”蓮空搖了搖頭。

“為何”紅衣佛陀問, “靈山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是我變了。”蓮空突然擡起頭,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十分堅定, “我不是從前那朵蓮花了。”

“我已不再像您說的那麽懵懂無知了,從前不明白的,如今許多事我都已經明白了。”

紅衣佛陀問他: “你明白了什麽”

“我明白世人所說的情愛。”蓮空說, “我都懂了。”

“佛祖您通曉世事,肯定知道我如今能活著,是因為師父為我聚魂。師父為我做了許多,從前都是我混賬不懂事,如今我不能再辜負他。”

“我不能留在這裏,我說過不會再離開他身邊。”

紅衣佛陀安靜片刻: “那是他對你的情意。”

世間諸多求而不得,一人傾其所有,只為另一人,卻不一定會有兩心相同的好結局,細算終究是不圓滿的多,得償所願的少。

“你對他也是如此麽”

“是,我心有所愛。”蓮空眼角陡然掉出一滴透明的淚珠,水光讓他的瞳孔看起來瑩瑩的,漾著清波似的,他輕聲道, “不是師兄,而是師父。”

佛說,愛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凈土。

此時此刻,那金色的瞳孔之中仍然清澈,可卻並不如初,多了愛,多了欲,也多了酸澀與痛苦——無欲方能成聖,千年之前蓮空那天然自在,不通人事的樣子,其實倒最接近天人之境。

如今他仍擁有無邊神力,卻不再是個薄情寡欲的神仙,而是真真切切有了人間煙火紅塵氣息。

從前他向往人間熱鬧,可再怎麽常去人間,到底是走馬觀花,只有親身體會一遭,才知道那些繁華只是驚鴻過眼,不值一提。

不如他心中驚起的十丈紅塵。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只覺得內心柔軟一片。

前世他赴死之時,孑然一身,心中只有平靜,如今卻不能安定。

因為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他,等他回去重逢。這一縷牽掛,如同給遠飛的風箏纏上了絲線,身不再如不系之舟,哪怕萬死,他也要回去。

“原來如此。”紅衣佛陀註視著蓮空眼角的淚水,輕輕頷首。

以前他從來不會哭。

他印象中的蓮花恐怕連眼淚是何物都完全不知道。

……的確是今非昔比了。

平生第一次落淚,平生第一次動情。

再清白的人,終是踏入了這風月泥沼,脫身不得,自願沈陷。

“看來你心中已有決斷,我再勸也沒意思。”紅衣佛陀垂目合掌,成全道, “去吧。”

蓮空抹掉了眼角的潮濕,聽了這話立刻轉身跑了。他記掛著師父在等他,越發有些著急,衣擺被風掀起,獵獵而動。

忽然,不知怎麽的,他心中微動,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只見紅衣佛陀仍在原地,遠目送著他的身影離去。

而白玉池中金色的稚童被風吹散,成了一團煙沙,消弭無蹤,那是死去的舊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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