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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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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二)

“沒事兒,舉手之勞!”蓮空三步並作兩步,一下子就到了床邊,關切地問道,“你現在覺得怎麽樣?傷口還痛麽?”

青年擡起手,隔著中衣按在自己的傷口處:“已好得差不多了。”

“哦。”蓮空點點頭,“你睡了幾十天了,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青年看著他,也道:“我也以為我醒不過來了,多虧了你,多謝。”

“不用一直謝來謝去的。”蓮空十分不拘小節,一擺手道,“我叫蓮空,你的名字是什麽?”

如今他對一些禮儀和規矩都有了了解,知道交朋友的第一步便是互換姓名。

“我……”青年默默片刻,道,“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蓮空詫異,“怎麽會不記得了?是因為你的傷還沒有好麽?”

“也許吧。”青年頓了下,然後低頭無奈地一笑,“今日醒來之後,許多從前的事都想不起來了,包括我的名字。”

想不起來名字,那代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蓮空覺得他有些可憐,問:“那你還記得你為什麽會被魔物所傷麽?”

青年十分意外,反問道:“魔物?”他仍是搖頭,“抱歉……我也不記得了。”

不管怎麽樣,這人能醒過來,就是好事一樁。蓮空陪了青年一會兒,又監督著對方喝完了當日的藥,夜裏才離開,第二日起了個大早去經堂之前又去看望青年。

他太開心了——蓮空在碧幽谷生活了很久,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景色,日日相對的都是這些人,蓮花本來就是個愛熱鬧、貪新鮮的性子,不說這是他救活的第一個人,就當只是個新來的朋友,他也十分歡喜。

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代表了外面的廣闊天地,另一個世界。

是蓮空很感興趣的那個浩大繁博的人間,之前清夜懸雖帶他去了人間一趟,可太過短暫,只是匆匆一瞥,所見只是天地一隅,眾生一面,這沒能讓他滿足,反倒生出了更多的好奇心。

少年雖然身在深山幽谷中,但心早已飛到了谷外。他身不能至,可卻借以這個外頭來的青年,從他的只言片語中窺見外面的天地。

他自告奮勇,每天都去藥室照顧青年,學著彤鯉和潔鶴每天做的,替他換藥,跟他聊天。

青年的道袍臟了,被換了下來,沒有衣服穿,蓮空就拿了自己的衣裳給對方穿,雖然青年比他的身量略高些,但勉強湊合一下也能塞得下。

蓮空不光只聽對方講外面的故事,也告訴青年這裏是碧幽谷,鳳凰一族世居之地,他師父乃是神君清夜懸,當今天下地下最後一只鳳凰,地位十分特殊尊貴。

他向青年一一介紹谷中大小生靈,介紹彤鯉和潔鶴。青年聽得神色認真,他向谷中每一個人、每一個生靈道謝,十分感激他們願意收留自己。

“人間烽煙不斷,妖魔肆虐,我能來到這樣的世外桃源,是我之幸。”他這樣說,“我該去拜訪神君,當面道謝。”

碧幽谷中的生靈他全都見過了,除了那位神秘孤高的主位神君。

這話剛好被彤鯉和潔鶴聽見,他們毫不客氣,一點也不拐彎抹角地直接說:“神君那是你想見就能見的麽?歇著吧,神君可不缺你一句謝。”

蓮空埋怨地出聲喊了他們一聲,用眼神示意他們別這麽說。

他不明白彤鯉和潔鶴為什麽不喜歡青年,在他看來,青年說話溫聲細語,待人又柔和親切,合了他看話本時對人間的那些公子哥的想象,溫潤儒雅。可彤鯉和潔鶴始終不相信他是誤打誤撞倒在碧幽谷前的,他們認定他別有所圖,心機深沈。

蓮空覺得他們想多了。

知道青年一直很想見清夜懸,蓮空在經堂中讀書時幫他問了:“師父,之前我們在谷外救的那個道士已經醒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清夜懸側眸。

不知不覺又過一季,山谷中的深黃秋意很快便褪了色,草木枯萎雕敝,地上積了一地厚厚的落葉,舉目望去,俱是蕭瑟,景象寂寥。

這世間會有燦爛春夏,自然也有寂寞秋冬。時光悄悄,白雲蒼狗,已然這麽久了。

清夜懸垂目,手上的經卷又翻過一頁,問道:“他的傷已好全了?”

“嗯。”蓮空點點頭,替對方爭取機會,“師父,他想見您。”

“見我?”

“他想當面想您道謝。”

“不必了。救他的人是你,並不是我。”清夜懸合上手中的經卷,將書放在了一邊的案上,望著窗外樹上溶溶的霜色,“他的傷既已痊愈,便自行離開吧。”

蓮空怔住了,表情空白了片刻,才反問道:“離開?”

“難不成你還想將他一直留在谷中?”

蓮空是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在這之前,他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是這樣的,他從想過這人養好傷之後便該離開了。

碧幽谷外設靈陣,便是不許外人進來的意思,這人之前縱得入谷中,那也是事出有因,如今當然該走了。

青年下山那一日,已是嚴冬。天上落了場雪,冰晶掛在林梢,地上碎著片片薄雪,蜿蜒連綿成一整片白茫茫的琉璃天地,銀裝素裹,潔凈無塵。

蓮空裹著大紅色的鬥篷,在冰天雪地裏烈得像一捧火。

其實他有靈力在身,並不冷,這鬥篷是彤鯉和潔鶴非要給他裹上的,生怕他吹了風受了寒。

寒風凜冽,挾著細小雪粒迎面掃來,冷意砭骨,靴子踩在雪地發出沈悶的腳步聲。

蓮空一路將青年送到了谷口,彤鯉和潔鶴雖然不喜歡這人,但也來了,他們都是一臉“終於走了”的如釋重負,送到地方就回去了,只有蓮空皺著眉頭,話別許久。

“你的傷真的好全了麽?”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這麽冷的天,路也難行,要不……你明日再走吧?我去求求師父,他會應允的。”

青年仰起頭,朗潤眉目被碎雪染白,他笑了笑,呵出一口霭霭白氣,笑著說:“多謝。”

“我還是今日就走吧,這雪看樣子幾日也不會停,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我已經叨擾許久了,再留恐怕是要惹人厭了。”他對蓮空說,“很高興認識你,小蓮花,自此一別,只望以後還有重逢之日。”

蓮空垂頭悶悶地踢了下雪:“你說過,要帶我去人間看看的。”

“我記得。”青年道,“只是如今人間太亂,罹難未平,實在無好景可看,你去了會受傷的。等有一日天下太平了,我自然不會食言的。”

“那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蓮空站在原地看著青年越走越遠,雪越下越大了,青年只走出去幾步,身影便被簌簌而下的雪幕淹沒,幾乎快要瞧不見了。

風也更大了,低旋嗚咽。

他忽然覺得,此一別,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他的一生何其長久,若天地無劫難,他會一直活著,見證無數日月更替,星辰變換。可是凡人不是,他們的人生如朝露泡影般短暫,轉瞬即逝。

他怔怔地,忽然感到一只手拂去了他肩上的落雪,蓮空扭過頭,只見清夜懸立在他身側,淡淡道:“人已走了?”

清夜懸仍是一身青衣,薄紗輕緞,根本什麽寒意都擋不住,他從來如此,一身單衣立雪中,無論冰雪嚴寒,從不加衣。

蓮空會想青年是否會被這大雪凍得寸步難行,卻從不擔憂清夜懸會不會冷。他師父可是鳳凰神君,怎麽會畏懼這一點寒冷?

他叫了聲“師父”,剎那間,動作快於思緒,他一把握住了清夜懸尚未收回去的手,高聲沖雪裏叫了句:“等等!”

前方的青年腳步應聲停住了。

清夜懸看了看扯住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蓮空。蓮空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握住的那只手冷得像塊冰。

清夜懸道:“怎麽?”

蓮空方才回神,他掀起袍擺直接跪了下來,清夜懸微微蹙眉。

“師父,求您留下他吧。”蓮空仰著臉道。

“我已破例留他數月之久。”清夜懸聲音低冷,態度明確。

“既然已經破例,那為何不能再破一次例?”蓮空不依不饒道,“我們既救了他,怎麽能讓他再回那人間地獄去?若是他再被妖魔所傷,或是死在戰火中,那不是白救了麽?”

青年緩緩從風雪中踱了出來,他回到了原處。這是他第一次見清夜懸,本不該有的一面,他躬身作揖,緩緩一拜,溫文有禮地叫了聲:“神君大人。”

清夜懸卻並不理他,連一個眼神也欠奉,仍是看著蓮空。

“他若留下,以什麽身份?”清夜懸目光冷淡,“彤鯉、潔鶴二人作為侍者已足夠,我並不缺侍奉的人。”

谷中的生靈們各司其職,並無一個閑人。

蓮空想了想,忽然脫口而出道:“您收他為徒吧。”

清夜懸略有詫異,像是整個人都楞住了,輕聲道:“什麽?”

蓮空重覆道:“您可以收他為徒——他有靈根,可以修道的。”

不缺侍奉之人,那徒弟只有一個,總可以再收第二個。

說完,見清夜懸沈默不答,蓮空扭頭問青年:“你可願意拜我師父為師?”

青年臉上的神色也是錯愕的,完全沒想到會有此事,他且驚且喜,道:“……當然。能拜在鳳凰神君門下,是我之幸。”

靈根一語,本只是為了回絕之前那女孩的說辭,可沒想到蓮空當了真。清夜懸垂下眼,安靜地看著蓮空,少年跪在雪地裏,這麽一會兒說話的工夫,大紅鬥篷和漆黑發絲上便落滿了白紛紛的雪花,那雪粒甚至半蓋住了額上的金色紋印,他的眼神明亮而執拗。

“不行嗎?”

清夜懸終於道:“你當真非要留下他?”

“是。”蓮空俯首磕了個頭,額頭觸及地上的雪,一片冰涼,他誠懇道,“弟子求您了。”

他擡起頭,只見清夜懸並未答言,只是兀自轉過身往谷中走遠了,寬大的青色袖袍鼓滿了寒風,兩袖的道紋獵獵招展,那身影高挑而挺拔,在皚皚雪色之中,尤為不染纖塵。

“師父答應了!”蓮空跟清夜懸相處日久,早已從生疏到熟稔,清夜懸轉身離開,他便知道這便是默認同意了的意思,他高興地伸手拉了一把旁邊不明就裏的青年,“快!跪下,改口叫師父!”

青年被他拽倒在雪地裏也絲毫不惱,他端端正正地跪著,朝那遠去的身影遙遙拜去,低低地道:“……師父。”

聲音被吹散在深濃風雪中。

師父:不要在垃圾桶裏撿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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