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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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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三)

清夜懸一句話也沒有說,拂袖而去,而青年就這麽留了下來——作為鳳凰神君的第二個徒弟。

可青年與蓮空不同,他沒有進過鳳凰族的祠堂磕頭上香,沒有行過正式的拜師禮,雪地裏沖遙遙一拜,也不知道師父領受了沒有,這徒弟做得實在是有些虛,心中沒底。

直到下一次去經堂上學讀書之時,蓮空也拉上了青年,將他按在自己旁邊那條長案上坐下,清夜懸執卷緩步走入堂中,看見青年,頓了一頓,並未說什麽,和往日一模一樣,坐於上首,開始講經。

這就算是承認他了。

蓮空暗自用胳膊肘輕輕碰旁邊的青年,在對方看過來的時候沖對方使了個眼色,一臉“我說什麽來著”的神情。

青年松了一口氣,也微微笑了一下,低下頭,專註地看起面前的道經。

他原本一直住在藥室裏養傷,現在作了神君的徒弟,有了名分,準備長留於此,自然不能再住那裏,彤鯉和潔鶴僻出了另一間堂屋給他。

兩人雖然還是不怎麽待見這人,但神君都答應了,他們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清夜懸喜靜,地位又格外尊貴,因此寢殿跟這些屋舍不相連,單獨在一處,而蓮空與青年的房間卻是相對的,啟窗時剛好能看見對面,青年在窗下垂眼讀書,握著筆安靜地抄著經文。

只消喊一聲,青年便會擡起頭來,沖他笑一笑。

蓮空本是個好動愛玩鬧的性子,便經常去找他串門。山谷中雖然有許多生靈,也有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還有清夜懸這許多人,但蓮空如今是不敢在他師父面前放肆的,彤鯉和潔鶴天天操心這個擔憂那個,低等生靈們大多尚且未修出靈體,不能人言,這麽看來,唯有青年是他最佳的玩伴。

青年與蓮空年紀相仿,又同為清夜懸的徒弟,再加上之前的救命之恩,以及幫忙求情讓他留下的人情,兩人自然而然便有許多話題可以聊。

對於青年說的那些人間之事,蓮空永遠聽不膩。

他聽了許多,終於忍不住問道:“可是,人間為什麽會突然大亂?”

在那些詞賦中,在那些話本裏,人間是個清平安樂地,數不盡的風花雪月,輩出的文人墨客英豪雄傑,蓮空不明白,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戰火席卷,黔首哭號,魑魅魍魎,吞食血肉。

青年頓了一頓,擡頭望向蓮空的目光沈肅了幾分,他嘆了口氣,擱了墨筆站起身:“這是人間的劫難。”

“為何會有劫難?”蓮空更加不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青年搖了搖頭,“北邊多戰事,幾個諸侯王族割據一方,都想侵吞對方的地盤,擴大版圖,幹戈一興,便是山河被血,百姓流離,可這些肉食者怎麽會在乎這些呢?人間一亂,妖邪祟物自然也趁機而出。”

蓮空雙肘撐在案上,單手支著腦袋:“為何要侵吞對方的地盤?他們不是有自己的城池麽?”

青年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蓮空的眼神認真而疑惑,他是真的不明白,蓮花不明白人類的野心、情感、貪欲,那太過覆雜,他的心思與世界十分簡單,很多在別人那裏根本不必解釋的共識,在他這裏卻成了難以理解的事。

青年頓了頓,沒有多說,反而應和了一句:“是啊,為什麽要侵吞對方的地盤呢?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都還沒打理好,就天天巴望覬覦別人口袋裏的東西。”

他望向山間的景色,卻像是透過景色望見了水深火熱的人間,溫和的目光逐漸變冷。

“可歸根到底,人間的命數不在於人,而在於天。”青年又道。

蓮空更不明白了,清夜懸可從來沒教過他這些,他忙追問道:“什麽意思?”

“天上的神仙不仁無道,人心也會跟著動蕩。人心亂了,災禍便會跟著來到。”青年垂下眼,風從窗口斜入,將案上的紙頁翻得嘩啦作響,他伸手按住,翻開的那一頁上剛好寫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蓮空聽不懂那些拗口的文辭,他直接問道:“天上的神仙無道不仁?怎麽會呢?我師父就是天上的神仙,難道他無道不仁了麽?我也有仙骨,也算是個天上的神仙,難道我也無道害人了麽?”

青年終於露出些許笑意:“當然不是。”

“師父與你都避世不出,不問人間事,我說的自然不是你們,而是天上的那群瞎了眼的廢物。”青年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朝我若為天帝,必定……”

他沒有說完。

蓮空仍是半懂不懂。見他一副不想再談此事的意思,便十分善解人意地轉移了話題:“好了,不說那些事了。既然你現在已經在碧幽谷了,就不必再每天奔波逃命了。師父說過,人間的戰火永遠也不可能燒到碧幽谷,妖魔也不敢來這裏,你放心好了。”

“……嗯。”青年臉色稍霽,身邊仿佛陰雲散開,重新變回了那個溫柔的公子,他忽然說,“我覺得師父不太喜歡我。”

“怎麽會?”蓮空的第一反應便是反駁。

青年一一細數道:“師父不愛與我說話,只會吩咐讓我抄寫經卷,就連我每日向他老人家請安問好,他也不理會我。”他神情落寞了幾分,肯定地說,“師父不喜歡我。”

“……沒有的事。”蓮空忙道,“我剛來這兒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啊,你不知道,我那時候不光每日抄經,還老是罰跪呢。照你這麽說,師父不是該恨死我了麽?”

青年狐疑:“真的?”

“真的!”蓮空道,“天天跪,跪得我膝蓋都痛了。”

他把案上那些經卷胡亂攏到一邊,提議道:“你若是整日抄經覺得悶,不如我們出去玩?我也不喜歡抄經,無聊得很,永遠也抄不完……唔,你想去哪裏玩?池塘還是後山?”

青年道:“我住在藥室養傷之時,這個時辰總是見你在山間練劍。”

蓮空先是一楞,而後笑道:“是啊,早晨在經堂上課,午後我一般會自己照著那劍譜上的招式練一練。你是想跟我過過招麽?”

青年點頭:“未嘗不可。我從前對劍道也有些體悟。”

蓮空來了些興致,他從前都是自己胡亂比劃,偶爾得清夜懸指教幾句,或是跟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過招,可那兩人練劍時日比他久,卻不如他天資過人,總是走不了幾招便敗下陣來。

他實在是缺少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好啊。”蓮空彎唇笑了,然後才想起來什麽,“可是你有佩劍麽?”

他們發現青年的時候就他一個人孤身倒在血泊之中,身邊什麽也沒有。青年道:“我的佩劍在逃亡時遺失了。”

“哦。”蓮空“咦”了一聲,“你想起從前的事了麽?”

青年很明顯神情凝了下,道:“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只是還是不記得名姓,也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

“……沒關系。”蓮空安慰他,“你沒有劍,那我們去劍閣挑一把就是了,劍閣的劍多得是。”

青年道:“劍閣的劍,不都是師父的麽?”

“是。”蓮空沒心沒肺道,“可是師父就一個人兩只手,也用不了那麽多劍啊,而且我們就臨時借用一下,過後就還回去,師父不會發現的。”

蓮空有恃無恐,因為他覺得即便師父發現了,也並不會如何。清夜懸看著淡漠無情,其實是面冷心熱的一個人,從未真正對蓮空動過大怒,也從未如何重責他,從來都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青年蹙眉道:“不妥。”

“師父本就是因你才收我為徒,本就不喜歡我,我不能再惹他不悅。”

“那……”見他如此堅持,蓮空只好轉而道,“那我們都不用劍,只用樹枝過招,如何?”

“樹枝?”

“是啊。”蓮空的手指輕撫過傲雪劍的劍身,沖青年笑道,“這把劍是師父送我的五百歲生辰禮,在擁有傲雪之前,我都是以樹枝為劍修習劍術的。”

兩人出了房間,外頭雪意深重,厚厚地積壓在長青的松柏枝頭。抖開枝上殘雪,各執一枝松枝,便有模有樣地較量起來。

不到三招,青年手中的松枝便被挑落,飛入雪地之中,竟沒入下頭的堅石裏,深深砌入,難以拔出。

青年露出訝異之色,瞠目朝他看過來時,蓮空手執長枝挽了個劍花,揚唇沖他一笑。

那一笑,當真是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在晦暗冬日裏燦爛至極。

青年楞住了。

只以一枝普普通通的樹枝,都能做到如此程度,那掌中若換成堅不可摧的神兵利器,該如何所向披靡?

蓮空丟了松枝,換上了真家夥,兀自舞起劍來,身形靈動,快如鬼魅,劍氣卻磅礴浩瀚,如山如海,如澤如潮,頃刻間掃過千山萬壑,穿越千裏萬裏,驚得林間落雪紛茫如陣。

青年完全被眼前所見之景驚住了。

蓮空收起了劍,他才慢慢地回過了神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蓮空,如看一柄當世最利的劍,道:“你有如此修為,若你去人間,必能拯救萬民於水火……可你卻待在這深山之中,豈不浪費?”

蓮空從未這麽想過,他還真順著對方的話想了下,然而不敢深思,他低聲說:“碧幽谷的規矩便是不許入世,你也知道。”

青年知道,可仍是忍不住惋惜:“若你出世,天下之亂當能提前百年結束,可救多少生靈……”說著說著,許是他也知道門規在此,此事絕不可能,有些意興闌珊地道,“罷了,不說了,我的經還未抄完,回去吧。”

蓮空提劍跟上他,見他神情低落,扯開話題道:“你的經還剩多少?要我幫你抄麽?我小時候也不愛抄這些,全都是些看不懂的東西,真搞不懂為什麽要天天抄這個。”

青年道:“我不願抄寫這些經文,並不是因為它們晦澀難懂。”

“那是因為什麽?”

“因為這些經文大多是入門的弟子讀的,我早已讀過許多遍了。”

“什麽?”一向不學無術、不愛讀書的蓮空聽了這話簡直驚掉下巴,失聲嚷了出來,“你讀過?”

青年矜持謙虛地頷首。

蓮空兀自驚了一會兒,覺得哪裏不太對:“全部嗎?那麽多書,你全都讀過?你才多大啊,那些經卷堆起來,比我們個頭都高上許多,你怎麽讀完的?”

青年道:“我已七百歲了,自然看得完那些經卷。”

“七百歲?”蓮空吃了一驚,“你不是個凡人麽?”

凡人怎麽會有這麽長的壽數?

青年的眸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道:“我是修道之人,雖不能長生不死,綿延壽數還是行的。”

“這樣啊。”蓮空點點頭,反應了片刻忽然笑道,“你竟然比我還大,我還以為你比我小許多呢。”

碧幽谷並非世代相傳廣收弟子的宗門,在蓮空之前,不光是清夜懸,鳳凰一族都沒想過也沒有收過徒,在這裏師徒之間的規矩也不似外面那般森嚴,蓮空並不知道,在師門之中,排行並不是按照年紀,而是按照進門的先後順序,按照資歷來的。

他仰起頭,天真地問:“那我是不是該喊你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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