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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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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一)

“師父,這兒有個人!”

那人就躺在山谷外的大靈法陣旁,初夏草木生長,谷外山間的雜草幾乎及膝,那人原本整個人都被綠意淹沒,難以一眼看清,可他掛著一身斑駁血跡,血色染紅了身旁的青草綠葉,便醒目了許多。

蓮空眼尖,一眼便瞧見了。

少年身輕如燕,加快了步伐,縱身一躍便跳到那人身邊,蹲下身去將人半扶半抱地撈了起來。那人身上的鮮血尚且新鮮,立刻汩汩流淌而下,沾濕了蓮空的前襟和袖子。

清夜懸仍不急不忙,緩步走了過來,他永遠是從容不迫的模樣。

蓮空伸手探了下那人的鼻息,雖然微弱但是還有,他擡頭叫道:“師父,這人還活著!”

清夜懸垂眸望著那人,微微皺眉。

“……師父?”蓮空本想將這人扶進法陣之中,進谷中去,可是一擡眼看見清夜懸停頓的模樣,動作也停住了。

他明白過來,對於這個人,師父的態度仍是與之前如出一轍,他並不準備救他。

可是現在的情況與之前又不完全一樣。

“我們不救他,他會死的。”蓮空說,“他流了這麽多血,今天就會沒命的。碧幽谷方圓百裏荒無人煙,我們如果不管他,把他留在這裏,就是讓他在這兒等死。”

清夜懸不言不語,不置可否。

大靈法陣在他身後散發出金色的光芒,那一道道金光細若游絲,卻又無比明亮尖銳,溫順地四散著,圍繞在他身側,將他襯托得光彩熠熠,更為高不可攀,如立雲端。只是那張俊美的面容,卻仍舊沒什麽表情。

那雙黑色的眼睛猶如平靜幽潭,瞳孔深處被靈陣的光芒微微映亮,猶如燒出一團火,可仍是冷冷的。

都說碧幽谷的鳳凰神君是最有神仙氣的神仙,目下無塵,什麽也不放在眼裏。果然如此,鳳凰一族避世不出,他將這族規執行得很好,任外界如何動蕩,也不曾有例外。

蓮空抱著那垂死之人,伸手撥開他臉上的亂發,才發現這男子生得面目端正,再細細一瞧,他的束冠與衣著分明是道門之人的打扮。

天下道門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各地的道門袍服制式有所不同,這人穿的道服式樣蓮空以前從未見過,還因沾滿了血跡而斑駁一片模糊不清,但那襟口邊緣的兩道道紋卻是直接映入蓮空的眼中,清晰可見。

蓮空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他轉而掀開了那人的衣襟,看見了他胸口那個拳頭大小的血洞。那傷口處冒著森森的紫黑色,乃是魔氣。

蓮空又探了下他的靈脈,再次擡頭道:“師父,他是道士,是被魔物所傷!他有靈根,他有靈根的!我們真的不能帶他回去麽?”

“我們真要見死不救麽?”

之前途中遇到的那些人,哪怕處境困難,可到底還活著,在人間這牢籠中奮力掙紮,可也許能掙出一條生路來,也說不定。

那些人尚且沒有到人生的最後一刻,可現如今這人就在眼前,蜿蜒鮮血直刺入蓮空的眼中,他實在無法視若無睹,垂手而去。

清夜懸一直沒有說話,但這沈默不語已表明了態度。

蓮空擡頭註視著那清冷無波的眼眸片刻,忽然松開了手,站起身來。他身上沾著那人的血跡,儀容不覆幹凈整齊,但是他的眼睛明亮而堅定。

“沒錯,我的確覺得您太過冷漠,不通人情!”他昂起頭看著清夜懸大聲道。

不卑不亢,擲地有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的莽撞、無畏和執拗。

清夜懸的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擡眉看他。

蓮空道:“這麽多人每天都在死去,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這個人死在我們面前,我們也裝作沒有看到,什麽也不做嗎?那我們為何要學劍,為何要修道?這就是道?”

清夜懸並不答這些問題,只道:“避世乃是鳳凰一族的族規,千萬年不曾變過。”

蓮空心道什麽破族規,誰定的?!他賭氣道:“我不是鳳凰一族的,我是蓮花,我不要守這沒道理的破規矩!”

“你是我的弟子。”清夜懸看著他,目光如水,平靜空茫,“你要違逆師命,叛出師門麽?”

“……我!”蓮空語塞,頓了一下才小聲辯駁道,“……我沒有。”

“我只是……您之前說過,要以己之心度人之心。”蓮空當真困惑不解,“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類度類……”

他幼時頑劣,並不是因為天性為惡,而是因為他從未慮及他人,是清夜懸教他,與人為善,與人理解,心生敬畏,心生同情。

蓮空直言不諱:“我不明白,您的先祖為什麽定下這種規矩,這與您教我的道理不一樣……”

他既然打從心底裏覺得不對,自然也不想遵守。

清夜懸聽著他憤懣不已的神色和話語,沈默良久,他看向地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傷者,問:“你當真要救他?”

蓮空忙不疊點頭,情急之下,他靈光一現,這一向不學無術不愛讀經的人居然還引經據典了一句:“佛祖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師父,這是功德一件,您的先祖不會責怪您的。”

他杵在那裏,大有若是不救這人,他也不回去了的意思。

清夜懸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轉身步入靈陣裏,淡青色的身影沒入金色光芒之中,只留下一句話:“帶他進來。”

“謝謝師父!”

蓮空連忙彎腰,飛快地將那人扛了起來,緊跟而上進了靈陣。

他們出去這一趟並無周密計劃,彤鯉和潔鶴也不知他們何時回來,是山間精靈來報信,他們才趕緊迎了出來。

一出來,就看見青衣神君面色冷淡地走在前方,而那個不安分的小混蛋跟在後面,半身都是血。

兩人大驚失色。

“小蓮花,你怎麽了?哪裏受傷了?怎麽可能?!以你的修為,神君也在你身邊,這普天之下誰能傷你?!”他們喋喋不休,像一對操心的父母般絮絮叨叨,“就算人外有人,你打不過還不能跑麽?逞什麽英雄?!小心把你的花瓣全打掉!”

“幸好之前從西海得來的靈藥還剩不少,明光宮上個月也派人送了好些仙芝神草,回去看看,把它們全燉了補一補血……”

蓮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兩人圍住,肩膀手腕被抓住,兩人作勢就要掀衣檢查起他的傷口。

“等等,等等!”蓮空用力把自己的胳膊肩臂從兩人手裏搶救回來,打斷二人解釋道,“我沒有受傷,這不是我的血。”

他小心地把肩上的人放了下來:“都是他的血。這人受了重傷,你們有什麽藥,全都給他用吧。”

彤鯉和潔鶴關心則亂,這會兒才看到他肩上扛了個人。

“這是什麽?”彤鯉伸出一只手指,戳了一下那人,“你從哪兒撿來的?臟臟臭臭的,別什麽都往谷裏帶啊!”

潔鶴也表情嫌惡,同時又不可置信:“神君知道這事麽?神君居然也同意你將這人帶回來?”

兩人一得知這血不是蓮空流的,態度立刻天翻地覆。

蓮空楞了楞:“師父當然知道。”兩人還想說什麽,蓮空打斷道,“別廢話了,趕緊救人,他還在流血啊!”

碧幽谷到底還是清夜懸做主,彤鯉和潔鶴接過了人,但沒有動,清夜懸沖他們微微點了下頭,他們才將人擡進了房間裏,翻找熬煮起藥材,但仍是不太情願將這麽好的藥材給這無名道士用。

“別抱怨了。”蓮空說,“這些東西都能再得,這人死了就不能覆生了,怎麽能重物輕人?”

彤鯉拿著蒲扇輕輕扇著藥爐的竈火,聞言翻了個白眼。潔鶴道:“你說得輕巧,這些靈藥仙草都是長了萬年才修得這麽一株獨苗,難得得很!”

蓮空道:“跟人命相比,再珍貴也並不足惜。”

兩人不接話了。

從山谷外帶回來的這人傷得很重,足足在房間裏躺了許多天,也不見轉醒的跡象。他的胸口乃是魔物所傷,深可切骨,就連血也廢了許久才止住。潔鶴清理了他傷口中殘留的魔氣,彤鯉又用盡了谷中的藥材,才勉強吊住他一口氣。

蓮空每天都去瞧他,可是那人天天都是那副樣子,閉著眼躺在榻上。

除了谷中多了一個人之外,日子似乎也跟從前沒有什麽分別。蓮空一樣的去經堂讀書,一樣的在山間練劍,一樣的躺在濃蔭枝椏間午睡,一樣的化為蓮花原身沈入池塘中躲懶,一樣的和山間的精靈們嬉戲打鬧……

夏日悠長,時光緩緩而過,一轉眼,從經堂的書窗內望去,外面漫山遍野的綠意漸漸化為深沈濃郁的金黃。

一陣風吹來,蓮空面前的書頁嘩啦翻飛,他頭上忽然被敲了一下,他吃痛地捂住額頭,扭回頭,看見那道青色的身影立在自己案前。

“何故走神。”清夜懸收回手。

蓮空按住自己面前的紙頁,規規矩矩地坐正了,垂頭道:“弟子知錯了。”

清夜懸也看了眼窗外,問道:“在想什麽?”

“我在想……”見師父沒有十分責怪的意思,蓮空誠實道,“夏日已經將盡,這麽久了,那個人還沒有蘇醒,師父,他會不會一直醒不過來了?”

清夜懸垂下眼,看見少年憂心忡忡的神情,認真極了。

“生死有命。”他面色淡淡地握住了自己的袖口,“你已盡力。”

“可是……”蓮空喃喃,張口想說什麽,卻又忘了詞,尾音很快被初秋的涼風吹散。稍一晃神,他那時候想要說什麽,便再也不可捉摸了。

從經堂出來之後,蓮空又去了藥室。

他每日都要從這裏繞一下,看看那人醒了沒有,可天天都是失望而歸。

也許因為這是他救的第一個人,若是死了,也將成為他親眼見證的第一個生命的死亡——在人間的時候,他見過活人,也見過屍首,可沒有見證過一個人從生到死的全過程。

他不希望這人死掉。

他是一朵花,應季而開,夏日過去,秋冬時他會打蔫枯萎,可尚且能夠期待來年再次開放,從某個角度看,是遺憾的,可從另一個角度看,卻是年年有今朝。

蓮空知道,人如果死掉,那就是完完全全的離開,再也不會重活了。縱有來世,可轉世之後的人,已非從前那個人了。

踩著秋意,他惆悵滿懷,一路嘆著氣到了藥室,一推門便楞住了。

身著中衣的青年靠在床頭,擁被而坐,望著窗外的風景。他的面色蒼白極了,一臉病容,毫無血色,跟身上的衣裳顏色有的一比,可人的的確確是睜著眼睛、有了神志的。

“你醒了!”蓮空回過神來,驚喜道,“你終於醒了!”

那人聞言轉過頭來。他早已被清理了一番,浸血的道袍被脫去,換上了幹凈衣服,身上的傷口被處理過,敷著靈藥蒙著雪白的紗布,滿頭滿臉的血汙也被擦去了,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容。

那是一張好看的男人的臉,五官十分周正,跟清夜懸的清冷淡雅不同,跟蓮空的明眸皓齒、一眼便令人驚艷更是不同,這人的樣貌叫人一看便覺得是個正義耿直的好人,是那種正氣凜然的英俊。

“是你救了我麽?”他們才初見第一面,青年倒一點兒也不認生,他註視著蓮空,溫文得體地沖他頷首,微微一笑,語氣也是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柔講理,“多謝你。”

終於寫到師兄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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