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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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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

是夜,清夜懸與蓮空出了城,在城外的一間破廟之中落腳,也帶上了蓮空英雄救美救下的那個女孩。

之所以如此寒酸,並不是因為蓮空太過敗家,剛才一同胡鬧,清夜懸將身上帶的所有錢都賠給了那些來追討的攤販們,所以住不起客棧了,而是因為城中沒有一家客棧願讓他們投宿。

原來今日碰見的那個絡腮胡男人其貌不揚,但是來頭卻不小,是這城中最為富庶的一家的紈絝,強搶民女這事他幹得不少,今兒還是第一次沒能得手。

蓮空本來就天不怕地不怕,從小到大就沒畏懼過什麽,出手時也根本什麽都沒思索過,哪知道後果會是如此。

強龍難壓地頭蛇,那男人借家中權勢,能讓全城的客棧都不敢收留他們,還把他們直接趕出了城。

蓮空第一回遇見這樣的事,簡直不敢置信,當即便要提劍而上跟他理論一番。

以他那簡單粗暴的邏輯,理論也並不是真的理論,只是看誰的拳頭硬,道理便在誰那一邊罷了。

清夜懸攔住了他。

其實,清夜懸和蓮空身為神仙,這些凡人不管在人間有多麽高的地位,哪怕是帝王將相,在他們面前,也不過蜉蝣螻蟻,想要解決這麽一個凡人的憤怒,有比蓮空那用拳頭制服更簡單的法子。

只是清夜懸到人間,從來是微服私訪,並不會透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會動用力量去改變一絲一毫這個世界的事,如今帶著蓮空,也仍是這樣。

鳳凰神君一向不拘小節,客棧和破廟,也並沒有什麽區別。

但對於別人來說,顯然難以忽略這差別。

“對不起,公子……”女孩坐在火堆前,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微微蜷縮著身體,小聲說,“都是因為我,連累你們了……”

“嗯?”蓮空還不太明白人間的禮儀,聽到這麽客氣的話當即楞了一下。

他一邊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一邊擺了下手,跟女孩說:“沒事。”

蓮空側臉上沾了一道黑灰,是因為方才生這火的時候,清夜懸不許他用靈力法術,他笨手笨腳親力親為弄出來的。蓮空擡眼看了一眼立在破廟門口的那道修長青影,對女孩道:“其實客棧住多了,偶爾住住這種地方,也挺有意思的。”

女孩一擡頭,看見蓮空沒心沒肺地揚起唇沖她笑了一下,她不由得頓了下,猝然別開了視線。

與此同時,她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咕嚕——”。

“什麽聲音?”蓮空疑惑地側過頭,下意識握住了一旁的傲雪劍。

女孩臉一紅,垂下眼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頓了頓,才不太好意思地說:“我……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蓮空“啊”了一聲,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仍然不是很明白。

在他的世界裏,從來沒有饑餓這回事。民以食為天,而對於神仙們而言,食並不是必須的,神仙們大多如清夜懸一般辟谷,而少部分如蓮空這樣的,吃東西也主要是因為解饞。他幾頓乃至好幾天不吃不喝,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火堆面前的兩人悲歡並不相通,靜立在門口的那抹青影終於動了,清夜懸緩緩走了過來,從今日蓮空在集市上胡亂搜羅來的那堆東西裏挑出了一份糕點,遞到了女孩手中。

“多、多謝。”女孩低垂著眼,有些忐忑地接過了糕點,連連道謝。

她面對蓮空時的小心更像是少女看見俊朗少年時的羞澀,而面對清夜懸時,卻是真的有些畏懼。

盡管清夜懸也生得樣貌俊美,跟蓮空比並不遜色,但他身上有股疏離氣質,天然能讓人退避三舍,同時,他雖然身姿脫俗,但讓人莫名聯想到那些身居高位者。

女孩敢同蓮空講話,卻不敢同他說話。

蓮空叫了聲“師父”,清夜懸淡淡應了一聲,面色和音色都波瀾不興,瞧不出喜怒。

但蓮空是知道的,師父不高興。相處了這麽長時間,再遲鈍懵懂如他,到底也略微懂得了一些察言觀色的本事——只是,對象僅限於清夜懸而已。

女孩默默了一會兒,到底是難忍饑餓,撕開油紙包,開始小口小口地吞咽糕點。

“姑娘日後有何打算。”等女孩吃完了,清夜懸才開口問道。

女孩動作一僵。

“我……”

清夜懸這話的意思,明顯是不準備留她。而女孩的意思也很明顯,一個女兒家,之前連“以身相許”四個字都直接說出來了。

女孩抿住唇,轉向了蓮空——她不太敢跟清夜懸說話,更別說是提出這種要求。她問:“公子,我真的不能跟著您麽?”

美人落魄,楚楚可憐。這若是換了別人,恐怕沒有不答應的,可惜,她面對的是蓮空。

蓮花不識情愛,連“以身相許”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對於美人的秋波,自然也是無福消受,視若無睹。

碧幽谷的事一向是清夜懸說了算,蓮空作為徒弟,也得聽師父的,不能自己做主。雖然在他心中,收留個凡人女子完全不算什麽大事——碧幽谷那麽大,多一個人也沒什麽——但清夜懸的態度之前便十分明朗,他並不同意此事。

蓮空看向清夜懸,還想看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他問:“師父,行麽?”

清夜懸與他對視,雙目清冷如雪日寒潭,輕輕搖首。

蓮空只好也一臉遺憾地沖女孩搖了下頭。

女孩沒想到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絕,註視著蓮空的眼眸泫然欲泣:“公子……”

蓮空瞥了眼清夜懸的神色,道:“你放心,等天亮了之後,我去找那人理論!一定讓你回城!”

他從前根本沒見過幾個凡人,天性為善,讓他下意識便以為這人間的人也都是好的,這是蓮空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的人還有如此惡心腸的,能壞成這樣。

女孩搖了搖頭:“這裏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我父母也都逝世了,我一個人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思呢?”

“那……”蓮空啞然片刻,提議道,“那我們將你送到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女孩怔怔地反問了一聲,“我還能去什麽別的地方?這天下,哪兒還有太平安樂地?北邊烽煙四起,戰事連綿,南邊妖魔頻出,邪祟作亂……”

亂蓬蓬的碎發從她臉側垂下,女孩惶然又茫然地問道:“我能去哪裏?我還能去哪裏?”

天下不寧,世道不古。女孩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詰問上天。

冷風挾雨掃入廟中,在這深深漫漫的人間長夜裏,雨水忽降,如同一位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嘩啦聲響在頭頂,破廟年久失修,屋頂多處破損,雨絲從破損處撲入,不多時廟內的地上便積出幾處小小的水窪。

水滴劈啪,火堆被風吹得明滅搖動,那橘色的火光映在每一個人臉上,映出一副副迥異的神情。

蓮空一楞:“戰事?妖魔?為何會這樣?”

女孩十分詫異地擡眸看了他一眼。

這些事如今天下人盡皆知,不光是熱衷於在茶館裏高聲誇誇其談天下大事的男人們知道,就連這樣偏遠僻地的一個沒有上過私塾學堂的女孩都知道。

雖然戰火和邪祟還沒有蔓延到這裏,這座城的人們仍然笙歌燕舞,歡飲達旦,但這更像是末世前的狂歡。

人人皆知,天下,要大亂了。

可蓮空卻是第一次知曉。

女孩盯著他,靜靜地說:“你們不是這裏的人。”

更準確地說,“你們不是人間的人。”

語氣篤定。

“我們……”

出谷之時,清夜懸跟蓮空吩咐過,這一趟來人間須得隱瞞身份,因此蓮空下意識想反駁,卻一時嘴笨,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清夜懸道:“我們是修道之人。”

蓮空連忙附和:“對,我們是修道之人!所以不知道這些人間事。”

“修道之人?”女孩沒見過道士,自然也認不出二人身著道服,如今一看,兩人的打扮確實與常人不同。

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但是訝異過後,便欣喜起來。

如今這天下,若說真有一處能永保太平的安身之所,那必不在世間,而在世外。換句話說,跟著個尋常的有錢人,還不如跟著道士。

“修道之人又如何?我願意……”女孩眼睛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忙道,“我也可以修道!誰說女子不能當道士?”

蓮空又看向清夜懸,不敢自作主張,等著師父發話。

清夜懸仍是輕搖頭:“你無靈根仙骨,無法修道。”

女孩眼睛深處的光芒漸漸熄滅了。

“沒有靈根仙骨,便不能修道……”她抱著自己的肩膀喃喃道,“這些都是生而註定的麽?我生來就在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窮苦人家,而有的人生來就錦衣玉食。我沒有靈根仙骨,而有的人卻能遍訪仙人,得道長生……”

女孩擡起眼睛,第一次不躲不閃,直直地望向清夜懸:“道長,是這樣的麽?”

夜雨淒迷,不斷敲打著破敗的窗欞,清夜懸坐在破廟中,橘黃色的火苗將他的青色道袍映出溫暖色澤,可他仍一身清冷。

他的眼神淡漠平靜,正如這寂寂的長夜。清夜懸沒有說話。

良久,女孩扭過頭,低低地嗤笑了一聲,眼中已然有淚。

後半夜,女孩側臥在破廟中的幹草堆上,蜷縮著睡著了,清夜懸見她顫抖不止,解開了自己的外袍,想給她蓋上。

蓮空問:“師父您要做什麽?我來吧。”

他自告奮勇地脫了自己的外衫,囫圇蓋在了女孩身上。他們都是有靈力的人,並不會畏懼這人間風雨的寒涼。

清夜懸見狀,將衣帶重新系了回去。

他立在破廟門前,衣帶當風飄搖,寬大的袖袍邊緣沾了些許雨水,暈開一圈。蓮空跟在他身邊,也望著那黑暗中鋪天連綿的雨絲。

耳畔響著方才女孩的話,他仿佛看見大雨深處有殘破的刀槍劍戟,有被火燒毀的戰旗,橫屍遍野的疆場,有被妖魔攝魂奪魄喪失神志的人們……

人間不僅有萬裏繁華,還有饑寒交迫。蓮空是第一次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什麽,這一切都在女孩的只言片語間有了具象。

他不禁問出了口:“師父,方才那位姑娘說的,是真的麽?”

清夜懸瞥了他一眼,不語。

蓮空反應過來,訥訥道:“您還在生我的氣麽?我做錯了什麽?難道我不該救這位姑娘?”

“是。”清夜懸這才應聲,聲音冷淡,“你不該救她,更不該在人間妄用靈力和術法。”

“我……可……”蓮空十分意外,為自己辯駁道,“那男人是個壞人,若我今日沒有出手,這姑娘不是被他禍害了?”

清夜懸望著他,微微抿了抿唇,又閉口不言了。

蓮空困惑不解:“師父,她說的是真的麽?人間當真到處都是戰火和妖魔?那我們真的不能帶這位姑娘回碧幽谷麽?”

“不能。”

“為什麽?!若她說的是真的,我們就這樣丟下她,她會死的!”

“凡人皆會死。”

蓮空瞪著一雙圓眼睛,接不上話了。道理似乎確實是這樣,但是他又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他氣呼呼的,因為這情緒激動,大起大伏,額上的金色蓮花紋印露了出來,只是他自己渾然未覺。

清夜懸看了他一眼,忽然淡淡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冷漠無情?”

這回,不說話的變成了蓮空。

天色大亮後他們便起身離開了破廟。清夜懸說著不管此事,但蓮空已然出手,到底不可能就這麽將女孩棄置於此。他們一路西行,將這位姑娘送到了天山底下的一座城鎮中。

她雖不能修道,但天山附近有道門,天山腳下的人們會受其庇護,妖魔多多少少會有所忌憚,不敢輕易來此作亂。

清夜懸跟道門的人吩咐了幾句,讓女孩安心在此留下,女孩才放了心,十分感激地道了謝。她本就是為求生,現下得到了容身避難之所,也沒再提什麽以身相許的話了。

離開天山,清夜懸沒準備在人間再多逗留,帶著蓮空徑直回了碧幽谷。他本就只是帶蓮空來人間嘗個鮮,並沒想過長留,蓮花對沒見過的一切都好奇至極,現在看過了,也該回去了。

可是這一趟人間之行卻讓蓮空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清夜懸本以為,現在距離天下大亂還有一段時間,他能避開患亂之地,帶著這小混蛋速去速回,沒想到,這天下大亂的時間比他想象得還要早一些。

他們回程途中,一路見到的都是罹難悲苦的景象,有重傷殘疾的逃兵,有舉家遷徙的百姓,被戰火焚燒的城池,饑荒之地乃至異子相食……

人間,正在水深火熱之中。

清夜懸不許蓮空多管閑事,也不許他用靈力,蓮空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清夜懸帶的所有銀錢,全部送給途中遇到的人,可這點錢在如此大的禍患之前,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蓮空看著長成了少年人的模樣,其實心智還十分簡單,而來人間的這一趟,才真正讓他長大了些,成熟了許多。

每一個少年人的成長,大多都是從挫折和苦難開始的——哪怕那些苦難並不是蓮空的親身經歷,僅僅是親眼所見,也如親身經歷一般,深深地刻骨銘心了一遭。

清夜懸心知蓮空對他很是不滿,只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他那反骨已削弱不少,如今已順從聽話許多,但他仍十分想要違逆師命,將所見之人全部救下。

清夜懸道:“世間受苦之人有千千萬,你將他們全部帶回去,碧幽谷塞得下麽?”

蓮空唇線僵直,倔強不言。

這一趟人間之行,本是蓮空五百歲生辰求來的禮物,本該是歡歡喜喜的,可沒想到最後師徒兩人之間反倒生了些齟齬不快。

小孩子鬧別扭罷了,清夜懸本來並不以為意,跟蓮空小時候鬧出來的那些事比起來,如今這一點情緒實在是算不上什麽。

他管束了蓮空一路,讓他袖手旁觀,不許幹涉人間之事,蓮空雖然不情不願,可到底也還算聽話。沒想到,卻在最後關頭前功盡棄。

只因他們在碧幽谷外遇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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