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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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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九)

蓮空其實沒有去過人間。幼時他在靈山,後來又到了碧幽谷,那都是塵世之外的仙家福地,清凈安然,任憑人間戰火連天,也不會燒到這裏,打破這裏的安寧。

他對人間的所有向往全都來自於彤鯉和潔鶴平時看的那些話本子——清夜懸的經堂之中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彤鯉和潔鶴是時常出谷去人間的,他們會買些米面菜蔬回來,也會帶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兒回來。

蓮空也看過許多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蓮花缺少常人的感情,也不懂情愛到底是什麽,看得半懂不懂,只是看個虛虛熱鬧而已,但他也是實實在在的心向往之。

人間,似乎是個繁花絢麗、多姿多彩的地方,熱鬧好像永遠也不會終結。

相比之下,碧幽谷便太過安穩平靜了,日覆一日,難免覺得有些枯燥乏味。

蓮空以己度人地覺得,清夜懸一定也是受不了這種枯燥乏味,所以才時常出谷去,或是去靈山找佛陀下棋,或是去北海找彭祖論道。

那既然師父都受不了,都可以出谷去,他為什麽不可以?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麽?

蓮花從來不會覺得師徒有別,不會覺得自己與師父的待遇應該不一樣。

他不想再被師父丟下了,只能在谷中看著師父閉關,在師父外出之時等著他回來。不是說師父與徒弟之間是聯系最為緊密的麽?他理所應當地覺得師父去哪兒都應該帶著自己。

那一年的春還沒到盡頭,山間郁郁蔥蔥的花還未落盡,清夜懸便帶著蓮空離開了碧幽谷,彤鯉和潔鶴帶著谷中大小生靈一起將他們送到了法陣前。

下山之前,他在蓮空額頭上輕輕一抹,將那金色的蓮花紋印隱去了。

山風輕輕一吹,那些燦爛了一整個春天的花朵便不堪重負,紛紛從枝頭墜落,兩人從山上下來,落了一身的碎葉和花瓣。

大靈法陣的金光掠過了蓮空金色的瞳孔,眼前的景象就全然不同了。

這裏……就是所謂的人間?

似乎和蓮空想的又不太一樣。

雖然景致不一樣了,但是蓮空卻覺得感覺和在碧幽谷時沒什麽不同,這是為什麽呢?他有些不解。

直到清夜懸帶著他進了城鎮,他才終於有了些實感。

雖然天下即將有禍事,但現在還未大亂,有些地方已被妖魔侵占,燃起戰火,但還未形成燎原之勢。清夜懸避開戰事之地,擇了一處清凈偏遠的城池,帶蓮空來見見外面的天地。

就算是僻遠之地,跟碧幽谷比起來,那也過分熱鬧了。

他們一進城就碰上了一月一度的集市,那麽多的人,南來北往的行腳商人,挑著擔的貨郎,還有數不清的普通百姓……還有那麽多他沒有見過的東西,南海的珍珠,北山的玉,東市的駿馬,西市的綢緞,路邊招展的酒旗,天空中的風箏,據說是某位前朝將軍案上的璽印,又或是某位貴妃鳳冠的羽毛……

熙熙攘攘,熱熱鬧鬧,這才是人間。

蓮空立刻就撲進了人間的聲色犬馬裏。集市上人太多太擁擠,清夜懸一個不留神,沒看住,那小混蛋就跑沒影了。

眼前琳瑯滿目,令人眼花繚亂,蓮空哪裏還記得什麽師父?

“這是什麽?”他站在一個攤子面前,看著那一排紅艷艷亮晶晶的果子,眼睛亮亮的,好奇地問。

小販楞了下,說:“糖葫蘆啊。小公子,您沒見過?”

蓮空搖了搖頭。

靈山沒有糖葫蘆,碧幽谷也沒有,彤鯉和潔鶴沒做過這玩意兒,這遠遠超出了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的廚藝水平。

蓮空看見旁邊一個布衫男人牽著紮著雙髻的小女孩過來買了一串,小女孩咬著紅果蹦蹦跳跳地走了,才知道這東西是吃的。

“小公子,您要來一串麽?”小販又問他。

“好啊。”

小販見他長相俊秀斯文,穿著打扮也體面不凡,猜想著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公子,沖他一個勁兒地笑,蓮空也笑了笑,無可無不可地一點頭。

他拿著那串紅亮亮的糖葫蘆,試探著輕輕咬了一口,外頭裹的一層厚糖漿就甜甜地融化在他的舌尖,他忍不住瞇了下眼睛。

這比紅鯉魚精和白鶴做的好吃多了!人間果然是個好地方!

他轉身走出了好幾步,就聽見後面那小販大呼小叫地追了上來,叫住了他。

蓮空疑惑地轉過頭。

“錢!錢!”小販抹著汗,“您還沒給錢呢!”

“錢?”蓮空微微皺了下眉,“那是什麽?”

等到清夜懸找到他的時候,蓮空已經欠下了一屁股債,簡直是個強拿硬要的小土匪,快成整個集市大小商販聯手通緝的對象了。

蓮空是神仙,又有靈力,小販們不管怎麽包抄圍堵,也抓不到他,反而弄了個人仰馬翻。

這整個集市都快被他攪合得亂了套了。

清夜懸:“……”

帶這小混蛋出來,果然是個錯誤麽?

蓮空一眼瞥見人群中那道格外鶴立雞群的淡青色身影,足尖一點,一下子縱身躍到了清夜懸面前,叫了聲“師父”。

清夜懸沒有立刻說話,沈默地看著他。

蓮空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有什麽錯,也沒有意識到師父生氣了,他天真地仰起臉,眼巴巴道:“師父,這個特別甜,您嘗嘗。”

清夜懸看著蓮空把那串鮮紅瑩潤的糖葫蘆舉到自己面前,不著痕跡地小幅度向後仰了下。

“你跑到哪裏去了?”他輕輕推開蓮空的手,看著他身上掛著的一身“雞零狗碎”,什麽珍珠項鏈水晶門簾,他一股腦全兜過來,往懷裏揣,往身上掛。

清夜懸蹙眉:“……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來的?”

蓮空還沒張口回答,那一群商販就追了上來,粗喘著氣道:“你、你到底是哪條道上的啊?!向來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錢貨兩清,你拿了東西就跑,不給錢,這是哪家的規矩的?!”

“……”清夜懸頭疼地嘆了口氣,問,“多少錢?我給你。”

這才平息了一場買賣糾紛。

片刻之後,清夜懸走在前面,蓮空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落在他幾步之後跟著他,不遠不近的,像個小尾巴。

他終於察覺到清夜懸心情不虞,但是又不是很明白為什麽。

“師父。”他終於忍不住又湊上去問道,“錢是什麽?”

蓮花一直居住在世外仙山,的確不知道錢這玩意兒是什麽,有什麽作用——沒那個機會,也沒那個必要。他在碧幽谷時要什麽東西,向來都是直接拿的,神仙不使銀錢,蓮花也從來沒有沾染過一丁點兒銅臭味道。

清夜懸側過頭,望進了一雙清澈而剔透的金色眼睛,裏頭情緒單純,一望就可見底。

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這氣生得有些無稽了,因為用常人的標準去約束蓮空,本就是一件無稽的事。

他沒有人的常情常理,也不懂人間的事。

事實上,清夜懸已許久沒有對蓮空生過氣了,自他從稚童長成少年,那頑劣的性子也已收斂了很多。他沈默太久,蓮空略有忐忑,試探著問:“師父,我又做錯了什麽嗎?”

清夜懸有一瞬的猶豫。

要不要教他,讓他知道人間的事和道理,讓他明白凡人們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那是與仙界完全不一樣的世界,自有一套截然不同的運行規律。

人間有八苦,生老病死、貪嗔癡、怨憎會、求不得,有蘭因絮果,有繁花似錦的朱門綺戶,也有凍死在大雪裏的黎民黔首。蓮空只是看到了表面的一點繁華熱鬧,便想當然地以為世事皆是如此,其實,這些只猶如冰山一角,同人間的苦難憂愁相比起來,這些歡樂實在太短暫太淺薄也太微不足道了。

像巖石上的金黃沙礫,風一吹便會逐散遠去,露出底下堅硬粗糙的真相。

蓮空涉世未深,他的世界是最單純不過的,清夜懸不知讓他知道這些對他而言到底是好是壞。他本來那麽無憂無慮,什麽也不懂得,卻天生就擁有了這一切,他本該一直這麽懵懂天真地當個頑童。

也許,真的不該答應帶他來人間的。

清夜懸還未說話,此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響動,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的聲音,交雜著人的罵聲,蓮空立刻被吸引了,轉頭看過去。

距他們不遠處的街道上,一個長著絡腮胡的男人正拖拽著一個女孩往前走,那女孩衣著襤褸,身上穿的比起說它是件衣服,更像只是塊破布而已,只能勉強蔽體,她的頭發亂糟糟地垂了下來,遮住了大半面目,看不出是美是醜,但身材卻一目了然的瘦瘦小小,那男人抓著她猶如拎了只雞崽般輕松,她赤裸的小腿和腳踝從破破爛爛的布料下伸出,細瘦伶仃,還布滿血痕。

她明顯不情願跟著這男人走,奮力掙紮,但力有不逮,根本逃不了,身體一歪,將路邊支著的攤子碰翻了,胭脂水粉、金銀首飾洋洋灑灑地翻了一地。

那男人高聲罵了一句,攤販不滿地喊賠錢,他氣急敗壞地揪起那女孩的領子,揚手就要給她一巴掌。

一道冷銀色的長劍飛了過去,在那巴掌落在女孩臉上之前,直接抵住了那只手,擋開了。

女孩本害怕地縮著頭,緊緊閉著眼,等了片刻卻沒有疼痛感落下,她睜開眼,看見男人握著自己的手腕尖叫出聲。

“疼疼疼,疼死我了!是誰暗算老子?!”

傲雪劍飛回蓮空手中,閃爍熠熠光華,帶著他整個人都蒙著一層清淺的輝光似的,女孩怔怔地擡頭看去,只見少年長身而立,真如仙人降世。

方才蓮空的動作其實是快於大腦的,未經思索,他已先出手了。不過,倒也不後悔。

暗算這個詞蓮空還是第一次聽,頗覺新鮮。

“我沒有暗算。”他一本正經地糾正道,又問,“哎,她怎麽惹你生氣了?”

在蓮空的印象裏,自己只有惹師父生氣了,師父才會懲罰他,不過也從來不會有這麽重的懲罰,他覺得,這女孩一定是犯了什麽不可彌補的大錯。

他方才那一劍根本沒用什麽力,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想將他擋開而已。只是蓮空不知道,凡人和神仙是很不同的,那一下對神仙來說輕如鴻毛,但對於凡人來說,被傲雪劍這樣的神兵利器擦碰一下,便是重傷。

“我替她賠個不是,她知錯了,你別揍她了。”蓮空又說。

蓮花自己是個徒弟,就只知道世界上有師徒這一種關系,理所當然把這女孩也當成了徒弟,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替她求起情來。

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見他手上還握著劍,十分後怕,蓮空自己覺得他是在溫聲細語地同他商量、講道理,但在對方看來,這根本是威脅。

男人看他的眼神如見鬼,蹭地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抱著自己的胳膊跑了。

“怎麽跑了?”蓮空摸不著頭腦,他收起了傲雪劍,沖還坐在地上的女孩伸出一只手。

女孩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才把自己的手搭在蓮空的掌心,蓮空將她扶了起來。

“你師父好像被我嚇跑了。”蓮空一頭霧水,但還想著是不是該道個歉。

“他不是我師父。”女孩垂下眼,“我爹娘都死了,他說給我銀子幫我安葬父母,讓我從此以後跟著他,可臨到頭又反悔了,根本沒給我銀子,便將我搶去他府上。我不願意,他就打我。”

細細一瞧,這女孩的五官生得十分秀氣漂亮,尤其那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似的,只是一身泥灰,蓋住了她的美麗。

“啊?”蓮空聽得不是十分明白,半晌,半懂不懂地“哦”了一聲。

“公子……”她擡頭看了蓮空一眼,又垂下眼去,臉頰微紅,有些吞吞吐吐,“您救了我,我願意……以身相許。”

“啊?”蓮空楞了楞。

他方才一下子便如離弦的箭般出了手,清夜懸根本來不及阻攔,只在遠處看著他,半晌,才緩緩上前走到他身邊,蓮空看見那抹青影,偏頭望著他問道:“師父,以身相許……是什麽意思啊?”

人菜,所以寫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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