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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府(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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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府(八)

這一夜著實忙亂異常,他們回到客棧時本就早過了子時,接著又看了那麽一場荒唐鬧劇,讓人身心俱疲,蓮空雖然覺得仇大人的態度頗為奇怪,但一時也無心想那麽多了,回到房中挨上枕頭便立刻睡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不知已是什麽時辰,蓮空覺得這一覺似乎睡得比往日更沈些,他迷迷糊糊一睜開眼,便看到面前一道青色的淡影,清夜懸正坐在他床邊。

“……師父?”蓮空一怔,立刻翻身而起,“您怎麽在這兒?”

“來看看你。”清夜懸隨手給他整理了下衣領和袖子,又問,“睡得如何?”

蓮空感到有些莫名,但還是老實答道:“……挺好的。”

清夜懸的手頓了一頓,又問:“可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沒有。”蓮空覺得更奇怪了,不知道師父為什麽會這樣問,“我很好啊。”

清夜懸望著面前的少年,他的魂魄分明動蕩不安,可他本人卻渾然未覺。蓮空的瞳孔睜得圓圓的,像是在詢問,清夜懸卻並未多解釋什麽,只是拂袖起身道:“睡了那麽久,起來吃點東西吧。”

蓮空整理衣冠,跟著清夜懸下了樓,坐在客棧的大堂中,才知道自己睡了一整天——夜裏忙著觀燈游賞,玩了一夜,休息的時間便完全顛倒了過來,回來蒙頭一倒不知時辰,一整個白天都被睡過去了。

如今外頭天色也不甚明亮,已經接近黃昏了,從客棧敞開的大門往外看去,只見挑擔的貨郎和行人不時往來,人影寥落,鴉雀在如流火般的爛漫夕陽中驚飛,棲上遠枝。

那位土財主走了,昨天那一出之後,他直接退了房,大概是覺得這地方出過魔物,現在這個……雖說是弄錯了,可到底不放心,實在是個不好多待的地方,他來這裏就是為母供燈祈福,如今了結,他連夜離開了臨江府,風風火火的,客棧裏重歸安靜,又只剩下了蓮空和清夜懸兩位客人。

蓮空是覺得有些餓了,但客棧的小二端上來的那些飯菜,他卻吃不下,一拎起筷子就想到那一天小姑娘信誓旦旦的“有毒”二字,便怎麽也下不了這個口,真是魔怔了。

幸好彤鯉和潔鶴給他帶的糕點還剩一些,蓮空咬著軟軟糯糯的甜糕,而清夜懸一向辟谷不食,只坐在一邊,提杯喝了口清茶。

蓮空本以為燃燈節之後,他又要像前幾日那樣,整日都看不見他師父的身影,可沒想到居然一睜眼就看見他師父在這兒。

他把糕點咽了下去,想了想,問道:“師父,您的事情辦完了麽?”

清夜懸看向他,道:“還沒有。怎麽?”

“……沒什麽。”蓮空搖了搖頭。

昨夜之事後,他便隱隱有種感覺,覺得這臨江府古怪得很,實在不宜久留。

他師父一向不喜歡他多管閑事,蓮空覺得自己還是該解釋一下,慢吞吞道:“師父,您沒有生氣吧?”

清夜懸擡眸,淡淡道:“你說哪一件事?”

也是。他惹師父生氣的事情多了去了,不說遠的有一籮筐,就光論近的,那也不止一件。

蓮空噎了一下,一邊小心地觀察著他師父的神色,一邊放輕了聲音說:“就是昨天夜裏……那些府兵拿人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管別人的事了……”

清夜懸的動作很明顯頓了頓,蓮空又趕緊說:“可那小姑娘真的不是魔物!師父您肯定也能看出來的,我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冤殺?”

須臾,清夜懸擱了手中的茶盞,垂著眼淡淡道:“誰人不冤?天下的冤屈和不平實在太多了。”

他輕搖了下頭。

潛意思就是,你管得過來麽?

雖然如此說,可蓮空聽得出來,他師父語氣的責備之意並不重,於是才敢繼續為自己辯駁道:“話雖如此。可我若看不見,力所不能及,也就算了,發生在我面前的,我能救的,便不能不管。”

杯中的茶水映出清夜懸低垂的眼,那狹長眼眸弧度優美,眸中神色卻晦暗不明。他不置一辭。

見師父一直不說話,蓮空又忐忑起來,以為是自己剛才“大放厥詞”,師父又被氣到了,他趕緊又說:“師父,您別生氣。”

這小兔崽子也只能說這個了,每每認錯積極,可行動上是一點兒沒改過。擡眸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瞳孔,少年眼神清澈,滿是真誠,清夜懸的神色也柔軟了許多。

這小兔崽子不是向來如此麽?隨心所欲,出手時什麽都不計較、沒考慮,可是就算讓他三思而後行呢?

他三思之後,多半還是會這麽做——這就是蓮空。

“我沒有生氣。”清夜懸道,他頓了一頓,“那小姑娘的確不是魔物,你也算做了樁善事,只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只是這一次能救下人,下一次呢?終究只能解一時之急,不能長久。很多事,是有心也無力,是生來便註定了的。

但一朵蓮花未必懂得這個。蓮空是一朵蓮花,長於靈山雲池,天生性靈,悲天憫人,卻又沒有學到佛慈悲冷眼的作風,草木生靈又對年月四時最為敏感,一季一枯榮,過了花季便只待來年,天然養成了及時行樂的性子,所以從來莽撞,只憑少年心性、一腔意氣行事。

清夜懸沒有繼續說下去。

蓮空卻仿佛懂了些什麽,問:“師父,你覺得那位府主是不是有古怪?”

風吹動清夜懸的青色廣袖,如同一團碧綠流雲,匆匆卷過,白雲蒼狗,世事變幻,可這人卻千年萬年也不會變,淡漠如常。

蓮空說完,就明白過來,師父不會想跟他說這個。這府主是善是惡,作威作福,那都與他無關,也與碧幽谷無關,他只是來這裏辦事,了結之後自會離開,並不會理會這些。

也許師父不會因為他救下一個小姑娘而生氣,可是師父絕對不會讚同他再更深地卷入這臨江府的事務之中,留在此地去幹涉什麽,縱有不平,也不該他管。

蓮空會出這層意思,便訕訕閉了嘴。

清夜懸淡淡道:“別再想這些了,吃完了便回房去休息吧。”

蓮空上樓前,去後院看了眼那小姑娘的情況,她仍是癡癡傻傻的模樣,捧著哥哥的頭骨,認認真真地跟它說話,旁若無人。經過昨天那麽一遭,雖然說是弄錯了,可客棧中的夥計們卻還是不敢再靠近她了。

看著精神還好,蓮空才放下了心。回到樓上的房間中,他卻沒什麽睡意,白天睡了一整天,此時再清醒也沒有了。

蓮空斜倚在窗邊,聽風送琴音,遠處亭臺樓閣依舊是靡麗輝煌。縱使燃燈節已過,但臨江府的作風向來是笙歌宴舞,夜夜不休。

一陣風掃過來,忽然送來莫名的愁緒,蓮空想,這臨江府還真是終日沈浸在靡靡安樂之中,全不知粉飾的太平。

昨日還道發現了邪魔,人人看熱鬧,可輕飄飄一句弄錯了,居然就將這一頁揭了過去。不論如何,都是那位仇大人一句話的事。

他將手肘撐在膝上,忽然感覺袖中有個什麽東西硌在腕骨上,伸手一摸,將袖中的東西勾了出來,目光忽地一頓。

是當初他在如意村買的那枚青玉簪子——他買的,但還是清夜懸付的錢。

青玉溫潤生華,哪怕是鄉野手藝,略顯粗糙,可玉的確是塊好玉不假。蓮空握著玉簪沈默了一會兒,擡頭向隔壁望去,見隔壁的窗戶紙映出暖黃燭火色澤,但就在這時,那房間內暗了下來,清夜懸睡下了。

他楞了一會兒,把青玉簪子仔仔細細地收進了袖袋裏,也關了窗和衣躺在了床上。

本以為該睡不著的,沒想到躺了一會兒,真生出了幾分睡意。這兩日,他仿佛更容易疲倦一些。

可這一夜他睡得不似之前沈,雖然合上了眼,可神思仿佛還醒著,眼前總是出現破碎離亂的光芒和夢境,像是被魘住了一般。

倏然之間,一滴水珠涼涼地落在蓮空眉間,他眼前的那團亂夢劇烈收縮,像是被吸入了那滴水珠之中,消弭於無形了。蓮空一驚,眉睫狠狠顫動,猝然睜開了眼。

戴著金色面具的男人微微俯身,一只手還停在他的側臉上,那只手冰冷至極,渾無人的體溫。屋內昏暗,金色的面具沈在陰影裏,被黑暗扭曲成了一個更為詭異的表情,那面具上的笑是彩繪描上去的,在此時看起來駭人至極。

蓮空瞳孔緊縮了下,微微吃了一驚,立刻蹙眉偏開了臉:“你怎麽會在這兒?你想做什麽?”

這個時間點,偷偷潛入他房中,難道是因為之前的事還耿耿於懷,想要私下報仇麽?

他覺得胸口有些疼痛,表情更為凝重幾分。

金面男人慢條斯理地收回了手,轉而踱到了案邊,伸手撫過案上銀雪長劍,沒頭沒尾地開口道:“這便是傲雪劍吧?”

“聽說鳳凰神君取了北海瓊山山髓中的一塊上古寒石,制成了兩把劍,一為‘淩霜’,一為‘傲雪’。”他聲音不急不慢的,“想必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傲雪劍了,果真是神兵利器,同凡鐵就是不一樣。”

他怎麽會知道這個?一個人間小城的府主,會對這事如此清楚?明光宮的那些神仙,都未必了解這種細枝末節。

他知道這個……自然也識破他們的身份了。這人到底想做什麽?

蓮空冷聲道:“大人偷偷摸摸,深夜不請自來,肯定是有要事吧?有話大可以直說。”

“哦。”金面男人嘆了口氣,聲音裏還帶著幾分笑意,“果然是個急性子啊。”

他走回蓮空面前,蓮空只覺得這人靠自己越近,胸口就越發不安和難受,喉間都湧上一股腥甜。

“那在下便得罪了——”

這話音一落,金面男人忽然出手,屈指成鉤,挾風直勾勾掏向蓮空的胸口!

果然是來者不善。

還未曾說明白,對方便突然出了手,這實在毫無武德。蓮空猝不及防,向後一仰,只可惜他在床上,後面便是墻壁,沒什麽退路可躲,剎那間,他還未想出良策,便聽得哐當一聲,一柄劍忽然攔在了他身前,替他擋開了這致命的一擊。

傲雪劍還安靜地躺在案上,這柄劍當然是與其同出一源的淩霜劍了。

淩霜劍飛回主人手中,蓮空順著看過去,看見立在房間裏的頎長身影,眼睛一亮:“師父!”

清夜懸淡淡“嗯”了一聲,單手持著淩霜劍,森森白霧纏在劍身四周,彌漫在他廣袖腕口之間。

金面男人一失手,見清夜懸來了,便知自己再無勝算,他當機立斷,散作一團金色的煙霧撞開了窗戶,飛躍出去,便準備溜之大吉。

清夜懸立刻提劍追了上去,蓮空一怔,也急追幾步到窗戶邊,又叫了聲:“師父!”

這府主到底是什麽人,底細和實力他們都一概不知,此時貿然追上去,實在不是明智的選擇。蓮空心想,就算師父真要追,也帶上他啊,多一個人便多一分把握。

他剛撈過傲雪劍,那夜空中的青影袖口翻飛,靈力暴漲溢出,蓮空面前的窗戶啪地一聲被嚴絲合縫地合上了,一道禁制落在了他的房間上。

清夜懸的聲音遠遠傳來,只拋下一句:“待在此處,不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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