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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府(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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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府(九)

月夜之下,萬家燈火之上,一縷金色的霧氣和一道青色的淡影急掠而過,從高樓旋舞的娘子花朵般的裙擺邊飛過,從水榭彈琴的樂師的素指清弦邊掠過,凡人只聞得一陣迷離風過,並無異常,短暫一錯神之後,便仍是繼續享受這鶯歌燕舞不夜天。

天色陰黑,濃雲忽至,遮住了本就淡薄的月光。

冷風掃開青色廣袖,清夜懸面色冷淡,衣袂獵獵翻飛,袖中的羅盤安靜沈寂多日了,此刻卻再次嗡嗡震動起來,力度之大,將整條袖子都震得如水浪翻滾蕩漾,像是某種不詳的預兆。

清夜懸淺蹙眉心,淩霜劍在他掌中發出冷冽的雪色光華,那縷金色霧氣就在前方,他甩不脫他,可也靈活至極,如游魚入海,難以捕捉。

他躥入一條小巷,清夜懸終於失去了耐心,他一擡袖,一道青金色的明烈光焰從小巷盡頭轟然落下,封死了去路。

“別逃了。”清夜懸單手執劍,淡淡道,“天下雖大,但也不過如此。我若是想找個人,哪怕將天地翻過來,也會將他找到。你能逃到哪裏去?”

那縷金色的霧氣往上一騰,根本沒把他方才的話聽進去,仍是想逃,清夜懸又擡劍攔了一下,長劍擊在無形流霧之上,卻如利器相撞,發出鏘然聲響。

與此同時,那金色的霧氣扭動匯聚,重新凝成了個人形。戴著金色面具的男人拂了拂衣擺,沒事兒人似的,十分能屈能伸地換上一副笑臉——他的臉藏在面具後面看不見,可是聲音已帶上了笑意。

“不愧是碧幽谷的鳳凰神君。神君大人果然神通蓋世,在下佩服。”他拱了下手,悠悠道。

清夜懸冷冷地看著他,面若冰霜。淩霜劍的劍尖朝上,那森寒劍氣輕輕掃過人的皮膚,便凍進人的骨頭裏,皮膚上便生出一層雞皮疙瘩。

那戴著金色面具的男人先是不由自主地往後一仰,可隨即又覺得自己躲不過去,動作便停了下來,任由那劍尖沿著自己的下頜往上,挑開了那張金色的面具。

哐當一聲,金色面具掉在地上,昏黑的環境裏,男人的真容仍是難以看清,他半張臉被劍光打亮,半張臉仍沈在黑暗之中。

巷子口不時有行人提燈經過,有人想抄近道從這巷子過,可發現怎麽也進不來,直道“見了鬼了”,只好換了條路走。

燈影閃爍,男人偏了下頭,露出了整張臉。

那是一張陰陽臉。

左邊的半張臉膚色偏黑,鷹隼般的眼眸,唇邊露出的牙尖利無比,兇相畢露,而右邊的半張臉則線條優美,儀容秀麗,是翩翩美少年的模樣,金色的蓮花紋印也只有一半,在額上隱隱閃爍。

像是有人把不同的兩張臉各劈了一半,不管不顧地勉強拼湊在一起,極不和諧。怪不得他要戴面具,這一半為醜,一半為美,比整張臉都醜陋難看更為可怖。

左半張臉不識得,可這右半張臉清夜懸卻怎樣也不會不認得。

他日夜所見,親眼看著那人從稚童長成少年。

——那分明是蓮空的臉。

哪怕心中早有了預料,早就猜到可能如此,但親眼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清夜懸還是忍不住一頓。

不知是不是他晃神的樣子過於明顯,男人歪了下腦袋,右邊的唇角輕勾了下。

分明是天真的神情,蓮空幼時露出這種表情時,是懵懂無知、純白一片的少年,可這男人露出這種表情,雖學得有模有樣,但卻只學到形,未學到骨,反而顯得精明而刻意。

清夜懸面無表情,眸光從略高處落下來的時候,有幾分審視的味道,十分冷靜。可男人那麽笑的時候,他卻突然伸出了手。

動作快到讓人看不清他是何時出手的,只是一瞬間,男人已被他掐住脖子摁在了墻上。

轟然一聲!

這一下力度之大,男人簡直是被砸進了石墻裏的,背部抵住一片坑窪不平的凹陷。

清夜懸沒有用劍,直接上了手,修長的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深深掐進那皮肉裏去。他雖面上仍平淡,不顯任何情緒,可是這模樣明顯是真動了怒。

“咳咳咳,咳咳咳……”男人呼吸不暢,被嗆住了,咳嗽了好幾聲,可是嘴唇仍是勾著的,笑得挑釁又張狂。

同時,他的臉也在不斷變化。

本來他的兩邊臉是迥異不同的,從膚色到五官,都一眼都能瞧得出來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個人,可現在卻扭曲在了一起。

仿佛一副畫像被潑了水,墨色暈開,有人拿起一支筆胡亂勾勒,畫上的人五官全被揉散了,眉眼唇齒俱混在一處,還在不斷幽幽變化,看了當真駭人至極。

“別生氣啊。”男人順了氣,才慢慢開口,“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說完,他的臉不再扭曲,定型了下來——左半邊臉完全消失了,像是被融合吞噬了,也變成了俊秀少年,不再是陰陽臉,而完完全全變成了蓮空的模樣。

他頂著蓮空的臉,仰起頭來,叫了聲“師父”。

這一下便刻意過頭了,蠱惑之意太過明顯,反而虛假。清夜懸倏然清醒,並不理會,也沒再被激怒,而是冷靜道:“蓮空的那縷魂魄果然在你這裏。”

對方沒上鉤,那手還掐在自己的喉嚨上,男人倒也不著急,那張少年的臉眉睫彎彎,眼尾輕輕一翹,雖在笑,可那笑容像是張畫上去的笑面,隱隱有癲狂倒錯之感,令人毛骨悚然。

他緩聲糾正道:“不是他那一縷魂魄在我這裏,而是我本就是他。”

清夜懸冷眼看他,沒有動。

男人卻突然大笑了一聲,道:“神君大人果然走的是無情大道,昨日眼見我要殺無辜女子,也不為所動,今日追出來,也不是為臨江府百姓主持什麽公道,只是為了你那徒弟的魂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身為尊神,不在意蒼生,只在意一人,當真有意思,有趣得很!”

他又稱清夜懸為神君了,剛才還裝得十分上勁,現在卻又突然將自己同蓮空摘了開來,行為割裂而詭異。

他如此說,直接承認了自己明知客棧老板的女兒並非魔物,卻顛倒黑白、濫殺無辜的事實,身為這一方的府主,受人敬仰愛戴,竟全都是假的,這為禍一方的罪魁禍首卻還如此坦蕩自若,連一絲心虛慚愧都沒有。

清夜懸一擡眼,眸中俱是冷意,霜寒徹骨,手上用力,不欲再聽他說這些廢話。

男人似乎是看出他耐心告罄,立刻又開了口:“我乃是蓮空的惡魂。”

“為什麽你要將我殺了,補全他的魂魄?”他語出驚人,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了建議,還如此理直氣壯,“為何不是我奪了他的魂魄,讓他去死?”

他又是那樣一歪頭,笑著問:“這世間,向來是勝者為王敗者寇,他現在靈力盡失,不就是廢物一個麽?難道不該是我殺了他麽?我已獨立於他之外,憑什麽該去死的人是我?都是破碎不全的魂魄,難道還分誰更高貴些麽?”

清夜懸自從昨日見了這人,便覺出不對,開眼一看,得知那縷魂魄在他之手,卻沒有想到他竟然就是蓮空的惡魂。

怪不得他花了五百年為蓮空聚魂,仍未聚全,仍有一縷魂魄遺失在外,原來這縷魂魄已衍化出神智,自成一體,當然無法被輕易召回。

方才這人漏夜前來,是想粗暴地直接將蓮空的魂魄與肉身奪過來——他想殺了他,成為他,取而代之。

手腕忽地一重,清夜懸皺了下眉,男人被他掐住了脖子,沒掙紮,反倒伸手握住那只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腕,還十分溫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充滿了暗示勾引的味道。

那眼角眉梢是熟悉的模樣,卻輕勾眼角、頻送秋波,眼神溫軟潮濕,流露出媚意,絕不是蓮空會露出的神情。

他繼續道:“師父,你對他耗盡心血,用情至深,他卻背叛你,辜負你,跟諦麟跑了,他是如何傷了你的心的,你全都忘了麽?”

男人拉了下清夜懸的衣領,清夜懸思忖之際,猝不及防被他扯近。男人攀住了他的脖頸,就著現在這個姿勢,艱難地踮了下腳尖,湊在清夜懸耳邊放輕了聲音,柔聲引誘道:“我和他有什麽不同?你若愛他的性情,我也大可以學著像他那樣。你若愛這張臉,我與他的相貌也並無不同,之前那半張臉是因為我缺魂少魄,若我吞噬了他,合為一體,便不會再是那副模樣了。”

“況且,他不明白你,對你的情意視而不見,但我全都明白,我不會,永遠不會背叛你——”

“師父,你不如棄了他,選擇我。”

“什麽?”清夜懸倏然一楞,從他的話中覺出些異樣來,不自覺皺著眉反了問一句。

他全都明白——他明白些什麽?

男人見他怔楞,從中中體會出了幾分動搖的意味——哪怕只是一點動搖,也足夠了,他露出了心滿意足、勢在必得的表情,笑意更深,趁著這間隙,他單手擡起,飛快地織出了一道幻境。掌心中流光溢彩,光芒越來越盛,刺目到不能令人直視,清夜懸輕瞇了下眼睛,男人抓住時機,就著握住他手腕的姿勢,一把將他拖了進去。

“他是多麽沒心沒肝的一個人啊。”男人語氣裏居然還有幾分幸災樂禍,道,“師父,你不知道,我讓你瞧瞧。”

幻境迷離,前塵碾作碎片,紛亂記憶如流雲洪水般,剎那間紛至沓來——

下面幾章是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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