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臨江府(七)

關燈
臨江府(七)

蓮空望著那被甲士捉在手中的小姑娘,完完全全怔在了原地。發生了什麽,不言而喻,思緒漸漸清晰,他的眼皮再次狂跳起來。

面對披堅執銳的高大甲士,小姑娘手無縛雞之力,任憑她如何掙紮,也是徒勞無功。她無助極了,又像那日一樣開始歇斯底裏地大叫。

帶著金色面具的男人輕輕“嘖”了一聲。這人雖然沒露臉,但一舉一動優雅從容,氣度不凡,若是蓮空沒猜錯,應該就是臨江府的府主、那位上下愛戴的仇大人了。

“安靜些。”他低聲道,語氣分明很溫柔,還有些無奈之意,可卻聽得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擡了擡手,一道金色的流光從他指尖溢出,飛向那小姑娘,後者便立刻封了口閉了嘴,只剩“唔唔”的聲音。

禁言術。

蓮空心道,看來這位仇大人,當真是有些神通的,並不是說書人誇大其詞。

那道金色流光在半空中劃過之時,蓮空莫名生出了幾分熟悉之感,匆匆一晃過,他不由自主地皺了下眉。

那刺耳的尖叫聲消失了,圍觀的眾人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開始議論紛紛,站著說話不腰疼地點評起來。

“這不是這兒老板的那個傻女兒麽?她竟也是魔物!”

“她不是腦子不好使麽?我還道她可憐,原來竟是個魔物!”

“這也不奇怪吧?前幾日處決的那個,老板的兒子,不也是魔物麽?這一雙兒女,一同生下來的,肯定都是孽障!聽說這老板原來是從外頭娶的妻,說不定那女人就是妖魔,才會生下這些小魔物出來!”

“她懷中抱著的……是個骷髏人頭?真嚇人,這行為舉止,果然是個傻子!她爹也不管管麽?”

“諸位不知道吧?那人頭不是別個,就是她哥哥!前幾日被處決的那個魔物!那人皮糊了城門口的燈籠,可從那日之後,這傻子就一直抱著這頭骨,聽說是晝夜帶在身上,片刻都不離身呢!”

“怪不得呢,尋常人知道那是個魔物,該是避之都不及吧?就因為這兄妹二人都是魔物,這傻子才會為她哥哥收殮屍骨!”

眾人不住點頭,都道有理,又有人嘆道:“只是可憐了這老板,一兒一女都是魔物,虧得養到這麽大來,竟都是心血白費了,百年之後怎麽辦?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那小姑娘被銀面甲士捉拿在手,又被眾人指指點點,她的頭發散了,因為拖拽拉扯而淩亂不已,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一雙眼藏在發絲間,那眼神卻如利箭般直射出來,充滿哀慟怨懟的猩紅血色。

她無法說話,卻瞪視著表達自己的怨怒,那模樣,倒真像怨鬼,似妖魔。

而客棧的老板跟在後面,畏畏縮縮,瑟瑟縮縮,不敢也沒有為自己的女兒辯駁一句話,就只是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夥計們躲得更遠,他們跟這客棧之間本就是雇傭關系,平日對這個傻姑娘也殊無好感,一想到同這個魔物相處了那麽久,更是心有餘悸。

土財主也沒了話,他富有家財,卻沒見過妖魔邪物,被這個架勢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讓家丁們擋在自己身前。

圍觀的眾人嘆了一番,可這點同情之心是居高臨下的風涼話,到底像是貓哭耗子,沒多少真心實意在裏頭,反倒是邪魔被鏟除,他們因為自身安全了而放下了心,才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悠哉悠哉地說這些話。

短短為那傻姑娘嘆了幾句,他們便又開始說起府主的好來。

“說到底,還是仇大人英明神武,奉公勤懇!今兒是什麽日子?燃燈節可是我臨江府一年一度的節日,今兒人人都在放燈出游,仇大人卻還在捉拿邪魔,保我臨江府一方水土安樂無恙!大家說,這方圓幾百裏的各州府中,那還找得到這樣愛民如子的府主?”

“就是就是!”這話一出,一呼百應,眾人紛紛點頭附和,“仇大人當真是位好官哪。若不是仇大人,這臨江府還是邪魔橫行的蠻荒罹亂之地,我們哪兒還能在這兒鶯歌燕舞,安享太平?”

“是啊是啊,臨江府能有今日盛景,全是仇大人的恩德啊!”

蓮空聽著耳邊眾人此起彼伏的話語,眉心痕跡卻加深了,不覺攥緊了自己的袖口。

“各位謬讚了,仇某身在其位,職責所在,這些都是在下應該做的。”那位仇大人帶著金色面具,看不出表情,但沖眾人微微一頷首,卻是姿態翩翩,矜貴又不失親切,一扭頭沖親衛吩咐的時候,語氣才肅然了幾分,“帶走。”

他背起手來,便要往外走了。

銀面甲士恭敬點頭:“是,大人。”

眼看著這小姑娘就要被甲士們帶走,竟無人出言反對,就連店主也不置一辭。蓮空終於忍不住了——在這臨江府,生殺予奪,難道是如此草率的事情麽?是人是魔,難道是這位仇大人一句話便可以斷言的事情麽?

那些甲士抓人時並未給出任何證據,這些百姓也根本沒要個緣由說法,便如此認定了那小姑娘是魔物,好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方才清夜懸拉了他一下,很明顯是不想讓蓮空插手此事的意思。碧幽谷的作風一向是不問人間事,不管遇到多大的不平和冤屈,也仍然冷眼垂目,袖手旁觀。

蓮空也是碧幽谷的人,本也應守這規矩,可是他道行淺,心氣盛,做不到像他師父那樣心如止水,哪怕以前因此吃過虧,可還是做不到不聞不問,忍不住要多管閑事。

“等等!”蓮空顧不上違逆師命,徑直越眾而出,朗聲質問道,“你憑什麽說她是魔物?”

人群靜了一瞬。

眾人皆瞠目,對有人敢質疑府主而感到詫異萬分。

那戴著金色面具的男人停下了腳步,側眸看了過來。那雙眼睛從冰冷華麗的面具後透出來,不知為什麽,蓮空被他那眼神盯得心中一沈。

他不像臨江府的那些百姓們對這位大人敬愛有加,也不是畏懼,可心中的那情緒到底是什麽,他一時也說不清。

主子停了步,那些銀面甲士們自然也停了下來,可戴著金色面具的男人卻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看著蓮空,一時僵持。

人們回過神來,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那位仇大人金尊玉貴的,大概不屑於和他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刁民說話解釋,他們便先嚷嚷著替府主辯駁起來。

“憑什麽?仇大人的話,那還有假?”

“你什麽意思?你是說仇大人汙蔑這傻子是魔物,可笑,可笑,仇大人為了臨江府操勞竭力,誣陷她一個傻子做什麽?有什麽好處?”

“你這肉眼凡胎,自然瞧不出慣會變幻人形的妖魔鬼怪,我們大人不同,一眼便能識破這些邪物的真身!從無差錯!”

蓮空蹙眉,心中冷冷道,是從無差錯,還是從無人提出異議,那位仇大人一說什麽,他們便信什麽?

“你這人是外鄉來的吧?我臨江府的事情,有你一個外人什麽事?”

巧了。蓮空聽著這說辭十分熟悉,當初在如意村,那些長老也隱晦地表達了讓他這個外鄉人少管他們村內部之事的意思。

可蓮空卻偏偏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他冷笑一聲,徑直走到了那銀面甲士身前,銀面甲士立刻握向腰間的長刀,可蓮空比他的動作更快,那刀甫一拔出,蓮空便伸手敲在他腕口,此時根本不必用到靈力,銀面甲士的力道便被卸下了。

銀亮雪光閃過,長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蓮空一腳踢遠了,趁著銀面甲士微錯神的一瞬間,劈手將他手中的小姑娘撈到自己懷裏。

小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有驚有怒有怨有惑,蓮空低聲沖她說了聲“沒事”,伸手給她解開了禁言,小姑娘張了張口,有些茫然,想要繼續大叫,可蓮空的眼神卻讓她感到了一點安全,於是她閉了嘴,抱緊了懷中的頭骨,把自己的額頭貼在那頭骨上。

銀面甲士將他圍住,為首的道:“你懷中的那個可是魔物,我勸這位小兄弟,不該起的惻隱之心,還是收回去為好。”

一排排雪亮刀刃光亮逼人,蓮空的目光逡巡一圈,冷了下來。從前是亂世動蕩千軍萬馬,他也能殺出重圍,還天下一個清朗安定,如今救一個小姑娘而已,當然更沒什麽不行。

“是非黑白,是靠大人一句話便能決定的麽?”蓮空再次冷聲質問道,“你憑什麽說她是魔物?”

他並非那些無知之眾說的肉眼凡胎,前世蓮空征戰魔域時,見過的魔物何止成百上千?這小姑娘不是魔物,這他還瞧不出麽?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這位仇大人連個說辭也不必給,令出必行,眾人便是擁戴信服,連一點兒疑問都沒有,就憑這個,他能在這臨江府簡直一手遮天,簡直比坐在那天帝位子上的諦麟更像個一呼百應的帝王。

蓮空忍不住想,生殺全憑一人喜惡決斷,這麽久以來,還不知草菅了多少人命。

銀面甲士層層逼近,蓮空皺了下眉,今夜本是出來游賞放燈的,傲雪劍被他留在了客棧中,現下隨著主人心念所動,也如有所感,在樓上遙遙震動起來。

“慢著。”一道清清朗朗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僵硬的氛圍。

蓮空扭頭望去,只見那銀面甲士如雪浪朝兩邊分開,恭順垂首,讓開了一條路,人群亦屏息安靜,金面男人負手緩緩踱了過來。

“這位小兄弟身穿道袍,也是修仙之人?”仇大人慢條斯理地問道。

蓮空冷眼看他,並不想搭理:“關你何事。”

銀面甲士怒道:“你怎麽敢如此跟大人說話!”

“沒事。”仇大人倒是很好脾氣,他擺了擺手,銀面甲士退下,而他慢悠悠地走到了蓮空面前。

蓮空與那雙藏在金色面具後的眼睛對視,不知道這人想幹嘛,他並不怕,別說是個人間一座城的官,就是魔頭和天帝,他也不曾怕過,只是懷中的小姑娘動彈起來,大概是明白這人原先想殺自己,那一身的不善敵意,蓮空撫摸了一下她的額頭以示安慰。

仇大人倏地也擡起了手,學著蓮空的樣子,輕碰了下小姑娘嬰兒肥還未全消的臉頰。

蓮空退後,警惕道:“你做什麽。”

輕輕的一聲笑掃過,若有似無。仇大人的手被晾在了半空中,不尷不尬的,他手下的那些銀面甲士看上去已經按捺不住了,可他仍未生氣。

靜了片刻,他施施然將手收了回去,背於身後,忽然開口道:“這位小兄弟說得對。”

蓮空一楞。

“這小姑娘並非魔物,是仇某弄錯了。”他說完,轉身便走。

圍觀的眾人皆瞠目。

“弄錯了?!”

“怎麽可能?!”

“仇大人神通廣大,從不失手,怎麽會弄錯?!”

那些銀面甲士也懵了,楞了一瞬才趕緊跟上去。人群又訝異地議論了片刻,逐漸沒趣,人們逐漸散去。

就如此結束了?蓮空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個發展,那仇大人如此興師動眾,最後便如此輕飄飄地收了手回去了?真發覺自己弄錯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麽緣由?

他回想起方才金面男人的態度,總覺得古怪。雖然救下了人,但是心沒放下來,他反倒覺得,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店主擦著汗,走上前來,顫顫巍巍道:“小道長……”

他心緒覆雜,不知該不該說謝,若他這女兒真是個魔物,再怎麽血濃於水,也該大義滅親的,可方才仇大人又親口所說是弄錯了,想了半天,他還是說了聲“多謝”。

蓮空回過神,說了聲“不必”,準備將懷中的小姑娘還給人家親爹,誰知他一松手,那小姑娘立刻撒腿跑了,一點兒也不想讓親爹碰的樣子。

店主只好沖蓮空無奈地笑了下,一揮手讓夥計們去把人找回來,自己也進了店裏。

蓮空一回頭,看見清夜懸仍站在方才的地方,他猜想著自己方才此舉可能又惹師父不高興了,走過去想賠個罪,卻見清夜懸直直地望著長街盡頭那金面男人遠去的身影,垂落下來的目光有幾分深邃,幾分若有所思。

“師父?”蓮空有些不明所以,試探著輕聲叫了句。

清夜懸這才收回了視線,他倒是沒提方才的事,就連蓮空之前在街上又看到了那奇怪的經書之事也一並揭了過去。清夜懸什麽也沒說,只是淡淡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