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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妃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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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妃祭(八)

人不見了,還是在這個節骨眼,這幾乎不用問,大巫的行為已經先不打自招,替他自己坐實了罪名。

若非心裏有鬼,為何要跑?

蓮空寒著聲音:“找……去找!”

掘地三尺,也要將他找出來!

幾個漢子看了看對方,交換了幾個眼神,沒立刻動。蓮空並不是他們村的人,何況,他就算是本村的人,那也只有村長和村中的族長們才能發號施令,擁有決定權的,他說的話在村民們這兒根本沒有分量。

他們看向幾位族長。

這個情況確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族長們也不知道所謂的“天妃祭”,真相居然是這樣的,誰也沒想到。他們憂心忡忡地皺著眉頭,都撚著須點了下頭,首肯默許了,漢子們才應聲而去。

村長聽見這個消息,卻突然站了起來,道:“全是大巫的錯!”

眾人詫異地看向他。

“對,對對,全是他的錯……”他似乎是自言自語一樣,說了好幾遍,又擡起頭來,狂亂又篤定地說,“我什麽也不知道啊!我也是受了他的騙!”

旁邊鵝黃衫子的少女看著他,此時再不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囂說自己要去當那天妃了,她怯怯叫了聲:“爹……”

可是村長仿佛已經連自己女兒的聲音都聽不到,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只是搖頭一個勁兒地重覆著自己不知情、自己是無辜的。

族長們沈吟不語。

似乎是聽到了大巫逃走的消息,覺得可以利用一般,村長咬死了他完全不知情,這拜祭魔神的事全是大巫弄出來的,把自己完完全全摘了出去。

蓮空冷笑了一聲,對此,他是不信的。

事情到底是如何,現在還不明,族長們商量了一陣,一個老者道:“先將他帶下去,這幾日村中的事務先由各位族長共同商定,找到那大巫再做打算。”

大部分村民都基本讚同這個決定。

只有那村長猶不死心,他目眥欲裂,在漢子們來拖他的時候奮力掙紮,高聲道:“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不能!”

“我是無辜的!再不濟,再不濟……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面上竟露出幾分瘋魔癲狂的意味,執著地重覆,“這祭典到底是轉了如意村的運勢!在這裏的人,誰沒有因此受益?要不是因為這個,如意村能有今日?你們,你們就那麽幹凈嗎?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們根本沒有資格來指責我審判我!放開!”

族長們看著他這副失態模樣皺了眉,低聲呵斥道:“帶下去!”

蓮空看著村長被幾個漢子合力拖了下去,他那副模樣,仍然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做錯了的地方,他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

事已至此,這天妃祭的真相終於算是被揭露出來,大白於天下了。

可是,那些死去的少女,卻再也回不來了。

柳老大、醜婆和程頌仍然圍在柳月容的屍身邊,他們並不關心族長們是怎麽處置村長的。人已經死了,其他的事,都已不再重要。

蓮空走過去,猶豫了許久,才低低地說了句:“節哀順變。”

沒有人回應他,他們像是全部都沒有回過神來,程頌怔怔地伸手擦著柳月容頸側的血,可是卻像怎麽擦也擦不完似的。他機械性地重覆著那動作。

他們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做好了一家子離開了如意村、換個地方開始新生活的準備,可是卻迎來了一個噩耗。

這樣的打擊,誰都受不了。

蓮空沒有再說話,留給他們時間。

天色已經很晚了,即使村民們剛剛知道了這樣驚天駭俗的消息,事已發生,縱然追悔震驚,到底也不能如何了,圍觀了處置村長,他們便散了。

靜虛觀的道士們全程站在一邊,看完了這場荒唐鬧劇,弟子們一個個也是面露震撼,可是始終沒開口說什麽。他們只是來主持道門儀式的,至於這祭典是真是假,他們也不知底裏。

說真的,天帝要選妃,也不會跟他們一個人間普通道門打招呼。他們跟這些村民一樣,也是才知道真相。

一個小弟子顫顫巍巍地開口道:“師、師兄,我們這算不算,幫兇啊?”

旁邊的一個弟子猛地扯了他一把,剜了他一眼,示意他趕快閉嘴。

族長們倒是十分處變不驚,在這種情況下也很快調整好了,沒有失態,很客氣地向蓮空詢問了那座荒山的位置,要派人去將那些屍骨收殮回來。

蓮空告訴了他們,又問:“村長犯下如此彌天大禍,敢問各位準備如何處置?”

他問得直白,一個長老直接皺眉起身,被旁邊的人按了回去,另一位長老笑盈盈道:“是非還未有定論,究竟如何,還得待找到那位大巫再做定論。少俠如此武斷就給村長定了死罪,是不是也實在有失偏頗了一點?”

有一位長老則冷淡道:“少俠出手相助,如意村固然十分感激,只是這定罪論刑,乃是本村內部事務,無須少俠多慮。”

這倆人一個紅臉一個白臉,話說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就是讓蓮空別插手多管閑事的意思,蓮空扯了下唇角,不想再跟他們虛情假意地說些廢話,直接轉身往外走。

村民們也都紛紛離開,蓮空隨著大流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他無端冒出個念頭,他這是要去哪裏呢?

村民們都各回各家了,他卻要去哪裏?

他本就是在柳家暫待了幾日,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如果離開如意村,他要去哪兒呢?

他忽然有幾分茫然。

蓮空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村民們從他身側匆匆走過,人影來去,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這人世間沒有絲毫的關系,從頭至尾都是一個看客。

他少時很喜歡人間熱鬧,俗世煙火,可那時候守著碧幽谷的規矩,不能隨意出谷,必要求了他師父得到準允才行。與他相反,清夜懸就從不曾留戀這些東西,世間萬千,在他眼底,俱是無物。他是化外的神仙,身上沒有一絲紅塵的氣息。蓮空那時候不懂,現在卻好像突然懂了一些。

這世間,熱鬧浮華只是一瞬,多的是遺憾,終究是寂寞。

額上傳來些許清涼觸感,忽然間,天上開始落雨。蓮空楞著神,忽然擡起了頭,卻意外撞進了一雙溫和漆黑的眼,游離渙散的目光一凝。

村民們都在低聲交談著三三兩兩往外走,在突如其來的夜雨裏加快步伐,那青衣道士立在門邊檻外,執傘駐足不動,夜風徐徐地吹動廣袖,朝一側揚起,他整個人帶著渺渺的仙意。傘下,那雙眼安靜地望著他。

不過隔著三四步的距離,隔著院落和門庭,隔著來來往往的村民的身影,卻好像隔了一整個熙熙攘攘、熱鬧錯落的人間。

蓮空頓住,對視片刻,發現他真的是在看自己,那眼神清清淡淡的,沒什麽意味,可是蓮空看著看著,就覺得仿佛是在鼓勵他過去。

這人世間和他沒有絲毫關系,可是被這麽一雙眼睛望著,他好像就突然與這世間產生了一點關聯。

寂寞亙古不化,卻突然悄無聲息地散了一些。

蓮空走了過去,叫了聲:“道長,您找我麽?”

清夜懸“嗯”了一聲。

兩人走在夜雨中,並肩而行,蓮空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他問:“您還會在如意村待多久?”

清夜懸側眸瞥了他一眼。

蓮空說:“我看靜虛觀的道士們,你的師兄弟們似乎在收拾東西了。明日你們便要離開了麽?”

清夜懸沒回答,淡淡道:“你呢?”

“還準備留在柳家麽?”

“我……”

他沒有說完,忽然一陣斜吹的雨飄了過來,頭頂的那只傘忽然朝他的方向傾了一下,替他擋了。那只握傘的手,修長如玉,就在他面前,蓮空不知為何突然沒了聲音。

他暫時沒有想好,所以兩人還是回到了柳家。

在柳家住了這麽多日,即便是要走,也得收拾一下,更何況,不能這麽說走就走,得同主人家說一下。

柳月容的屍身停放在村子的祠堂中,這一夜,柳老大、醜婆和程頌三人都沒有回來。

蓮空坐在房中,聽見夜雨淅瀝,叩響窗扉的聲音,點點滴滴,像是敲打進人的心中。

胸口似乎有一股氣,提不上去,也按不下來,讓人憋得好難受。那兩枚銅鈴還在他這裏,擺在了桌上,他沒有將它們掛回床帳上,蓮空看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雨絲撲入,微涼的感覺拂在他臉上,蓮空看見對面的房間的窗戶也開著,青色的人影倚在窗邊,風度自閑。

“睡不著?”對方先開了口。

“……嗯。”蓮空沒想到他也沒睡下。

對方沒再繼續問,兩個人就這樣相對無言,看著沈沈夜色中的淒迷雨絲,蓮空靜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在想,要是我早些趕過去,柳姐姐就不會死了。”

可其實他也並未拖延。銅鈴之間的感應斷開了許久,重新連上的時候他立刻就追過去了。只是,蓮空還是忍不住會這麽想。

前一世,他作為明光宮的神將,即使知道在征戰中總少不得流血和死亡,可是他將那些神族士兵帶了出去,卻沒將他們帶回去,他總是仍舊會責怪自己。

“不是你的錯。”

蓮空擡頭,見那青衣道士看著他,淡淡道:“這世間的事,本就難得圓滿。”

是啊。可是蓮空還是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力而為,強求奢望一個圓滿。

次日早上,柳老大、醜婆二人才回到藥鋪中,二人俱是面容枯槁,形容憔悴,不過一晚上過去,二人卻像是蒼老了數十年。蓮空扶了醜婆一把,還是開口道:“……婆婆,對不起。”

“是我去遲了,我……”

醜婆本來雙目渙散著,整個人都像是靈魂出竅般,空洞著沒有反應,卻突然抓住了蓮空。

“婆婆?”

“你是神仙……”她又說了這句話,雙膝一彎,竟然直接在蓮空面前跪了下來,“容兒是死在魔獸口下的,這樣的魂魄不能轉生投胎,你是神仙,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蓮空一怔。

“你幫幫她,你救救她……”醜婆的聲音破碎,說著說著,淚水漣漣落下,“容兒已經死得很無辜了,不能連轉生的機會都不給她……老天不開眼,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蓮空問:“婆婆,您怎麽知道,被魔殺死的凡人不能轉生的?”

她說得沒錯,的確是這樣,可是醜婆一個凡人怎麽會知道這個?

其實醜婆也並不僅僅只是一個村野婦人。她以前也是修道之人,還是極有天賦的那一種,可是就因為她的天賦極高,被同門弟子所妒忌,師兄弟在她的法器上動了手腳,促使她在練功時走火入魔,才毀了容,廢了一身修為。

天道不公。醜婆離開道門的時候,心中就回響著這四個字。因為她的容貌,她走到哪裏,都多受歧視,因此,她沒有在任何的地方長久地停留。

醜婆永遠不會忘記剛來到如意村的那一天。村民撞見她,照例仍是覺得晦氣惡心,都避之不及,醜婆已經習慣了,在被推倒的時候,卻有一雙軟軟的稚嫩的小手扶了下她。

“你為什麽和我們長得不一樣啊?”小姑娘盯著她的臉問道,黑眼睛中流露出困惑。

醜婆下意識就想遮住傷疤,可小姑娘又說:“我知道了!你是從天上來的,對不對?”

“爹說天上住著一群仙人,和我們不一樣,你是天上來的仙人嗎?”

天道沒有給她公平,可是小女孩站在她面前,並沒有嫌棄她的傷疤,反而是十分好奇地輕輕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只是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就突然讓她內心的堅硬土崩瓦解。

醜婆這才在如意村住了下來,即使離群索居,也就這麽看著小姑娘一天天長大,長成了亭亭玉立、極出挑的一個美人。

不想結局潦倒。

蓮空當然想答應她,可他是真的無能無力啊,追蹤術這種小把戲,現在的他沒有靈力也能弄一弄,可是這轉生投胎之事,他是真沒辦法。即便是從前的他,那個明光宮的神將,也束手無策。

可他卻又實在不忍心出言拒絕面前的人,頓了半晌,也沒措好婉言拒絕的辭。

“你救救她……”醜婆仍在哀求,“她不能就這麽死了,連來生都沒有……不能,你肯定有辦法,你是神仙,老婆子求你了,行麽?”

“我……”

一雙手忽然從旁邊伸出,握著醜婆的手腕,將她移開了。蓮空扭頭,青衣道士立在他身側,身上有淺淡的草木清香,他淡淡點了下頭,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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