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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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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一)

蓮空還沒開口,沒想到有人先幫自己答應,攬下了這樁事。他沒回過神來,待身側的人將醜婆打發了,才詫異地問:“道長,您是有辦法麽?”

青衣道士將他的袖口掀了起來,道:“有。”

蓮空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腕都被醜婆攥紅了。醜婆方才太過情急,手上也沒太註意分寸,而蓮空方才也沒怎麽註意。他皮膚生得偏薄,一留下什麽印子,就特別明顯。

雖然他前一世是明光宮的神將,東蕩西馳,南征北剿,經過之處,所向披靡,可那時候打架燒的是靈力,不管是什麽妖王,還是什麽魔頭,除了死前那一下,都很少近得他身。他前世打仗時都沒怎麽受過這種“重傷”。

感覺對方在看著他的手腕,蓮空莫名不自在,趕緊收回手,把那袖口放了下去,含含糊糊地說了聲:“……沒事。”

“您說有辦法讓柳姐姐轉生投胎,”他扯回話題,關切地問道,“是什麽法子?”

青衣道士清清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在冥府也認識幾個人,同幾位陰差略有些交情,向他們求上一求,網開一面,放了這姑娘的魂魄入輪回道,也不是什麽難事。”

蓮空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語氣,不覺被震住。即便是他,也不認識什麽冥府的陰差,只在天上有些人脈。他之前就覺得這位青衣道士來頭不一般,卻沒想到他居然有如此手段。

不過這世上的奇人異士多了去了,他只是詫異了一下,就接受良好了。

良久,蓮空點了下頭,可是忍不住又問:“您為什麽肯出手相幫?”

畢竟這人看上去從始至終對這些事都漠不關心,他有法子是一方面,他真的會出手幫忙才是真的讓蓮空很意外。

雨下了一夜,到現在沒有止歇,淅淅瀝瀝,檐角和地面上一片飛濺亂迸的水珠,空氣潮濕,青衣道士轉頭看了眼外面晦暗的雨幕,眸光沈沈。

“因為,”他淡淡道,“你不是想救她麽?”

蓮空看著他的側臉,微微一怔。

如意村的族長們派人去了那座荒山,將之前淪為魔獸口中食的姑娘屍骨全部殮了回來,在村中舉行了葬禮。那些屍骨,早已分不清誰是誰家的,便一並安葬了。

大巫到底是沒有追回來,那人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似的,村中的漢子們在周遭數百裏都找過了,沒有絲毫蹤跡。

對於那位村長,到底是沒有確實的證據能證明這天妃祭是他弄的鬼,族中的長老們商量了一番,最終也只是廢了他的村長之位,重新在年輕人中選了一位繼任者,沒再有其他的懲罰。

柳月容的屍身沒有入土安葬,因為柳老大和醜婆的堅持,他們得到了那位青衣道士的承諾,說會親自送她入輪回道,扛著壓力將柳月容留了下來,族長們也沒勉強。

柳老大和醜婆詢問青衣道士有沒有什麽需要的法器,有沒有他們能做的,青衣道士想了想,只說讓他們造一葉竹筏來。

屍身□□不宜停放太久,他們不敢耽擱,連趕著將筏舟做了出來。是夜,如意村外的那條河邊,青衣道士立在水上舟中,而柳月容安靜躺在一旁。凡人大多都有個死得其所、留有全屍的觀念,她的那只斷掉的小臂已經被重新縫在了身體上,合著眼睛,看上去仿佛只是睡去了一般。

醜婆、柳老大、程頌送到河邊,終於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惴惴問道:“道長,這……真能行麽?”

他們沒有別的人相托,沒有別的路可選,只有指望眼前這位青衣道士,可還是心中沒底,還是會不安地反覆確認。

清夜懸淡淡點了下頭:“可以。”

程頌望著躺在舟中的少女的臉,傷感被沖淡了,他的目光裏只是含著無限眷戀,黏在那人身上撕不下來。他的新娘,還沒等到他來娶她便已命喪黃泉。多情自古傷離別,可人間偏偏多離別,他最終只說了句:“多謝道長。”

清夜懸一向不與人多話,此時倒多說了一句:“她轉世之後,你可以去尋她。”

程頌紅著眼睛搖了搖頭:“天下之大,哪裏還能找得到。”

不知道柳月容轉生會落在哪裏,哪戶人家,況且,等他找到她之時,她是繈褓嬰兒,而他恐怕已垂垂老矣了……到底是不能相守。

清夜懸挑了下眉,道:“事在人為。”

言盡於此,到底也沒多勸,他轉過身,沒有撐篙,那竹筏逆著水流便自己動了起來,朝上游駛去。

蓮空在旁邊看著,方才一直默默,沒有說話,而那筏子動起來的時候,他才猛地回過神:“等等!”

他猛地一縱身,仗著腿長,險險地把握著最後的機會,足尖一點躍到了那筏子上,輕輕巧巧地落到了青衣道士面前。

清夜懸擡眸看他。

“道長,你帶上我吧。”蓮空見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看了一旁的柳月容一眼,懇切道,“我不會給你添亂的。”

清夜懸看著他,不置可否地,淡淡“嗯”了一聲。他面色淡漠,對蓮空這舉動沒多麽讚同,但倒也沒有要趕他回去的意思。

蓮空放心了點,老老實實地找了個角落待著。

他坐在筏子上,一旁是柳月容的屍身,前方船頭上立著那一抹青色的疏淡身影,那人單手提劍,在黢黑夜色之中,如同一把如水般的晶瑩碎光,浩浩夜風迎面吹來,雙袖鼓滿了風,振振飄蕩,而那人的身形卻筆直挺拔,佇立不動,如松如竹。

筏舟朝更深的黑暗裏漂流而去,眼前這抹澄澈潔凈的青色幾乎是入目處唯一的光芒,蓮空不自覺地盯著這道身影看,聽著耳邊的水流之聲,聞到河水泛上來的陣陣腥氣。

青衣素影,滿江風動。

忽一晃神,他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為什麽會在最後一刻跳上竹筏,那一瞬間,身體反應是快於大腦的。他都沒反應過來,就這麽做了。

蓮空想再送柳月容一程。

但或許,也不止這個原因。

蓮空記得,醜婆說過,就是在這條河邊撿到他的。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總感覺不是巧合。

總之,他也說不清自己心底的感覺,只是隨心而為,看見那筏舟離岸的那一刻,他心中莫名覺得,自己該跟著去一趟。

“道長,”許久,他開口問道,“我們還要走多久啊?”

周圍太黑了,今夜無月也無星,舉目望去,只有兩岸遠處憧憧的森黑樹影,什麽也瞧不真切,不知道行了多久,也不知道行到了哪裏。

清夜懸回過頭,淡淡道:“馬上就到了。”

馬上就到了?蓮空楞了下,伸頭往前看,可還是黑乎乎的一片,什麽也看不見。面前忽而青光一亮,蓮空情不自禁往後仰了一下,青衣道士不像是走過來的,而像是一陣輕風,拂過碧山春水飄然而至,他不言不語地低下身,握住了蓮空的手。

“道長,您……”蓮空驚了下,那微涼的觸感貼上他的掌心,不光是那一小塊被觸碰到的皮膚,連著心臟都不禁猛地跳動來了一下,他立刻就想把手抽回來。

少年受到驚嚇的樣子和小時候沒什麽區別,即使長大了這麽多,在外面也經歷了不少,看起來成熟穩重許多,可是在這樣不經意的時刻,沒有什麽防備,就露出了本性來。那瞳仁顫顫巍巍的,像是白瓷碗中悠悠流轉的琉璃珠,俊秀面容上閃過慌亂神色,可還在強作鎮定。

清夜懸薄唇微抿,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有些難以描述,他眼睫微垂,遮住了那沈黯的眸光,淡淡解釋道:“冥府陰氣極重,我給你渡些靈力,不然你會吃不消。”

“啊?”蓮空頓住,“哦……”

他感覺自己剛才的反應有點犯傻,不再掙紮了,連一動也不敢動,感覺一縷縷清清涼涼的靈力鉆進自己的身體,整個人都變得輕盈起來,確實舒服了很多。

可他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卻再次微微失了神,那種似曾相識之感更重了些。

好像遙遠記憶中的某一幕和眼前的景象緩緩重疊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這麽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下,坐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握住他的手,給他渡靈力。

是什麽時候呢?

蓮空想不起來了。略一思索,只覺得腦袋疼。他扯回思緒,忽然覺得這安靜得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說:“您真厲害。”

“……”

蓮空繼續道:“真的。您修為這麽高,神通廣大,還認識冥府的陰差,願意幫無辜慘死的凡人改命,讓她能夠往生,您是個好人。如果人間都是像您這樣的好人,那天下就不會有這麽多難平之事了。”

清夜懸聽了這話手上動作稍停,他擡眸看向少年,反問:“我是個好人?”

蓮空點頭:“您真的是個好人。”

他看著面前的青衣道士註視著自己,忽而彎了下唇角,只是那笑意十分淡漠,不達眼底,那神情比他不笑時更寂寥。

清夜懸收回手,松開了蓮空,攏了下袖子,再開口時那微哂的神情已收,他道:“好了。地方到了,走吧。”

蓮空一擡頭,只見遠處隱隱有微光,陰司冥府幾個大字沈在黑暗中,散發出猩紅光芒,底下是一道朱紅色的大門,那顏色也像是鮮血染就的一般。

就這麽到了?他們仍在那一葉竹筏上,蓮空似是明白了什麽:“所以這裏是……”

清夜懸振衣起了身,道:“忘川。”

蓮空心中一動,仿佛靈光乍現,心中有些疑惑之處得到了解答,可是隨即而來的,是更深的疑惑。

如意村村口的那條河的上游能通向忘川?那麽,他難道也是從這裏漂流過去的?可是,如果他是從忘川河出去的,他為何會身在忘川?

神仙也沒有輪回,他當初被魔族所殺,死了就是死了……對啊,他為何會重生?

這個問題再一次浮上蓮空心頭。

他正在思索間,那一葉竹筏輕輕飄到了冥府前,朱紅色的大門如有所感,立刻自動朝兩邊開了,一陣濃重陰氣撲面而來,寒氣攀上脊背,簡直讓人從外到裏都涼透了。

蓮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道長說得沒錯,他要是不給蓮空渡些靈力,此刻他真的會受不住。

繚繞的森森霧氣中,一個人影緩緩踱出:“神君大駕光臨,真是令這小小冥府蓬蓽生輝啊。”

“下官本以為五百年前能親見神君一面,便是此生唯一一次了。不想五百年之後,還有機會再次得窺仙顏,真是莫大榮幸。神君一向可好,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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