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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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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感

狗似主人相這話一點也沒錯,Hachi那只狗精跟他主人簡直如出一轍,像是聽懂了姜則厭的話,知道要挨揍了,叼上拖鞋一溜煙兒地跑了,還故意跟他作對似的,偏不把拖鞋還給姜則厭,他當時只穿了單只拖鞋,另一只腳光著,單手插著兜,從樓梯上徐徐走下來。

“你準備什麽時候走?”姜煙阮問他。

“怎麽老趕我走?”

“出去留學是你自己做的決定,現在沒事就往回跑,我最近忙,沒時間好好盤問你到底是要怎樣,” 姜煙阮拿手指點了點他,警告,“但你最好心裏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我也沒說不回去。”

“不管你怎麽想,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在拿到畢業證書前最好別有其它歪心思,要真有,我也一個都不同意。”

姜則厭應付似的點了下頭,姜煙阮又說:“縱容你這事從今天起不會被允許,夏家那邊你闖下的禍得自己想辦法解決,以後也是,別指望我再幫你收拾爛攤子。”

“不管用什麽方式?”姜則厭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姜煙阮看著他。

他又補充一句:“畢業證書,隨便用什麽方式搞到都可以?”

他既然能說出這話,就說明腦子裏已經動過不止一個歪腦筋,打小算盤的本事越來越高明,也總能用各種小聰明殺姜煙阮個措不及防。

“你是不是想試試銀行卡被凍結,沒錢花的滋味?”

姜煙阮的必殺技就是掌控了姜則厭的經濟大權,這也說明了她在姜則厭那邊講話多少還有些分量,因為一早就清楚他兒子不是盞省油的燈,知道他鬼點子特別多,所以必須將他那些還未形成的歪腦筋全部扼殺在搖籃中。

姜則厭走到茶幾邊,從果盤裏拿了個蘋果出來閑閑地拋了兩下:“我定了明天的機票走。”

“怎麽是明天?”姜煙阮猶疑。

“下午去提車。”他秒回。

姜煙阮又問:“不是讓老金去提?”

虞伽差點忘了,上周姜則厭為了撈她所以把他那輛寶貝車子給拱手相讓了,心疼歸心疼,但有錢公子哥果然買車就跟買白菜一樣垂手可得,也不知道這回又敗了輛什麽頂級豪車回來。

“我改變主意了,想自己去提。”

這麽撂下一句後,蘇阿姨恰好把他衣服從樓上送下來,先前被Hachi叼走的拖鞋也被拿回來了,姜則厭放下手裏的蘋果,接過T恤套頭上。

“行,我再信你一回,明天你要還不走,就算架也得給你架上飛機。”姜煙阮又朝他指一記。

“你怎麽把她帶回來了?”

姜則厭偏不正面回答,置若罔聞地重新拿起蘋果咬了口,腮幫子徐徐挪動著朝虞伽那兒斜了斜額,將話題轉移的同時還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是要讓姜煙阮好好坦白她們倆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我把誰帶回家還需要過問你?”

“你把我的人帶回來,我是不是得過問一下?”他不緊不慢地接一句。

虞伽沒反駁,瞪他一眼,眼神裏全是戲,一副“你怎麽那麽不要臉”的表情,而姜則厭別過頭看她的眼神裏卻是“你拿我沒辦法”的短促回應。

賤的要死。

“你好好講話,別一口一個你的人,男人要為自己說過的話以及行為負責,”姜煙阮提醒他,“你能負責麽?”

“我不是隨便說說,但讓不讓負責,要看她。”

眼睛又朝虞伽那兒瞅了一眼,意思就變得更明顯了,局面扭轉,霎時間將她被動者的身份轉變為擁有最終決策權的主動方,挺會搞事的,就這麽可憐兮兮地裝上了。

“夫人小少爺,可以開飯了。”

這時候,蘇阿姨很合時宜地將烹飪好的法餐從廚房端出來,笑瞇瞇地打斷眼下這場精彩絕倫的唇舌大戰。

“嘴太欠,不理他。”姜煙阮撂下這麽一句後,拍了拍虞伽的手臂示意她到副廳用餐。

……

到底是名廚,一桌子高級食材被他利用得淋漓盡致,前菜是扇貝佐三文魚卵,主菜有鵝肝醬配炭烤M9和牛,油封鴨胸肉,以及香煎銀鱈魚,湯是奶油龍蝦湯,還有精美的飯後甜品,看得虞伽食欲大振。

姜煙阮替她抽了張椅子:“伽伽坐我邊上。”

虞伽乖巧落座,姜煙阮又在她邊上抽了張椅子坐下,身上穿的仍是先前同虞伽交換過但還沒來得及換回來的衣服,是一套短褲配小毛衣,特別辣,偏偏穿她身上一點也不違和,反而有種年輕活力的時髦感。

姜則厭沒坐主位,抽了張椅子跟虞伽面對面坐著,眼睛沒朝她這邊看,然後,在姜煙阮還沒來得及動餐具前,一言不發地拿起西餐刀和叉子準備切牛排。

結果還沒碰上食材,就被姜煙阮用手打了個下手背:“客人還沒動,你急什麽?”

或許是平日裏一貫森嚴的家教,才會教育出那樣一個懂人情,知世故,有分寸,有教養的姜則厭,即便有一身的優越感,但也沒有因此而變得過於自負和離經叛道,也從沒給過任何人難堪,認識那麽久以來,圈子裏沒有半點關於他的負面點評,相反的,“講道理”,“高情商”,“潔身自好”,這些高評價的標簽倒是一刻也沒從他身上離開過。

這也正是虞伽欣賞他的點。

姜則厭被抽了那麽一下後,沒什麽反應,仍低著額,不受幹擾地用刀叉切了一小塊牛排,說:“半生的?”

“是的小少爺,按照夫人的口味做的。”蘇阿姨回。

姜則厭朝虞伽那兒短促地斜了下額:“她那份也是?”

“都是一樣的。”

“她吃不了這麽生的。”姜則厭秒接。

這個“她”指的是誰,姜煙阮怎麽會不懂,三秒後,別過頭看虞伽:“怪我,剛才沒多問一句,要不先吃點別的吧,我吩咐廚房重新做一份。”

“沒事阿姨,我口味變了,現在可以吃半生的。”虞伽說。

話落的當下,姜則厭正在看她,偏偏虞伽也擡頭,於是,兩人的視線就這麽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結結實實地對上。

並非故意要嗆他,跟他作對,只是她這一年以來的口味確實稍有變化,以前不愛吃的如今也慢慢學著嘗試接受,從前牛排不吃半生只吃medium to well done是事實,但現在卻偏愛這一口,所以,人會變,這世上更不存在一塵不變的道理。

“你要吃不慣就跟我講,我們家很明主,千萬不要拘著謹著,舒服自在最重要。”

姜煙阮是個活得特別明白的人,也十分懂得給小輩留面子,虞伽點頭說謝謝,對面坐著的姜則厭倒一句話也不說,帶了點不知道跟誰較勁的小脾氣,一聲不吭地將手邊高腳杯裏的紅酒一口幹了。

吃過飯後,姜煙阮說要帶虞伽到二樓把衣服給換回來,姜則厭往她們那兒瞅了一眼:“你別跟她說別的。”

提醒姜煙阮別亂講話的意思,她多聰明一個人,怎麽會聽不懂兒子在內涵她,但偏不搭理,只說:“你去把冰箱裏的水果切了。”

“剛吃完飯還能吃得下水果?” 姜則厭嘴欠地回。

姜煙阮斜他一眼:“廢什麽話,讓你去就去。”

本來想跟著的,但被姜煙阮給攔住了,他當時特別不服氣,又沒轍,最後只好跟虞伽說:“她要說什麽你不樂意聽的就別聽,她那是要治我。”

姜煙阮讓他別廢話了趕緊去弄水果,然後就帶著虞伽到二樓主臥換衣服,她那臥室真特別大,比虞伽租下的一整間公寓還要大,姜煙阮先進的衣帽間,五分鐘後,換了身Dior最新款套裙出來。

“到你了。”

聞言,虞伽進衣帽間,等換完衣服出來的時候姜煙阮正坐在臥室玻璃窗前的雙人沙發上翻雜志,聽到她那邊開門的動靜後,慢條斯理地將雜志合上,隨後,拍了拍腿邊的空位,示意她過來坐。

“你身材很好,穿什麽都好看,有時間陪我去逛街。”姜煙阮把雜志擱回茶幾上。

“好。”

虞伽應著,走到她身旁坐下,兩人之間的距離挨得很近,虞伽那時的心跳莫名加速,看著眼前這個風靡80年代華語影壇的巨星,而她,偏又是姜則厭的母親,知道對方是有話要講,又怕她等下講的內容會讓人難堪,於是,呼吸變得潮熱,指甲用力地摳著手心。

姜煙阮的手肘抵在沙發扶手上,疊著腿,手指扶額地斜過身子看她:“放松點,我就是想跟你隨便聊聊天。”

“好。”虞伽應。

“那家夥跟你提過他小時候的事情沒?”

虞伽搖了搖頭,姜煙阮的視線緩緩地轉移到別處,開始回憶往事:“姜則厭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尤其是在他小的時候,經常生病,特別難養。”

“什麽病?”虞伽插一嘴。

“不是什麽嚴重的病,就小感冒之類的,三日兩頭就得往醫院跑,但他又特別有脾氣,死活不肯去醫院,也就他哥能勸得動他。”

說到這裏的時候,姜煙阮反手從背後的窗沿上取下個相框遞給虞伽。

她接過來,看著相片上面那兩個孩童般年齡的小男孩,一前一後地駕著小型賽車,拍攝地點應該就在鉑筠華府,那時,虞伽一眼就認出了照片裏靠後頭的那個小男孩正是姜則厭,真是從小帥到大,頭發還帶點天生卷,正歪著腦袋痞裏痞氣地對著鏡頭笑,特可愛。

“他從小跟他哥關系好,就愛黏他哥,”姜煙阮瞥一眼照片裏年少的姜則厭,笑了笑,“但這兩年連他哥的話也不怎麽愛聽,更別說我跟他爸了。”

虞伽不說話,目不斜視地盯著相片裏只有十來歲的姜則厭,特別想魂穿進去狠狠掐一把他粉嘟嘟的小臉蛋,告訴他長大後少混蛋,少欺負人。

“但我看得出,他聽你的話。”姜煙阮終於擡起頭看向虞伽。

“你高估我了阿姨。”

“不是我高估你,是你低估了你自己。”

虞伽沒接話,姜煙阮繼續往下說:“這孩子很有自己的想法,不太能聽進別人給的意見,從小散漫慣了,這次跟夏家的婚約說解就解,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頓了頓,又說:“本來我是不同意的,畢竟跟夏家聯姻不是什麽玩笑事兒,先前答應婚約的時候他說他深思熟慮過了,這回解約又說是鐵了心……但我這當媽的很清楚,只要他不想的事,我勉強不了。”

腦內形成了一種新的意識,電影情節中的對話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虞伽反應很快地接了這麽一句:“你想讓我去勸他?”

姜煙阮沒說話,臉上表情一頓,五秒後,轉變為一種“這很有意思”的表情,開口:“你說說看。”

嗓子口像被什麽哽住了一樣,胸口也堵得慌,虞伽捋了下頭發,說:“讓我勸他跟夏家繼續婚約的事。”

姜煙阮稍微挑了下眉:“你願意?”

虞伽不答,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令她霎時陷入一種兩難的境界中,想說不願意,但又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說這話的資格,照眼下她跟姜則厭的關系和處境來看,她沒有說不的權利,可又不想做違背心意的事。

這麽思量著,姜煙阮忽然笑了起來,虞伽反應兩秒後,別過頭去看她。

“伽伽你實在太可愛了,就算你願意,我也不會同意。”

虞伽沒搭話,姜煙阮又笑著搖了搖頭:“我挺欣賞你的虞伽,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既然姜則厭一門心思地認定你,我為什麽還要棒打鴛鴦?更何況,我看得出……”

“你能讓他幸福。”

……

……

聊完天後,姜煙阮把他們兩安排到了三樓的家庭影院裏,放的還是她年輕時候的獲獎電影,說要懷舊,結果影片剛開頭,姜煙阮就被一通電話喊了出去,離開前只交代一句讓他們不用等她,繼續看電影就行。

虞伽一開始還挺擔心,但姜則厭卻表現出一副“無事發生”的從容感,那時,緊張感才慢慢退散,看來平時這樣的情況常發生,所以他才會習以為常地繼續做自己的事。

電影熒幕上的光亮著,打在兩人的身上,臉上光影交錯,姜則厭的心思不在電影上,這電影他被她媽逼著看過不下十次,回回都以“陪媽媽重溫一下年輕時候的自己”為理由,根本無法拒絕,以至於他都能倒背出下一句臺詞來。

他低著頭,在摁手機,虞伽挺好奇他一門心思地在搞什麽,於是,眼睛不自覺地朝他那兒瞥了眼,這才註意到他的手機界面正停留在訂票APP上。

“所以你剛才是在忽悠阿姨,其實根本還沒定票咯?”虞伽說。

姜則厭不置可否地反問一句:“我媽跟你講了什麽?”

“你不感興趣的話題。”

姜則厭頭都沒擡,屏幕光照在他臉上,一副“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說:“哦?那你知道我對什麽話題感興趣?”

“不想知道。”她偏回。

“我對你的事就挺感興趣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指腹仍在某航空公司的APP上慢條斯理地摁著,虞伽置若罔聞地重覆剛才的話題:“你是不是壓根就沒定票啊姜則厭?”

“定了,”他回,“本來是要今晚走的。”

頓了三四秒後,改口:“但從你進我家門的那一刻起,我決定不走了。”

“姜則厭,我弄死你哦!”

“拿車是忽悠我媽的說辭,想跟你多待一會兒才是我的目的,”姜則厭終於弄完票了,鎖屏將手機重新揣回兜裏,別過腦袋看她,“等等陪我去提車?”

“別以為跟你說兩句話就是要跟你和好的意思。”

“沒這麽覺得,你這麽牛,我都不敢往那方面想,”他說,“我只是單純地想邀你陪我去提個車,這樣行嗎?”

“定的什麽車?”

“你感興趣的車。”

虞伽挑了下眉,大腦快速反應著,姜則厭在這時補充上答案:“你不一直挺窺覬別人家那輛騷橙色大牛麽?”

記得之前有一回姜則厭特意從國外飛到陌生城市陪她過情人節那次,開的就是從他朋友那兒借來的大牛,虞伽上車就誇那車賊帥,稀罕得要命,可她那時候哪知道只是隨口的一句玩笑話,卻讓姜則厭信以為真了。

“我說過的多了去,你全記得?”

碩大的電影熒幕上正播放著片名為《1988你在我心上開槍》的舊電影,影片已播放了二十分鐘有餘,可劇情講的是什麽虞伽一點也沒看進去,暗淡的空間裏,光影頻繁切換下的對視中,兩人的氣息無聲地流淌著,耳膜裏湧入的是80年代最惹人醉的經典情愛臺詞,姜則厭看著她的眼睛,雙目間的距離不足15cm,她的發絲受冷氣流影響而細微地飄動,與此同時,也將她身上的一股冷香帶到姜則厭那邊去。

“我記住的遠比你想象的要多。”他回了那麽一句。

“你回了趟法國到底怎麽了,變得那麽好說話?”

“除了乖乖哄你回來,我還能有什麽辦法。”他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句地回。

虞伽也在看她,呼吸微微起伏。

三秒後,下意識地轉移話題:“那你定了什麽顏色,不會真是騷橙色?”

“跟我配嗎?”

“很配,騷的沒邊。”

他點點頭,把手機從口袋裏重新摸出來:“你說配就配,我現在約時間,等下午提完車就去改漆。”

虞伽摁了下他手背,阻止:“我那是開玩笑,你聽不懂?”

姜則厭別過頭看她,虞伽已經將手抽了回來,瞪他:“好好講,到底定了什麽顏色?”

“你覺得什麽顏色好看?”他反問。

“綠色咯。”

“嗯,”姜則厭說,“那就對了,我選的是你不喜歡的顏色。”

這個賤人,質疑她的審美!

“我等下陪不了你,我有約。”

姜則厭斜著腦袋看她,臉上一副“我看看你是不是在找借口”的表情,虞伽繼續說:“我答應丁舒冉晚點陪她去做指甲,逛街。”

頓了頓,偏添油加醋地補充一句:“她比較重要。”

分明就是想氣死他。

“哦。”

他應了這麽一聲,低頭解鎖手機屏,拇指指腹在亮著的屏幕上摁了幾下,虞伽有預感他絕對又在琢磨著使壞水了,想去搶手機,偏偏姜則厭收了下手臂,她的手落了空,沒搶到,心裏特別氣,下一秒的反應就是直接打在他肩膀上,姜則厭沒躲,看著她壞笑。

又是那種令人抓心撓肺的笑。

煩死了。

“我跟丁舒冉講了,讓她找別人玩,這兩天別來騷擾我們。”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咯?”虞伽瞪他。

“你這兩天都得跟我玩,”姜則厭說,“伽,說不走是逗你的,我改了明晚的票回法國,有段時間見不到面,我怕想你想得不行。”

“跟我有關系?”

“你想好好考慮,我給你時間,等我從法國回來了再給我答覆也不遲,或者你想要我等更久都沒問題,但伽,有一件事你記牢就行。”

她看著他,然後聽他慢慢說:“這回我可沒那麽容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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