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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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宛意跌坐在榻間, 看著榻間景象,滿眼皆是難以置信。

“表哥……”

她無助地小聲喚他,卻被對方捂住了眼。

白景辰不得已地遮住她眼眸, 說什麽也不能讓表妹察覺自己的反應, 他情難自堪地低頭——表妹才剛及笄,到底還是天真稚弱的小姑娘,哪裏懂得這些, 眼下榻上落了這麽多的畫頁,她當即便懵然地坐下, 細潤柔順的青絲淩亂在膝邊,兩踝俱隱,只露出光潔粉白的足尖,被自己捂住眼睛的瞬間, 帶著幾分茫然輕啟檀唇,或許因為才哭過, 唇色光潤凝著丹輝, 一副任君采擷的乖軟。

他突然就覺得, 不能再看下去了。

再看下去, 怕是要出事。

於是他一邊幫她遮著眼眸一邊拾起榻上所有散落的畫頁,等收拾好了, 才一移目光, 扯了錦衾覆在她身上, 隨即松開遮她眼眸的手:“可以了。”

他一只手還捏著拾好的畫頁,所以不便幫她掖好被角, 只能出聲提醒她自己掖好了。

溫宛意還有些沒有緩過神, 她遲緩地拉高一截被子,小半張臉縮在錦被中, 像個藏在洞穴口觀察人的小狐貍,臉上寫著未經世事和一瞧便知的謹飭易驚。

見她雙足還露在外面,白景辰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扯得過高的被子又拉下了一截,隨後握住她雙踝藏進錦被中。

溫宛意一顫,蜷著膝收好雙足,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好像有了這層錦被的保護就能隔絕一切未知的危險:“表哥,你要走了嗎,這些畫頁……要不還是丟掉吧。”

白景辰強行把不良反應壓下來後,也終於自在了些,他落了眼眸,撐著身子在榻邊瞧她:“表哥日後幫你尋一些有趣的話本拿來讀,這種畫冊內容太過寡顏鮮恥,叫人看得也不自在。”

“好。”

錦衾的暖漸漸籠住全身,溫宛意臉龐微微熱著,無論是身還是心,全在表哥的三言兩語間熨帖到了極致,她明眸一彎,一副姣好討巧的姿態。

白景辰負手捏著那些畫頁,騰出另一只手在她鼻頭輕輕一挨:“睡吧,表哥該去上朝了。”

到卯時了,他出了合至殿,察覺這清早的潮意冷得實在不像話,幾夜未睡的疲乏再難抵抗,一步踩空,險些就這樣摔下臺階。

當值的侍從們趕忙上前扶他,把匆匆剛來的程岑嚇得三魂沒了六魄。

“王爺!”程岑趕了過來,慌得腿腳都有些不利索了,“已經到了該上朝的時候了,您還未歇過嗎?如今正值初春換季的時候,天涼雨濕的,若不好好歇息,這身子骨可受不了啊!您若病了,別提皇後娘娘,就是陛下早朝時候也不放心。”

白景辰一扶腦袋,眼前一陣陣地眩暈,再也撐不住了,失去意識前,他強撐著叮囑程岑去告個病假,千萬……不要往嚴重了說。

後半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向來活龍鮮健的恒親王便沒了知覺。程岑愁壞了,和幾個侍從左支右絀地扶起恒親王,又派人連忙去把府醫叫過來瞧瞧。

恒親王甚少生病,不病則已,一病便是轟轟烈烈的,之前在宮裏的時候,他一病,整個太醫院上下都得火燒眉毛好幾天,當今皇帝膝下只有兩位皇子,之前的皇子也全都因病夭折,因此皇帝對“兒子生病”一事十分掛懷,恒親王又是陛下最寵愛的兒子,此事上更是深受重視。

程岑哪裏敢瞞著,還不是腳後跟點了火似的率先稟報到皇帝那裏去。

濃雲沈霧,暗香流稠。

在王府上下與太醫院都撲地掀天的時候,白景辰於平靜中做了一場真切的夢。

他好像又夢到了之前——前世表妹嫁人的時候。

瑞京城滿城都是鑼鼓喧天的喜聲,紅妝連貫數十裏,接著天邊的紅雲與晚霞,繪著鴛鴦紋路的喜綢掛滿了樹梢,晚風一拂,飄飖不已,他瞧見自己就站在王府前,看喜轎從面前路過,喜轎四周通體透雕著“囍”字,轎頂是紅鸞賜緣的鎏金尊像,那紅鸞就站在轎檐的花板旁邊,好似活物似的瞧著他,轎帷上亦是繪滿了吉紋喜飾……儼然一副溥天同慶的景象。

除了恒親王府,和王府門前的恒親王。

白景辰就站在那裏,心裏有個聲音不斷喝令他去攔下這樁婚,扯掉那些礙眼的福喜紅綢,不然就晚了。可他雙腳卻好似在王府門前生了根,半步都挪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喜轎從面前經過。

表妹!他聽到自己心中淒厲一聲呼喚,隨即天上便落了雪,漫天遍地一場白,絮雪覆住了礙眼的紅,喜轎上停著的紅鸞振翅而飛,有人輕輕嘆了一聲,面前景象瞬間由喜轉喪,紅事轉眼間成為了白事。

須臾間,喜轎外的人全都一哄而散,天地間好似只剩下了他與轎中之人。之後,一切禁錮都消失了,他看到自己去了喜轎前,搶走了端坐其中的新娘。

他搶走了,就是他的。

夢中哪裏講得什麽道理,他只知道懷中抱著的表妹那般好,叫他心生歡喜,回寢殿的幾步路裏,讓他體會到了世間罕有的欣喜得意,好似這本該就是他的妻。

新房暖燭朦朧,身下的悸動隨著暧昧的紅燭緩緩燒了起來,夜深人也靜了,他屏氣凝神地來到她面前,見那鮮紅的蓋頭上拓了蝶戲牡丹的繡樣,柔軟的軟綢硬是用金線密密繡出了挺括之感,雍容繁麗到了極致,他輕輕撫過漂亮的紅蓋頭,滿懷期待地掀開艷紅的蓋頭——蓋頭下,是他的表妹。

見是他來,她也笑了,好像並不嫌棄他的貿然搶婚。

他看到她在榻間展開了心心念念的嫁妝畫,明艷嫁衣下是纖長的素頸,一雙柔夷攀住了他,撒嬌似的要他陪她一起看,他照著那畫為她分開膝輪,去見識那妙好清凈的地方,整夜都歡愉得叫人窒息。

白景辰:“……”

夢境倏地散去,觸感與畫面太過真實,醒來後直叫人悵然不已。

他悚然低下頭,發現自己第一件該解決的事情是丟掉褻褲。

“王爺可醒了?”程岑進門,滿臉凝重,“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白景辰收整片刻,凝神問:“發生了什麽?沒有驚動父皇與母後吧。”

程岑鎖著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他再三思量,還是開了口:“陛下得知您病了,昨日下朝後不顧落雨,直接趕往王府……”

白景辰利落地穿了身幹凈衣裳,隨即問道:“父皇來了怎麽不早說?”

“陛下行至半路時,遇到個礙眼的豎子沖出來攔住禦駕,口口聲聲說要告禦狀。陛下心裏牽掛著王爺您,沒有理會,但……但聽那豎子口口聲聲喊著‘恒親王草菅人命’,親衛把人扣下後,陛下又回頭叫人把他押了上來,斥責他所誣皆不實之事。”程岑低著頭,說道,“那小子越訴沖撞了儀仗,已經挨了一百重板,被瑞京府審過,還是一口咬定您殺了人。”

白景辰可能是剛睡醒,莫名其妙地聽了一耳朵,當即不解:“本王何時殺了人?這小子誣告什麽。”

“王爺,您還記得那日霄瓊街魚躍鳶飛樓裏的那個梁域來的少年郎嗎?”程岑壓低了聲音,石破天驚地來了一句,“他進了國公府後就再沒出來,那告禦狀的小子說,在亂葬崗找到了梁域少年的屍首。”

白景辰壓了壓眉心,這才想起來了:“父皇怎麽說。”

“陛下沒有來王府,走到半路聽了這麽一耳朵,當即便說頭疼回宮去了。”程岑道,“今日聽宮裏的人說,陛下淋雨著了寒,眼下又病倒了。”

“叫人備車馬,本王得入宮去探望父皇。”白景辰隱約覺出了一些不妙,也知道此事不該拖著,死了一個梁域少年可追究的事情有很多,背後很可能牽出康國公與表妹,這事兒經不住查,一查便知道表妹這幾日都是住在王府的,萬一叫父皇想起了之前的那樁指婚,盛怒之下,他更難勸得了父皇。

康國公也是沒有想到——一個異族來的落魄乞丐,居然還有人掛懷,哪怕死了,也要拼命在此事上討個說法。

白景辰也是有些拿不準父皇的意思,父皇只是把人扣住了,並未嚴查下去,可能是要輕拿輕放,也可能是在醞釀著火氣。

君心難測,他不敢賭。

在等待中途,表妹也來了。

“表哥對不起。”溫宛意不由分說地上前抱住他腰身,難過極了,“若不是我執意纏著你吵,你也不會歇不好。”

白景辰夢醒後只顧著眼前的燃眉之急了,剛把心底的旖旎揭過去,結果兜頭又來了一盆水,將夢裏的不可說淋漓盡致地展露在他面前,把他佯裝不在意的東西都擺到了臺面上。

——他在夢裏對表妹有了別樣的想法。他哪裏還能直面她毫無芥蒂的擁抱?

方才偃旗息鼓的東西又有了昂揚之勢,他實在有些擔憂,只能難捱地先撥開她的胳膊:“表妹,表哥剛醒,怕嚇著你。”

“什麽嚇著?”溫宛意果然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沒什麽。”白景辰只能換了種說法,“表哥身子有些不適,怕是染了寒疾,萬一給表妹也沾上就不好了。”

“表哥,今天爹爹來信,讓影衛接我回府,再從府中出發入宮。”溫宛意關切地看著他,說道,“我要去拜見姑母了。”

“那日霄瓊街的事情……你只當一直都待在國公府,從未出去過。”白景辰叮囑道,“不要擔心,表哥會處理好這些的。”

溫宛意也沒有料想到自己只來了王府不到三日就得離開,瞬間有些感懷,她聽著自己一聲一聲的心跳,很多細枝末節的東西都顧不得理清楚,只能依依不舍地再瞧了他一眼。

白景辰擡手,她懂事地走過去,被摸了摸頭發。

白景辰目光幽深地松了手,閉上眼,讓影衛接走了她,她走後,獨屬於王府的那部分暗衛悄無聲息地進了門,跪在他面前稟告道:“王爺,屬下鬥膽便宜行事,兀自前去亂葬崗準備毀屍滅跡,卻不料遇見了司錄司的人。”

“他們動作倒是快。”白景辰道,“守株待兔,只等著我們去呢。你也不想想,那告禦狀的小子既然那般重情重義,怎麽可能讓那梁域少年的屍身繼續留在亂葬崗?”

白景辰怪他不聰明,但也僅是口頭責怪一二,畢竟王府豢養的暗衛不是草包,不可能被真的來個甕中捉鱉。

他只是發愁——父皇已至大衍之年,在位數十年,眼看身子每況愈下了,朝中的太子黨羽早已籌謀數年,只等著“陛下殯天擁太子上位”,他比太子晚生了十多年,這十多年的空缺足以造成難以匹及的差距,朝中偏向也足夠明顯,他今世重生,該與太子好好爭一爭了。

前世無爭,以至於連表妹都無法護佑,他也曾是心性和朗的少年人,但宮廷喋血鬥爭容不得他怠遠,而他一直以為可以相安的太子兄長,實則根本沒打算容他。上一世的彌留之際,父皇尚且在位,自己撒手人寰時,聽到的卻是兄長在耳畔不甘的怨懟。

“太子位催折二十餘年,猶不及阿辰的先行離去。”

他是怪自己的,白景辰也是那時候才知道,本以為至多算作冷淡的弟兄感情,實則還存著數年的怨恨,之前的兄友弟恭都是太子的虛偽作派,也全都是假。

自己死了,他才能順理成章地成為唯一的儲君,之前二十多年的隱忍蟄伏才算有了意義。

“換身素凈的白裳來。”白景辰想到了前世的某事,果斷挑了件不常穿的外裳顏色,“要玉龍滾邊,團蓮沁水紋的。”

這身衣裳低調,卻也像極了太子之前會穿的紋飾,白景辰入宮後去面見父皇時,途中恰逢太子,果真惹得對方駐足往他身上看了過來。

太子近日習慣穿一身黑韋常服,龍紋繡線藏得隱晦,倒像個沈穩寬和的兄長了:“阿辰,父皇還病著,何至於穿一身白,惹得父皇掃興。”

白景辰記得,前一世父皇也是這樣說過太子的,那年的太子喜白,好詩詞,操辦了幾次“以詩會友”的民俗盛會,父皇也因那時候病了,看誰都不眼順,指責穿了白衣的太子太過喪氣,是不是早盼著他死了好即位。

那年的白景辰還是真心實意為兄長感到難過的,但這一世不同了,他今日穿了白,哪怕並非刻意揭對方傷疤,但也算不上體諒。

真該顧及太子,他也不會從這條路走了。

迎面遇見了,兩人都添堵。

“若是父皇瞧見眼順之人,應當不會覺得掃興。”白景辰隨意解釋道,“白色亮眼些,之前太子哥哥不也最喜歡了嗎。”

今世還未到父皇斥責他的時候,他竟也早早不穿了。

白景辰只當是自己記錯了,沒有再想別的,但太子卻眸光黯淡地扯了個笑意:“白色是亮眼,襯得阿辰更俊美出塵了。”

該說不說,太子的兄友弟恭還是演得過分出眾了,溢美之辭向來都不吝嗇,明面上恨不得把人誇到天上去。從上輩子的深仇大恨猛地切換到了今世的兄友弟恭,白景辰一時間被他肉麻出了一身冷,只好匆匆拜別了。

“恭請父皇聖安。”白景辰一路無阻地來到書房,見父皇面上雖偶見疲態,但身姿依舊硬朗,甚至還能用筆桿甩出幾幅墨寶出來。

“好孩子,來看你父皇寫的這幾個字。”老皇帝精神矍鑠地朝他招了招手,展開來讓他瞧,“今日怎穿了一身白,朕記得你鮮少穿這樣素凈的顏色。”

“今日醒後聽聞父皇龍體欠安,想著不妨穿素凈些,讓父皇瞧得也眼順些。”白景辰溫孝有禮地朝他一笑,隨後看向那副字,“行筆如游龍嘯天門,轉鋒似萬物去蒙塵,父皇,這幅字取意宏大磅礴,讓兒臣好似見到了天嵐關湃然洩流的長瀑……天嵐關緊鎖梁域,此幅字——應當是海晏河清之意。”

皇帝不禁撫須大笑:“吾兒文敏蕙質,頗懂朕之心意。”

“兒臣不敢當。”白景辰補了一句,“是父皇寫得好。”

“白衣確實亮眼,朕瞧了只覺得身心舒悅,幾乎能與你母後給朕按肩的手法相媲了。”老皇帝又提筆,叫太監研了墨,“去吧,昨夜你母後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去請個安,也好讓她安心。”

白景辰沒想到是這個意料外的答案,他故著白衣,只為裝個恍然無知的樣子,他“無心”細究父皇喜好,自然也“無心”那樁草菅人命的事情,整個人就差以這身白衣作紙,題一個“息事寧人”了。誠懇至此,不過也是仗著今世年紀小,把那告禦狀的一樁子事兒無論是非黑白地先攬過來,免得愈演愈烈牽扯出背後的康國公府。

覆生的好處多得是,在父皇眼裏,他還是剛束發沒多久就封王建府的小皇子,很多政事上的詭譎雲湧都是看不出來的,無論那告禦狀的小兒身後是否有教唆主使,他甚至都不必插手去查,來一招借力打力,皇帝的態度會給他很多想要的答案。

走出沒多遠,父皇身邊的大太監劉吳風便追了出來:“恒親王殿下留步。”

白景辰回首,見對方捏著浮塵拱了個手:“陛下誇您孝心仁善,白衣至,病痛除,勝過千萬良藥啊……殿下,今日該有喜事入府了。”

“有勞劉公公道喜。”白景辰立即賜了賞,也笑道,“能為父皇分憂,豈不是幸甚至哉。”

就在他前往母後壽坤宮的途中,溫宛意也正巧入了宮,在不久前剛入了皇後姑母殿內。

白景辰走到壽坤宮時,剛巧見她告了安走了出來。

溫宛意躬身頷首依著規矩行了個拜禮,但口中所說的話卻沒那麽循規蹈矩:“表哥,姑母近日身子不適,我自請前往福恩寺祈福摘經七日,這段時日怕是見不著表哥了。”

“福恩寺多峰,山陡崖峭也太過偏遠,為何獨獨要去福恩寺?”白景辰不願她離開太遠,又覺得這不似她的本意,於是試探著問道,“宮中祈國寺,再不濟京畿還有尚寧寺,哪個不比福恩寺來得近?”

“寺遠方知心誠。”溫宛意只道,“何況福恩寺也算不得太遠,正好也清凈少人,可以安心摘經。”

白景辰知曉她的意思,只能讓她也去暫避風頭。入了壽坤宮,也印證了這一切都是母後的意思。

“知你只是累著了,也並未染病,母後便也放心了。”一進門,皇後便嘆了口氣,仿佛總有操不完的心,“聽打發出去的嬤嬤說,你帶宛意回府住了幾日,母後該如何說你是好?若叫你父皇知曉你與溫家走得過近,難免也多生憂慮。”

她擔憂皇帝忌憚外戚攬權,繼而把疑心也落到自家兒子身上,就像太子那邊,始終跨不過去的心結,回不去的父子。

“母後擔憂得對,是兒子讓母親憂勞了。”白景辰說天有些涼了,順勢遣人去關了門窗,其他不伺候的下人便也都識相退下了,他坐下,這才道,“溫宛意不是旁人,她是溫家人,是我們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無論怎樣也撇不開的親緣關系,忌憚如何,猜疑又如何,若父皇執意疑心,便不可能因為我與她的疏遠就罷休了。”

“母後只希望你無病無災,無爭地做一世瀟灑王爺。”皇後桌邊擺了一盤未下完的棋,一邊叮囑著他,一邊捏白棋落下,“宛意是個好孩子,你父皇何嘗不知?但他當年已有意把宛意指婚給那江家世子,若不橫生枝節,宛意日後應當是人家江聞夕的妻,這個特殊的時候,你接她回府,不妥當。”

“她不能嫁。”白景辰在此事上毫無商量的餘地,下棋便也沒了回旋,徑直落子取了勝,“母後,兒子永遠不會讓步的,對於此事,莫要再勸了。”

眼看棋局已定,皇後只能將棋盒一推,推心置腹地和他道:“辰兒,本宮只有你一個孩子,開熹王朝也只有你一位出身正大的皇子,若你一生只想逍遙避世,就不該去惹太多是非,太子因其生母的緣故,這麽多年都一直權勢旁落,心中難道能沒有恨嗎?母後是怕他將怒火波及在你身上,他日太子即位,第一個不放過的便是你了。”

“母後,自我出生那一日起,這恨便生了,哪怕我死了,太子心中的恨也是磨滅不了的。”重活一世的白景辰自然清楚得很,他耐心解釋道,“既然恨已生,為求自保,便只能與他無休止地鬥下去了。”

皇後輕嘆一聲,又道:“可惜你父皇雖沒有重用太子,但也未交予你個什麽實權,你們倆鬥來鬥去,不可是互拆那空中樓閣,沒有基石,心中到底也沒底。”

白景辰笑了:“不過只能是黨羽之爭,互扯尾巴,互踩身後影罷了。”

皇後不徐不疾地一點頭:“昨日那告禦狀的事兒,你父皇是何意思?”

白景辰:“父皇今日並未提及。”

“死了個梁域乞丐而已,區區小兒也膽敢告禦狀。”皇後以帕作掩,笑道,“我朝與梁域向來不甚交好,打了這麽多年,與他們商貿互通已經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寬恩了,你父皇哪怕知曉了,也不會怪罪你的。”

人是康國公殺的,罪是他白景辰攬的,此事是他們沒有處理好,事情敗露後,他就必然要壓下來。

於是他也不解釋原委,只道:“只是不知道那瑞京府司錄司把人扣下後,要怎麽審訊。”

“沖撞陛下儀仗,無論怎麽審訊,那十二項活罪可是避不開的。”皇後搖了搖頭,金鑲珠花百鳥朝鳳的步搖也跟著緩而慢地擺了擺,“活罪之後,能有一口氣活下來就已經算是僥幸,哪裏還有別的功夫瞎折騰。大多數人在此之前,就把冤屈就著滿口碎牙咽下去了。無權無勢之人,沒有雄厚的家勢為他做保,哪裏有什麽恣意妄為的本事?這世上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一重重越不過去的山,一個個顯赫家世的背後說到底還得依仗當今陛下,宛意亦是如此,她是溫家女,但也只有康國公和我這個做姑母的可以依仗,辰兒,你是她的表哥不假,可你不卷入這場紛爭,要如何救她脫困?”

“那便卷入這場紛爭。”白景辰覆住母後手背,情深義重道,“母後為證,兒子會護住她的。”

“吾兒仁義。”皇後頭風有有些犯了,她擡手輕輕在眉後位置抵了抵,道,“辰兒,要在宮中用膳嗎。”

白景辰立刻起身走人,三言兩語就拜別離開了。

他走後,殿裏的岳嬤嬤重新走了進來,問道:“娘娘,咱王爺可是想通了?”

“還得是宛意。”皇後親和地笑了起來,鏤空點翠嵌寶的護甲輕輕在桌角敲一敲,有種帶了俏的歡喜,“換做旁人,他能開竅這麽早?”

“娘娘高明,把溫姑娘送走幾日,王爺這才覺出了急,很多該爭該奪的事情也就順其自然地明白了。”岳嬤嬤奉上了茶,也笑道,“您之前暗示那麽多次,咱王爺偏偏就不開竅,這次換了青梅竹馬長大的溫姑娘來逼,王爺甚至還主動去考慮了。”

“他父皇又何嘗不著急呢。”皇後輕嘆一聲傻孩子,隨即撇開茶葉噙了口香茗,“恒親王府通體都是純黃琉璃瓦與重檐廡殿頂,這些早就逾越了東宮規制,從辰兒出生開始,他父皇便逼著他去與太子爭了,那太子這些年裝得兄友弟恭,哄他騙他,他從未看清,反而更不會去爭這些權勢了,可將我們愁壞了。”

好在,現在還不算太晚。

禦書房內,明黃龍袍的皇帝擱置了筆,笑呵呵地對劉吳風道:“今兒個定然是個好天氣,明月輝照星辰夜,可與皓日爭天年。”

“白月皎皎,清目靜心。”劉吳風當然知道皇帝對恒親王明目張膽的偏愛,自然也讀懂了話裏的意思,他笑著附和道,“無論皓日還是皎月,都會傾慕著陛下,映照山河王土。”

“你去,去國庫把今年崋蠻進貢的那些個好料子都取出來,給辰兒縫制幾身月白色衣裳,依朕看啊,偌大的後宮都穿不出彩,不如賜了朕的皇子們。”老皇帝端不平的一碗水灑了大半,這才想起自己那年過三十幾的太子,於是蹙眉考慮片刻,又補了一句,“再叫繕衣局按著太子平日喜好也做兩身。”

劉吳風正要領命退下,卻見皇帝一回頭,面色認真地問道:“這月怎麽沒聽說太子去找過太子妃?”

劉吳風簡直無話可說了——皇帝也是荒謬,哪有這樣做父親的,非但把太子妃與太子的寢宮隔了很遠,而且每月都要差人仔細記下太子去找太子妃的次數,就差給人家太子與太子妃化一條楚河漢界隔開了,皇帝別的東西不清楚,但太子與太子妃見幾次面,他總能計算得很清楚。

太子生母的事情到底刺激到了皇帝,這輩子都不會對這個兒子踏實放心了,太子入住東宮二十多年了,不僅權勢旁落,連喜歡什麽人也是不能隨心的,哪怕太子妃是皇帝指定的,但這兩位很難見面,有沒有真的圓房也不得而知,皇帝卻一直掰著指頭算計太子妃有沒有懷上太子的孩子。

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有這樣的父母,太子也是可憐人。

·

當天,恒親王府接到了一道聖旨。

特封恒親王為瑞京府府尹,儀同三司[1],掌尹正畿甸(京郊)之事,以教法導民而勸課之。中都之獄訟皆受而聽焉,小事則專決,大事則稟奏[2]。

這消息一傳出去,舉世嘩然。

東宮太子當即就告了幾日的假,說要去國寺祈求國運,沒辦法上朝了。皇帝也沒攔著他,眉頭沒皺一下便允了,甚至還貼心地準備把太子妃也一起打包給他,讓他帶去一起祈福。太子沒答應,連夜把太子妃遣送了回去,幾年來頭一次這樣的決絕。

年僅十七的恒親王,封王開府還沒多久呢,緊接著便辟置僚屬從官,之前是榮勢,之後是重權,怎麽能不叫世人瞠目結舌?

之前瑞京府府尹的位置不常置,空了這麽多年,朝臣都以為不會有人能頂上了,哪怕有,也會以文臣為優選,眼下竟叫親王專掌府事,官職雖位在尚書下、侍郎上,但這可是恒親王,恒親王充任,比什麽王公貴族更上得來臺面,明面上的從一品官卿,以少尹二人佐之,上可直面聖上,下可調用官吏,賦役、賬籍、稅收、刑獄……實則就差把整個瑞京都塞在他懷中了。

白景辰雖知道有任命的官職,但沒想到父皇竟將府尹一職指給了他……包括瑞京府司錄司那樁未完的告禦狀案。

步安良來賀喜的時候,甚至開了個玩笑:“王爺,臣想到了一句玩笑話‘大膽刁民,堂下何人狀告本官啊’,簡直和目前的情況如出一轍。”

“那位肯為梁域少年出頭的人,也是罕見的重情義之人,不該視為可笑和落俗。”白景辰不知曉司錄司裏面的情況,便順口問了步安良,“司錄司那邊是何情況?”

“那少年人也是膽子大,告禦狀也就罷了,還能活生生地受了十二項活罪,現在人暈過去了,但自始至終沒有改口,咬死了是王爺害死了那梁域少年。”步安良還是有些於心不忍,他一抹額頭,像是在擦汗似的,“在霄瓊街乞討的小子,偷過,搶過,也跟著人家做個苦活兒,那梁域少年很可能是這小子認下的義兄,不然非親非故的,哪裏值得?”

他們二人倒是見過梁域少年,但都未見過那告禦狀的少年,不知道這有情義和膽量的少年人何至於做到如此份兒上。

“先撤了刑罰。”白景辰還未上任,沒來得及摸清楚瑞京府裏的千頭萬緒,他只能道,“待到裏面的瑣碎事都條分縷析了,再將人從寬發落吧。”

步安良記下了,隨即想起了什麽:“屬下這左少尹剛好協輔王爺管這瑞京府的事情,屬下已在這個位置上等了您多年,您說這是陛下早就埋下的伏筆嗎……”

白景辰擡眼,剛好越過步安良看向了那邊的水面,隔著今世與前世,他好像得到了不一樣的感受。

·

溫宛意帶著元音與元萱去了福恩寺,路上,還遇到了南駱郡主的車馬隊伍。

“宛意,好巧。”

南駱郡主還抱著牙牙學語的孩子,見了她車馬,熱情轉了轉手裏的撥浪鼓,邀請她來馬車裏面敘一敘。

溫宛意哭笑不得地進了她的馬車,接過她手裏的撥浪鼓逗孩子玩:“姐姐,我又不是小孩,你還拿撥浪鼓逗我呢?”

南駱郡主一眨眼,揚目溫柔地笑道:“嗯?難道不行嗎,你這不也是過來了?”

“好好好。”比起早早嫁人育子的南駱郡主,她確實不能強詞奪理,索性拿著撥浪鼓去逗南駱郡主懷裏的小孩。這孩子雖說是小女兒,但濃睫深目,比她的母親多了好幾分英氣,從這個年紀便能看得到的容貌出眾,想必將來也樣貌不凡。

想到這裏,溫宛意腦袋裏莫名其妙又冒出了南駱郡主對自己提到過的“嫁妝畫”,終於也忍不住開口問對方:“姐姐,宛意冒昧問一個問題,那嫁妝畫……姐姐也是在花燭夜才第一次見嗎?”

南駱郡主飛快否認:“不是,怎麽可能呢,花燭夜之前就早看過了呀。”

溫宛意:“……”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她一時無言,只能啞然地望著對方。

她解釋道,自己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甚至還是聽對方提到的。

南駱郡主忍不住掩唇笑了起來:“真的嗎?看來宛意很乖啊。”

溫宛意:“其實也沒有。”

她一直以為自己並沒有像世俗禮義中一樣柔嘉維則,但南駱郡主不一樣,對方是很好的女子,不只是通曉詩文音律女紅,那些世人要求貴女們的,她都能很好地實踐下去,品行心性也到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程度。

這樣好的南駱郡主,也會在成婚前偷偷看過嫁妝畫這種東西嗎?溫宛意這樣一想,突然也就沒那麽內疚自責了。

她豁達地原諒了自己,釋然道:“那日好奇,忍不住翻著看了本畫冊,如今想來,卻也不是什麽大事。”

“畫冊?”南駱郡主把孩子往旁邊一放,好奇地問她,“什麽畫冊,畫風可好看?這樣的好東西,宛意怎麽能不告訴姐姐呢?”

溫宛意:“啊?”

南駱郡主又笑道:“僅是畫冊嗎?姐姐這兒可有更好的東西,當然,不只是看的。”

溫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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