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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直是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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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直是叔叔

兩個小時後,教室的門被推開。

擔任大創副部的江榆探出半個身子,說:“李錦程,馬上到你們了。”

李錦程應聲,扣上筆記本電腦起身。

大概是驀地起身,他眼前一白,差點沒倒在地上。

幸虧江榆眼疾手快,三兩步竄過來扶住他,“低血糖了,又沒吃早飯?”

李錦程搖搖頭,嘴唇發白:“沒事。”

“你吃點東西緩緩,我去把出場順序調下,你們組最後一個上吧。”

“不用了。”

李錦程抱緊筆電,掙脫他的手,往報告廳方向走去。

雖不至於跌倒,但能看出來步子發軟,沒太有力氣的樣子。

江榆扭頭對其他人說:“這幾天他是不是熬夜畫圖了,按時吃飯了嗎?”

小組的其他成員面面相覷,“......不知道。”

江榆臉上帶了慍色,“你們知道什麽?把事情都推給他做,屁顛屁顛跟著混學分和獎學金倒是知道了。”

有個帶著黑框眼鏡的男聲不願意了,攔住他:“不是你誰啊,胡說什麽?”

“滾開。”

江榆皺眉,一掌推開他,小跑著跟上李錦程。

直到在後臺的最後一秒,李錦程反覆地在腦海中推算著模型的合理性。

場控喊了兩聲才回過神,抱著筆電上了臺。

他把筆記本電腦與大屏幕連接好,擡起頭正要做自我介紹。

不知是血糖太低,還是兩邊的燈光太亮。眩暈感驀地襲來,讓他腳步輕微的踉蹌了一下,他人並未察覺。

李錦程反應過來,也許最主要的原因,是坐在評委席中央的人。

柏騰一身黑色正裝,五官周正,氣宇軒昂。

和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無二,永遠是人群中的焦點。

那晚在酒吧的相遇,李錦程的記憶力已經模糊了。偶爾想到,甚至會懷疑是不是想象。

其實他在淮蔭市,柏騰依舊留在相距一萬一千公裏的那不勒斯海岸。

如今終於有了實感,柏騰桌前立著的公司牌名,讓李錦程定下心。

兩年也好,十年也罷。

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二十歲,隔著相差懸殊的地位,隔著自己無法替柏騰治愈的心。

思緒飛快駛過,也不過僅僅三秒鐘。

李錦程胸前微微起伏,唇角向下。簡單短潔做了自我介紹,朝評委席和觀眾區象征性的鞠躬。

血糖低又引起輕微的眩暈感,他一手撐住講臺。正要放演示動畫,只聽左邊傳來著急的男聲:“打擾一下各位老師,多媒體好像沒弄好,耽誤你們三分鐘。”

江榆小跑著上來,微微攏起的左手似乎藏著什麽東西。

他走到李錦程身邊,煞有其事地小聲告訴他哪哪沒弄好。

李錦程一臉茫然,沒聽懂什麽意思。正要開口詢問,嘴巴突然被塞進一塊東西,略帶苦味的抹茶生巧在空腔蔓延開。

江榆的肩膀足夠寬闊,正好遮住這一動作。

他背對著觀眾席,然後說:“好了,可以繼續了。”然後下了講臺。

李錦程下意識朝門口看去,江榆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巧克力很快融化不見,只留滿嘴的醇香。

李錦程抿起唇朝他微笑了下,左臉浮現淺淺的酒窩。

“......柏總?”

嘉建的老板略微惶恐的看向柏騰,他手裏的流程名單被抓皺,手背青色血管凸起,小聲說:“是對這批學生的質量不滿意嗎?”

柏騰的眼睛就沒從李錦程身上移開過,沈著嗓子擠出兩個字:“滿意。”

這個“滿意”,讓他接下來都以為是聽錯的。

前面那麽多學生,不管好的差的,一向寬容和氣的柏騰,從不言語刁難,甚至根本不問問題。

而面對明顯和泛泛之輩不是一個層級的李錦程,張嘴就是“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柏騰對建築類略知一二,只能從商業的可行性與投報比角度入手。

而這正是未踏入社會,專攻學術領域的學生所欠缺的。

盡管李錦程回答得算是全面,難免有“空中閣樓”的難以實操性。評委席的老板們也能察覺出來,但考慮到還是學生,也不做過多的要求。

本以為問出這些問題的柏騰,會逮著這幾點不放。可他卻也沒說什麽,看不出滿意與否,只是點點頭,說:“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李錦程輕輕呼了口氣,肩膀更加緊繃,“請講。”

柏騰下意識的瞥過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又看向李錦程。

白白凈凈的臉上,嘴角竟粘了粒巧克力。雖然離得遠,不仔細也看不出。

但柏騰就是能看見,想到剛才那個楞頭楞腦的小子突然上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他餵巧克力的場面。

一股酸氣直沖腦門,他開口就問:“你和他什麽——”

年過四十,人到中年的柏老板,還算沒那麽可笑,及時收住嘴。

安靜兩秒,說:“暫時沒有問題了,有機會再問。”

李錦程抿直唇角,點了點頭,沒再看他。

結束後,評委席的各公司代表,需要閉室商討,學生小組代表統一在旁邊的教室等候消息。

大家都很緊張,緊張得直喝水,不停上廁所。這關乎著他們是否畢業就能進到好公司,省去再繼續深造的幾年精力。

唯獨李錦程像沒事人一樣,甚至趴在桌上在平板上畫起了草圖。

江榆把學校的宣傳牌收拾好後,買了杯全糖的珍珠奶茶過來。

李錦程看著又稠又濃的液體,堆著幾層黑色的珍珠,他皺眉搖搖頭,“不想喝,太膩了。”

江榆把吸管插上遞給他,勸著:“喝兩口,升升血糖。”

說到這個,李錦程接過奶茶,擡頭朝他說:“巧克力,謝謝。”

江榆傻樂了兩下,掃了一圈教室,又看向他:“你不緊張?”

李錦程面無表情地說,“緊張。”

“沒看出來。”江榆坐到桌上,“緊張選不上好公司?”

李錦程搖搖頭,臉上總算有了點愁感:“空調和掃地機器人,估計拿不到了,我真的很想要。”

“......”

江榆仰頭嘆了口氣,又想到什麽,他低頭看著李錦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出口:“那個姓柏的老板,他不是你的——”

話還沒說完,教室的門被推開,工作人員拿著文件夾:“叫到名字的同學,請跟我來一下。”

大約點了七八個人的名字,最後一個是李錦程。

“麻煩你幫我把包拿回工作室吧。”李錦程把書包收拾好,“剛才問我什麽,我沒聽清楚。”

“......等你回來再說吧。”

李錦程應聲,提起桌上的奶茶,朝他認真地說:“會喝完的。”

江榆擡手撓撓後腦勺,笑了笑。

時隔一個小時,第三次在密閉狹小的空間見到柏騰。

以前李錦程連做夢都不敢想,見到柏騰會是件如此輕而易舉的事情。

放在幾年前,他可能會高興得忘乎所以,眼裏只盛得下柏騰。

而現在的李錦程,能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坦然平靜地面對柏騰,不流露任何情感。

被叫出來的這些學生,是各家公司有意向聘為實習生的。李錦程毫無懸念地,被嘉建的老板意邀。

而他也清楚,與嘉建合作的供應商是柏騰。

剛才在休息室,李錦程想過這種可能。

他以為自己大概會選擇挺直脊背,有骨氣地不再和柏騰產生一點交集,甚至是不接受他的任何幫助。

可真到了選擇的時候,李錦程思忖一分鐘,沒有拒絕。

一是,他相信自己的實力和水平,足以拿到這個資格,旁人不會有異議。

二是,他已經二十一歲,不是十七歲、十八歲和十九歲時的李錦程。

不會再為了一個人,將以往的努力付之一炬。也不會僅僅為了一個人,舍掉他和姐姐的未來。

初步簽約完實習合同,學校的新媒體部門要拍照片用以宣傳。

李錦程萬萬想不到,第一次和柏騰合照,竟然是這種情況。

他手持著印著公司logo的簽約合同站在中間,左邊是嘉建老板,右邊是柏騰。

拍照的姑娘讓三位笑一笑,笑出來的卻只有嘉建的老板。

她側頭看了眼李錦程和柏騰,尷尬著說:“兩位能不能再靠近一點點......中間有點空呢。”

柏騰頷首,看了眼李錦程,挪了一步,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李錦程挺直脊背,持著合同的手微微收緊。

見狀,姑娘也不好說什麽,心想趕緊完成工作算了。

“好,一、二、三......”

就在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柏騰突然擡起胳膊,攬住了李錦程的肩膀,兩人間的空隙距離變成零。

後來李錦程在學校的宣傳欄上看到這張照片,才知道自己當時張著唇、瞪大眼睛的表情有多傻。

而柏騰笑得有多溫柔,像那年柏騰握著他的手,笑著對他說:“叔叔沒那麽可怕,叔叔也喜歡小錦程。”

簽約結束後,按照流程,便是慶功宴。不僅是老板,還有院領導、校領導都要去。

參加比賽前,李錦程沒想過這麽麻煩。猶猶豫豫地想找理由走,被導師攔住了,說讓他懂點人情世故,這種場合不能推。

李錦程又擔心拿不到掃地機器人和一級耗能立式空調,還是硬著頭皮,提著江榆買給他的奶茶去了。

院領導把包間定在了五星級的酒店,VIP包廂,水晶吊燈閃得李錦程有些睜不開眼。

入座的時候,學生們都堵在門口不敢坐。又是給領導拉椅子,又是和服務員一起端茶倒水。

而李錦程不太懂這些人情世故,也懶得去考慮這些。便像一頭紮進土裏的鴕鳥,躲在角落裏,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作為行業頂端的柏氏,柏騰自然要被安排在裏面,但他年齡又在這行人裏面最小。幾番互相禮讓,也不再推辭,坐在了上座。

柏騰坐下後,其他的老板和領導也相繼坐下。

有個建築公司的老總想坐在他旁邊,借此機會攀攀關系。

屁股還沒著地兒,椅子被往後一拉,柏騰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王哥,這有人坐了。”

王總有點尷尬,也不好說什麽,笑著往旁邊移了個位置。

大家正想知道誰坐這個位置,只見柏騰的食指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看向縮在墻角的人,說:“李錦程,坐這兒。”

李錦程一怔,“啊?”

在眾人神奇的表情中,柏騰莞爾,耐心重覆一遍,“過來,坐這裏。”

李錦程只覺旁人的眼光像是針紮,他慢吞吞地說:“不了吧,柏叔......柏總。”

一個“柏總”,淡了柏騰唇角的笑意,聲音沈了幾分,“小同學離我那麽遠,怎麽交流工作上的事情。”

“......”

他沒了理由,加上旁人的推搡,最終還是坐到了柏騰的身邊。

李錦程內心五味雜陳,如坐針氈。

不明白柏騰這是什麽意思,到底想做什麽。還是他真的只是想和自己討論工作,是自己太過敏感。

縱使桌上山珍海味,吃到嘴裏味同嚼蠟。

醒酒器裏裝著的紅酒,一瓶就要五位數。這會醒好了酒,坐在最外側的學生一一給大家斟酒。

本來學生們喝的都是果汁,其中一個老板說:“學生也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喝什麽飲料,現在不練酒量等著上酒場被別人練?”

於是學生們的橙汁,也被換成了紅酒。雖說是酒,度數不算高,上好的品質,也不容易醉人。

到李錦程面前時,他捂住酒杯,搖搖頭,“謝謝,我不喝酒的。”

“喝一杯吧,沒事,醉不了人。”

“我真的不喝。”李錦程晃了晃桌上的奶茶杯,“不好意思啊,我喝這個就行了。”

“喝什麽奶茶......”

柏騰說,“他不喝,不用勉強了。”

一聽這,學生自然也就不敢倒了,給柏騰滿上後,趕緊回了位置。

李錦程低著頭吸了一大口,慢慢地嚼著珍珠,正思考著要不要給剛剛替自己擋了酒的人說謝謝。

殊不知柏騰一直在看他,也看到了奶茶杯上貼著的標簽,下單人名字是“江*”。

柏騰微微瞇起眼,輕笑一聲,用兩個人可以聽到的聲音:“還是小孩子。”

李錦程在確定自己沒聽錯之後,他咽下嘴裏嚼碎的珍珠。

安靜兩秒,擡頭看向柏騰,同樣用只能他們聽到的聲量,平靜地說:“在柏叔叔眼裏,我是小孩。在我眼裏,柏叔叔也一直都是叔叔。”

柏騰一啞,什麽都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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