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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西川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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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西川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阿永是獨女,上無兄長阿姊,下無幼弟幼妹,四五歲開始,她就在謝信的引導之下一邊讀書識字,一邊翻閱史書。十年學史,看透了別人的生平與人心,加上長期身處京都那種波譎雲詭、瞬息萬變的名利鬥爭場,阿永的性子習慣了冷靜自持、淡然理智。

直至遇上顧念霖,阿永方才覺得當局者迷。

要看透別人的事很容易,要看清自己的事卻如朝霧觀花,朦朧與清晰交織。

不過,有一點她想通了,她要盡可能壓下過去因為娘親、因為父女命運、因為生死劫難帶來的不愉快,盡可能壓下熟讀史書、遍閱人生之後帶來的悲觀與寡歡。

因為顧念霖的出現,因為生命太曲折,所以她要變得鮮活、熱情、飽滿,像任何一個十六歲的女子,去擁抱和面對每一天,重新做回一個有溫度的普通人,重新思考一花一葉、一朝一暮的意義。

“月華羞,捧金甌,歌扇縈風,吹散一春愁。”她要將愁眉散去,再不要過度沈湎於憂患,此後應多專註於日常裏一些細微但美好的時光。

西川不過是朝廷邊疆,卻儼然一個小朝廷。凡是朝廷,最終都會從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走向為權勢、利益爾虞我詐的局面。顧明恒對西川本是志在必得,顧明渠的去而覆返,打亂了他的進程。

西川是顧有敬、顧有崇兄弟倆共同打下的,可顧有敬在西川剛收覆時就去了京都。他入京之後,西川依然暗波兇猛,是顧有崇竭力鎮壓,才讓西川的太平得以維持跟延續。西川對於顧有崇的謳歌之情,比顧有敬還重一些。

顧有崇雖亡,可顧明渠一回來馬上就得到大半個西川的追隨跟擁戴,威望自然是壓過了顧明恒一頭。尤其是劉勳,更是一轉之前對顧明恒的親善,覆而與顧明渠倍加親厚起來。

說起劉勳此人,頗為耐人尋味。他出身於武將世家,自小就跟在顧有崇身邊進出軍營,但他自小與顧明渠的友情,卻不如跟顧明恒的友情深厚,就脾性而言,年輕時的劉勳與顧有恒更為投契,猶如異性兄弟一般。

後來,劉勳愛上了顧有崇的長女顧斐。

與幼女顧衍的外向豪放不一樣,長女顧斐嫻靜端莊。劉勳愛顧斐成癡,顧斐對他的愛意卻始終涼淡,或者幹脆只做不知,劉勳幾度消瘦,後以殺敵洩憤,屢立軍功,顧有崇衡量再三,命顧斐顧全大局,嫁與劉勳。

大婚在軍中熱鬧了三日三夜,劉勳得償夙願,開懷過度,喝得酩酊爛醉,在一片慶賀之聲中,他把顧斐當做九天神女一般迎回了劉府。

只是婚後第二日,幾乎所有人都發現劉勳整個人黑沈著臉色,他視為神女的顧斐,已被他冷落家中,且再不靠近她的庭園半步。就連有人提起顧斐,劉勳都會不耐煩地發了脾氣。顧斐日夜是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劉勳則不是買醉就是沙場過夜。

他夫妻二人不說,誰也不敢去問緣由,就連劉勳的父母問起來,也被劉勳以“性情不合”等借口搪塞過去。

直到成婚兩年之後,劉勳才和顧斐圓房。那一次是因為劉勳吃了敗仗,被吐羅人擊落山坡,人只是擦傷,可他在處理傷口之時,赫然又看到了兩年前新婚之夜顧斐掐在他胳膊上的指甲月痕。

他當時對她那樣滿懷熱烈,可顧斐這個知書達理的嬌弱女子,卻激烈抗拒了他的愛意,抗拒之決絕,使得她竟有那麽大的力度,在他這個身經百戰的武將身上紮下了傷痕。

成婚以來,劉勳從不去看那個指甲痕,他盡全力在回避。可當他猛然看到它,所有的事情點點滴滴都翻湧上心頭,仗著一身的傷痛,仗著一心的不甘,劉勳回到劉府當晚,強行占有了顧斐。

既然已經開始,那便沒有了回旋的餘地。此後六七年間,劉勳對顧斐也不再有愛,他完全當她只是個為劉家傳宗接代的人,對她少言少語、漠不關心。顧斐承受著自己的命運,為劉勳生下了三個孩子。小兒子出生後,劉勳就納了兩名小妾,再不進顧斐的房間。

就連與顧斐所生的三個孩子,劉勳也情緒覆雜,未表現出諸多疼愛,只有嚴厲的教條,與若即若離的生分。

成婚十幾年,劉勳一直歸順顧有崇,顧有崇去京都後,劉勳回想與顧斐多年的生活,棄了顧有崇投向顧明恒。如今,顧明渠眾望所歸,劉勳又放棄了與顧明恒的兄弟之情,回到顧明渠的立場。

至於顧衍,她本就是顧有崇的親女,風頭一變,她與顧明渠相近,誰也不能說什麽。顧明渠回西川差一點見到的就是顧念霖的屍首,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顧明恒、顧明渠面上無事,實則已經沒有了血親恩義。只是為了西川的局勢,他們二人才不得不暫時風平浪靜。

朝廷與顧明渠、顧明恒商議多次,皆未達成對西川的分配。陳放等人見西川太過於強勢彪悍,到底不是在京都的地盤上,所以對西川也有了退讓之心。陳放答應只接管西川三個州的軍權跟領土。但是,顧家軍也不得再向朝廷請封節度使一職,以免西川壓制陳放等人。

顧明渠、顧明恒是聰明人,西川十一州的將領也是聰明人,劉勳更是堅決站在了顧明渠身邊,同意了陳放的提議。因為,無論是顧明渠做節度使,還是顧明恒做節度使,他二人的勢力之間都必然有一番廝殺。如果兩人平起平坐、互相掣肘,那麽將是眼前最好的解決之道。

鎮國大將軍陳放當即向朝廷寫了請封書,請封顧明恒為西川旌節,行賞殺專權。又請封顧明渠為西川刺史,行監察核問之責。

顧明渠的臉色並不是很好。

旌節乃是節度使專有的儀仗之物,表示軍權君授,共有八件。

其中,九幅紅綢所制的西川門戶軍旗二面,上繡漆金色龍首。龍虎旌一面,以竹節制成,上有旌毛,此為節度使符信。另有金色銅葉所做的八尺長節杖一支、豹尾二支、麾槍二支。此八物一出,西川莫有不從者。

顧明恒雖只接任了旌節之物,沒有節度使之名分,可說他與節度使相差無幾,也無人敢反駁。

陳放看出了顧明渠的不滿,他說道,“此乃為西川著想,對外,西川總得需要一個總管事之人。倘若你二人官位相當,何人代表西川去周旋朝廷之事?我看顧大人您腰傷甚重,故而把旌節一職交予顧太守,想來您是通情達理的吧?”

就是為了追隨自己之人,顧明渠也要爭上一番,“旌節一職,豈可以腰傷論?且我腰傷不日就會愈合如初。我父死於關山濛那賊人之手,若我得旌節,必會設法從西川往京都殺關山濛,為父報仇,也為朝廷斬殺禍害。但顧太守之父卻是死於朝廷之手,顧太守若為旌節,朝廷可要細想顧太守與皇上之間的殺父之仇。”

顧明恒氣急敗壞,指著顧明渠的臉怒斥,“你滿口惡語!我秉承父親遺志,一心為國,從未想過要報覆朝廷、替父報仇!”

劉勳攔下了顧明恒的手臂,“莫要動粗。顧太守,他說的也是事實。憑心而論,若是我的父親被朝廷困囚而亡,我也與朝廷不共戴天。顧太守自我標榜高風亮節,反而不似尋常子女對亡父的感情。”

顧明恒盯著劉勳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放、王開等人看著他們爭執,更堅定了任命顧明恒為旌節的想法。

一來,朝廷的人馬在西川勢單力薄,保命為上上策,而顧明渠的部眾占據西川半壁江山,一旦顧明渠對朝廷的人馬不軌,用顧明恒來牽制顧明渠是最好不過。二來,此招不但可以平衡他二人勢力,也可賣顧明恒一個朝廷的人情,讓顧明恒與朝廷一條心。

不管是顧明恒獨大,還是顧明渠獨大,朝廷的軍馬都沒有好下場。讓他二人互為對手,陳放等人在西川才可以高枕無憂。

請封書寫畢,陳放立刻差人快馬傳去京都,又說,“聽聞吐羅攻興州之後,興州內外的吐羅人似乎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沿途的驛站也查不出什麽端倪來。事關朝廷邊境安寧,我看二位大人還是攜手同心為妙,早日徹查此事。要知道,朝廷的封誥可不是那麽容易得到的。”

事情已成定局,眾人散出營帳,劉勳走在前頭,顧明恒在後頭大力一拍他的肩膀。

劉勳停下腳步,回頭見是他,“顧太守何事?”

“我前日得了上好的雪芽尖茶,請你過府一聚。”顧明恒神色幽暗。

“我是個粗人,自小不會品茶,這你是知曉的。”

“那麽,我那還有新得的一把烏鐵七嵌彎刀,堅硬鋒利,願贈予你。”

“我隨身的虎柄陌刀用了多年,已用習慣,不想再用別的兵器。”

“你我兄弟之間,當真要走這一步?”顧明恒發問。

“世情逼人,怨不得你,也怨不得我。”劉勳不為所動。

二人未再言語,須臾已成陌路。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在軍中這種一不小心就會莫名人頭落地的地方,如履薄冰、步步為營,已不足以言盡其中驚險。識時務者為俊傑,為此,親情、友情,甚至於愛情,當拋皆可拋。

顧念霖是在單將軍墳前找到顧明渠的。

不到四十歲的顧明渠因過度的悲傷,此刻看起來已經像是一個老者。顧有崇的死、單將軍的死,在他心底交織著,他哭了又哭,跟單將軍說了很多話,嗓子沙啞了。以致於顧念霖找到他的時候,他嘴唇幹裂,快要發不出聲音。

顧念霖打開隨身帶著的杏花酒,遞給顧明渠,“我以為您直接回了家中,可母親說並未見到您回去,讓我出來找。母親還說,您每年都愛喝這片塞上江南新釀的杏花酒,叫我別忘了買。我買了酒,回軍中去找,不見人,我一猜,您就是來了這裏。”

顧明渠仰頭喝了兩口酒,香綿清新,潤人肺腑,他說,“念霖,你心裏恨過顧明恒嗎?或許,你現在還可以叫他一聲大伯父。往後,也許你就再也叫不出來了。”

“父親,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我是恨過他。”

“現在,我卻完全理解了顧明恒。你伯祖的死對我們來說,雖也很悲切,可我們卻未曾那般感同身受過。直到今日,你祖父也死亡、你單將軍也死亡,我不僅感同身受,甚至一點一滴感受到了顧明恒當初的心境。他埋藏了那麽多怨恨、失去了那麽重要的人,無怪乎他會對你我這樣。只是,事情已越走越遠,一切都回不去了。今後,你對顧明恒多多提防就是。”

“父親放心,吃一塹長一智,我會小心的。父親派去朝廷打探的人回來了嗎?”

“還未回來。我親眼看到你祖父斃命,想必是沒有生還的可能了。只求朝廷能善待你祖父的後事,我一定要盡力把你祖父的遺體運回西川。即便不能,也要把你祖父的白骨運回。”

“您好不容易才從京都逃脫,又受了重傷,此事還是慢慢再做打算。祖父的事情,我自己再想想法子。”

顧明渠看向他,忽而欣慰一笑,“念霖,你找一找謝姑娘,或許她還會有法子幫你聯絡到京都的動靜。你與謝姑娘之間,怎麽樣了?”

顧念霖一聽到阿永,心有甜蜜,只是不敢外露,“父親,阿永的確是被婚約嚇著了,需要一些時日。她自己也受傷不淺,縱然她有法子,也容她好一些再說。”

“我與顧明恒之後,接下來就是你跟顧泓文、顧泓禮他們的較量,可我不想看著顧家的子孫一代一代這樣相爭下去了。念霖,若要不被人拿捏,你需自強自立。我眼下與顧明恒平分秋色,算是暫定了一件西川的大事。可還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好。”

“父親請說。”

“如果我所料不錯,西川為了爭權奪勢,必要在你這一輩的兒郎當中下功夫。你的婚事、顧泓禮的婚事,甚至你如期阿兄、如歸阿姊的婚事,全部都要攪入西川的風雲之中。倘若你不想被動,就抓緊自己的事情。你祖父歷練一生、慧眼如炬,一早替你做了最好的打算,不要辜負先輩的苦心。”

“父親,吐羅攻城,興州苦難剛過,各州都給興洲帶來了支援之物力。春光也已近了尾聲,不如邀請西川十一州的貴人與貴女到興州來走動,聊表興洲致謝之意,讓各家婚事提前落地,我們也好提前布局。”

顧明渠點頭,“就依你的主意。其實,西川女子之剛毅勇猛,才配得上西川男子之鐵血錚鳴。然而過剛易折。謝姑娘之堅韌多智,於你這樣的蓄勢待發,才最為合適。”

阿永正在書房之內與父親一同撰寫“野史”,所謂野史,卻是真史。

歷史上,許多史料不被掌權者允許記載入冊,史官的權宜之計,是把一些不能書寫到明面上的史實偷偷編寫成一本秘冊。千百年之後的人們大多相信官家史冊,而對流落於民間的野史當為笑談或假話。

殊不知,歷史上許多野史,才是被人忽略了的真相。

就拿吐羅殘部攻陷興州一事而言,不僅不被顧明恒允許記載在冊,顧明渠回西川之後,也找謝信談過此事。顧明渠、顧明恒二人正相爭,西川正在向朝廷討封任命,絕不能將興州被攻陷一事大寫落筆。

可朝廷來的人馬已經知曉了此事,不記載入冊是萬萬不能的,也與謝信的信仰背道而馳。思來想去,謝信慎之又慎地在史冊上只寫下了寥寥數語——“大煌二十一年春,吐羅兵攻興州,興州力克之,獲全勝。”

“永兒,為父之前跟你說過,史書上的事情,字越少,事件越大。”謝信語重心長,“此官面史冊我當傳回京都。可其他之事,你需細細記錄,有朝一日,讓世人知道西川之全貌。”

“我定把此事做好,也會把秘冊收藏好。”阿永明白,縱然發生了那麽多的大事,但不可言說。包括顧念霖、包括單將軍、包括顧有崇與顧有敬的死因。

尤其是顧有崇、顧有敬,絕口不能在官面史書上提起他們被朝廷留做人質。

正寫得入神,小廝走進來,行了禮,說是顧府來人了。

阿永放下手中的斑竹兔毫細筆,用一方輕紗帕子把墨跡蓋好,關上門便出去,見顧念霖府上的管事張白正恭敬而立。

“貴人何事?”阿永上前行禮。

張白忙還禮,說道,“三公子命小人來送雅帖,過五日興洲城內有辭春儀式,熱鬧七晝夜,謝姑娘接了此帖,便可在顧府、花燈會、酒會、賞花會、唱詩會以及茶會等各處自由出入,盡情賞玩。”

阿永接過雅帖,上面正是顧念霖飄逸入心的字跡,她便隨口問,“此次一共邀請幾人?”

“回謝姑娘,西川十一州的貴人與家眷都會到興洲,每一州有百餘人,十一州一千人左右。”

阿永感嘆起來,“這樣多的雅帖,莫非全是你們三公子手寫?”

“其餘人的雅帖皆為家中的十位文書先生所寫。謝姑娘這一份,是三公子親手寫好,再命我妥善送來,全興州唯有此一份。”

阿永聞言,忽又看見顧念霖的字跡之下用水墨丹青畫出的一朵玲瓏子,功夫之精深,乍一看,還以為是烙印在雅帖上的原畫。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阿永想起那天與顧念霖在雪川之頂見到的紫色小花,心頭仍然有春風微微撲面的微醺。她這個從京都遠道而來的女子,不曾把江南京都的濃重春意帶到西川半分。

倒是顧念霖,令她在西川貧瘠的春意之中也領略到了京都一樣的好景與暖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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