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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得他真心,覆有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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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得他真心,覆有何求

春深春去,五月是西川最燦意融融的光景,謝信本因為吐羅攻興州一事,被顧明恒在暗中拿捏著,顧明渠一回來,吐羅攻城之事瞞不住朝廷過來的人,顧明恒便不再尋謝信。

又恰逢阿永傷勢大好後回歸別苑,謝信心中喜悅,命兩個小廝幫著置備下一桌子雅致簡潔的生辰小菜,叫來了阿永,父女倆就在庭院之中掌燈對坐。

“永兒,你過生辰那一日,正在軍中受苦,父親心裏對你實在有愧。我尋了兩日,在興州打聽到一個會做京都吃食的老婦人,她從京都來西川多年了,常做京都風味。我請她今晚做了一些你愛吃的江南點心,還有一些西川的甜糕,這三道京都的菜,你我都是許久未嘗了。”

阿永一看,姹紫嫣紅、綠黃玉白的五碟子甜點,每碟子裏裝了五個。

江南的點心是貴妃紅酥餅、玉尖纖面、乳餡銀絲,西川的甜糕是五福蜜仁、油麻花糍,配著三道名為長生粥、湯羹桂魚、醬煨繡丸的京都官府菜,邊上居然還有一壺當地雪川融水煎出來的好茶。

阿永一聞那茶的香氣,心神一愉悅,“揚子江中水,蒙頂山上茶,真稀奇,西川也會有蒙頂茶。”

“蒙頂茶金貴非凡,就連宮中也不常有,西川也必然是罕有的。這一點微末之茶是梁大人在京都時贈送與我的,出京都時我帶在了身上,一直舍不得喝。你大災大難過去,這點茶豈能不拿出來?永兒,你十六歲了,已經是大姑娘了。”謝信只字不提她和顧念霖婚約之事,一直給她夾菜,看她吃了許多,再與她說了很多京都的過往舊事。

阿永自然也是知道父親心思的,父親是想讓她自己梳理清楚,別說是她,就連父親,聽到婚約的那一刻,怕也是手足無措的。

淡月半移、星子流逝,阿永吃罷,小宴撤去,謝信忍不住開口,“顧大人一回西川,與顧太守必有相爭。今後,你我在這西川情勢之中會變得更加不容易。永兒,人活在世上有千般煩惱、萬般痛苦,父親只想你在這不容易之中有一絲喘息的天地。我觀顧三公子與顧家值得托付,可重要的是你的心。這樁婚事,無論你答應還是不答應,父親都理解你,且尊重你的意思。”

“父親,你至今還會時常想起娘親嗎?”

“時常會想。”

“父親可有後悔,沒有多陪陪娘親?”

“後悔過,可時光已不可重來。我忙於任上,天長日久,冷落了她,她去世之後,我常深夜自責、難以遏制。”

“人世間有千般煩惱、萬般痛苦,或許,這就是娘親的煩惱與痛苦吧。可是,她從來沒有跟我埋怨過父親一個字,直到她去世前,才血淚交織說出了一輩子的遺恨,那遺恨像是湧泉水,那麽多、那麽多,直至把娘親的生命給溺斃掉。”阿永說著,也湧出了眼淚。

謝信沒能見妻子最後一面,當他得了信快馬趕回京都時,妻子已抓著阿永的手死去了,阿永跪在床頭前哭得昏天暗地,床上的被褥全是血,妻子一同帶走的,還有一個懷著的男嬰。

“永兒,你恨過父親嗎?”謝信無顏面對女兒。

“父親這一生秉承信義、一心為國,從來為人忠正高潔,我無可挑剔。恨與不恨,只有娘親才有資格去說。但我猜想,娘親是那樣愛父親,她是沒有怨恨過父親的,因為太愛,所以,她到臨終都只有遺憾、沒有恨意。”

阿永話未說完,謝信已淚流滿面。

花香漸濃、露水漸重,阿永身子似火燙,一夜未眠。從顧府回來之後,這幾日她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顧念霖是世上頂好頂好的少年郎,他溫雅謙和、文武雙全,細膩溫柔,也魄力初顯。他的眉眼是那樣好,懷抱是那樣暖,嫁了他,也許真的可共白頭,但那只是也許。

不管是娘親死去的陰影,還是史書上諸多女子的愛情都不得善終,全給了阿永望婚事而退卻的念頭。繾綣與恩愛,抵不過人心,深情與廝守,抵不過命運的瞬息無常。顧念霖未來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誰也不知。她與顧念霖即便在一起,又會經歷什麽起落和變數,誰也不知。

見多了悲劇,她不想自己也成為悲劇。

古往今來多得是聰慧過人的女子,她們定然也有過像她一樣的覺悟,一開始並不願意沈溺進一段不知定數的愛情裏。不過,後來她們怎麽又肯了呢?

想來是她們愛心裏那個人足夠深刻,愛到哪怕預知了變數、遭受了變數,也心甘情願——像極了她娘親。

阿永一瞬間開了竅,原來開不開始一段情感,全取決於自己夠不夠愛那個人。

顧念霖本放不下阿永,只是祖父新喪,家仇國恨絞在一起,他跟隨著顧明渠幾天都沒離開過軍營。顧明恒、顧泓禮、顧衍、劉勳以及諸多將士等,跟朝廷來的大將軍陳放、大都督王開、大都護徐來這幾人在一起商討軍務。西川跟朝廷都僵持不下。

朝廷遵循皇帝的意思,首先是要削弱西川的軍權,由朝廷的人掌管部分西川軍務。這第一條,就遭到了劉勳、顧衍、顧明恒等人的反對。朝廷不熟悉西川,盲目管制西川,會讓西川陷於混亂之中,到時候,說不定西川會發生吐羅一樣的內鬥,也會讓朝廷跟西川發生對立。

陳放、王開、徐來從天子腳下而來,不免有幾分傲氣,然而西川這邊並不以為然,誰都知道朝廷已經是個破落的朝廷,這幾個鎮國大將軍真要沙場對峙,不一定是西川猛將的對手。可西川永遠效忠朝廷是顧有敬、顧有崇定下的規矩,誰都不能破,看在這一點上,顧家軍才耐著性子給朝廷大將幾分顏面。

其次,朝廷要壓縮西川的領地,如今西川六郡十一州,朝廷提出要接管五個州,把顧家軍給擠到六個州的領地裏。假如再加上之前被削的軍權,等於是朝廷直接搶去了西川的一半。就這一點,顧明恒跟劉勳都不答應,劉勳是個粗人,直接拍了桌案。

陳放冷哼了一聲,“天子金口玉言,豈有不從的道理?顧家軍是不是要落個欺君之罪?要是不願意分割西川,我將快馬傳書回京都。”

顧明恒的臉色更冷,“你便是快馬傳書回京都,那又能拿西川如何?皇上如今自身難保,莫非還能來攻打西川?你們現下在西川,也是如甕中之鱉,輪得到你們來威脅我等?”

王開見狀,對著顧明渠問道,“顧大人,當初是你跟節度使大人在皇上跟前信誓旦旦,保證會將西川軍務交給朝廷。他們都不服朝廷之令,你怎麽說?”

顧明渠捂著腰間的傷,顧念霖扶著他站起來,顧明渠說道,“不錯,我跟父親的確對皇上發過誓,會交出西川部分軍權跟領土。只不過,你們要得也太過多了。”

“這麽說,你是戲耍朝廷、戲耍皇上?”陳放也站了起來。

顧明恒見顧明渠不說話,他先說了,“節度使大人能代表西川,可他已身亡,他的話並不做數了。至於我堂弟顧明渠,他更代表不了西川。因此,軍權或領土,皆不能白白拱手交出去。非要交予朝廷的話,除非朝廷在西川任命新的節度使。”

陳放一聽,笑聲十分諷刺,“你是說,要朝廷在你們當中任命新的節度使?可據我看來,你們當中似乎無一人可勝任。我算看清楚了,你們當初在皇上面前說什麽共治西川,不過就是個脫身之計。既然是以計欺君罔上,你們出爾反爾也就不足為奇了。”

西川軍隊之中,除了顧家軍這個主力,也有其他軍權分散在十一州。十一州的將領也都聚集在興洲軍營中,聽到朝廷要重置十一州的軍馬跟領地,不等顧明恒等人說上幾句,各個州的人都就本州的狀況提出了意見跟反對。軍中鬧哄哄地爭吵了幾天,也沒有商量出一個結果。

營地裏篝火旺盛,顧明渠腰傷發作,顧念霖便攙扶他退出了營帳,父子倆人坐在火堆邊上,一邊看著營帳裏數人唇槍舌戰的身影,一邊燙了熱酒,難得清凈一下。顧明渠看著那篝火跟烈酒,忽而嘆息著苦笑出來。

“父親,你因何發笑?”顧念霖見他如此,有些擔憂。

顧明渠仰頭,回憶道,“我與你祖父進京都的途中,遇見了謝史官父女倆。當時我跟你祖父還對謝史官擔保,說西川絕對不會有悖逆朝廷之心,不怕謝史官記載。誰知,從你伯祖到你祖父,再到我逃亡回來,西川跟朝廷,一夜之間就分裂了。”

顧念霖說了心裏話,“父親可是糊塗了?西川跟朝廷,早已經分裂了幾十年。父親之所以覺得西川跟朝廷是親近的,是因為祖父一直教導西川要向著朝廷。可是,朝廷非但不知西川的忠誠,也從來不知西川的死活。要不是祖父跟伯祖挽回了西川,西川在朝廷眼中不過就是個隨時可棄掉的累贅。”

“西川若能守住,他日長驅直入京都攻打關山濛,興許還能保住朝廷,也為你祖父報仇雪恨。是我跟你祖父失算了,與朝廷共分西川,實乃下下策。可是,當時在京都情勢危急,若不行此策,我與你祖父都不得脫身。”

顧念霖遞給他一囊熱酒,“說起報仇,伯祖也是死在朝廷手上。朝廷跟關山濛都是西川的敵人,一味向朝廷盡忠,朝廷卻步步緊逼,到頭來我怕西川會落得個淒慘的下場。還有一事,父親,方才伯父說要朝廷重新任命新的節度使,若他得了勢頭,今後你我可就受制於人了。”

顧明去點點頭,拍拍他,“念霖,難為你把事情看得那麽分明,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得逞的,他那樣害你,已不配你叫他一聲伯父,我自會與他抗衡到底。你這幾日在軍中也累了,你先回去看看你母親,再去看看謝姑娘。軍中大事要緊,你的終身大事也更加要緊。不成家,何以立業?”

“父親,我放心不下你的傷。”顧念霖抓著他的手,“不如,你跟我回去養傷,且讓他們吵鬧兩日。”

顧明渠笑笑,“等他們吵鬧兩日,就沒有你我父子二人什麽份了。你看看那裏頭一個個人,豈是好說話的?你不是說顧明恒要爭奪節度使之位嗎,那我必須要在這裏盯緊了他。”

顧念霖只得叮囑了父親兩句,從軍營裏換下了戎裝,穿了自己的家常衣衫就騎馬出來。先回顧府看了母親,陪她喝了半杯茶,說了軍營裏的事情。

顧二夫人一聽,也是愁眉緊鎖。不過,她又說,“看你這坐立不寧的樣子,我也知道你心裏想什麽。我這有剛剛做的櫻花饆饠,你給永兒拿去吧,山藥餡兒的最是補氣,對她傷口好。”

顧念霖謝了母親,叫人裝好了三層綠檀木金漆彩花食盒,自己拎著出了門,騎馬去了別苑。出來迎接的是謝信,天色已不早,顧念霖問起阿永,謝信猶豫著,“她新傷初愈,這幾日身上懶懶的,這會子估計快睡下了。”

“謝大人,我是從軍中抽身過來的。”顧念霖一提起軍中,謝信就理解了。

朝廷跟西川的爭執,謝信心中也是焦灼的,顧念霖身系軍營,心裏卻還記掛阿永,這片心不可謂不重。他回頭看了一眼,對顧念霖說道,“小堂內的燈火未熄,永兒像是還在看書,顧公子去看看她也好,我這就吩咐給顧公子沏茶。”

“謝大人,往後還是叫我念霖吧,我這次來,無心品茶,是想跟阿永單獨說說話,望您恩允。”顧念霖把食盒子雙手恭敬遞過去,“這是我母親一點心意,給謝大人嘗個新鮮。”

謝信接了食盒子,很是通情達理,“也好,我會讓下人不靠近小堂,我就在這庭院之中賞月,您出門之際,我再在此恭送。”

“多謝。”

阿永黃昏時分沐浴,此刻長發初幹,松松垮垮盤了個雙環望仙髻,穿了霞影色長紗裙,對著桌上燭火,正入神看著一本前朝史書,寫的是漢武帝廣征被匈奴軍隊殘害過的漢朝遺孤,將這些遺孤收編為一支攻無不破的鐵甲戰隊,賜名羽林衛,此後凡是與匈奴有深仇大恨、剛猛無比的勇士,都編收到羽林衛中。羽林衛之強,以致於成了漢王朝戰事最高學府,孕育出了霍去病這樣的封狼居胥。

無怪此次吐羅殘兵僅僅一萬人便能把興洲差點攻陷得天翻地覆,那些殘兵個個對西川懷著仇恨,又精幹強壯,所以能把興洲殺得措手不及。

顧念霖步履無聲踏進去,見阿永側著腰肢歪在椅上,鬢發如雲朵,幾縷烏黑發絲落在她脂白的頸間,姿容明凈、肌膚瑩潤。左手腕戴著上一次見到的“紅衣白首”,右手腕戴了水墨煙紫的白玉細圓鐲子,發髻與耳垂卻不飾芳華。她整個人像是經過了水洗的海棠花,剛剛撒去了水滴,散發著濕香的柔美,顧念霖看著她的背影,想起曹植《洛神賦》中“披羅衣之璀璨兮,珥瑤碧之華琚”一句,不禁有幾分癡了。

顧念霖關了小堂的門,阿永聽到聲音回頭一看,見顧念霖穿一身霽藍帶白影的長衫,此藍白像極了破曉時分的天藍,故而也名東方既白色,襯托他滿身清澈的珠暉。阿永嚇得掉了書,站了起來。顧念霖上前兩步,彎腰去拾起書來,低頭一看那書名,擡頭問她,“你在養身子,何苦看這費心神的東西?”

“你怎會來?”阿永看向門口。

顧念霖把書放在桌上,“我想見你,忍不住要見你,就來了。謝大人已知我來,他願意讓我跟你單獨說說話。”

“這不妥當。”阿永想過去開門。

“阿永。”顧念霖一把拉著她的手,“那時的你為什麽願意,現在的你為什麽又不願意?是我哪裏不好?”

“那時的我還不知婚約之事,我珍惜你是個知己。現在的我已知婚約之事,可婚約之事,我從來就沒有想過。”阿永想掙脫他的手,奈何他不放。

顧念霖不相信,“你從未想過婚約之事?”

“我對你說過我娘親的事,此生我不想婚配,我只想跟父親一樣,做個史官,哪怕是孤獨終身,我也願意。”

“你既從未想過婚配之事,為何會喜歡上我?”

阿永低了頭去抽出自己的兩手,“我何曾喜歡你?”

顧念霖放了她的手,卻擁著她的雙肩,幾乎要貼著她的臉蛋,“你用長槍割斷我身上的繩索,繼而撞向我懷裏那一刻,我為你寬衣上藥,你卻沒有埋怨我的那一刻,你豁出性命為了我倒在軍營裏那一刻,我就一次次知道,你心裏是喜歡我的。”

“我沒有。”阿永偏了頭,不去看他。

顧念霖看見她睫毛在臉上投下的羞澀之影,就知道她口是心非,“阿永,西川之苦,苦在天地萬物,也苦在人心。別看我自小出身顯赫,可你我都知道,我要走的路還很長且殘酷。我知道你此刻拒絕我,是因為你從沒想過我們之間會扯上婚約,我會等,等你接受婚約這件事,等你足夠喜歡我,等你陪我過完這一輩子。”

阿永這麽近的距離,看著他的眼睛,她伸手推開他,他卻一把攬她入懷,溫香軟玉,她只屬於他。他抱著她,心裏滿足到簡直可以什麽都不要了,“你摔落在山谷中的筆墨跟史冊,我已經差人去尋了很久,始終未找到。但不要緊,我說過會陪著你踏遍西川十一州,我們還有很多的日子,我一個個地方都帶你去。”

史冊是她喜歡之事,西川是她想去之地,眼前是她喜歡之人,得他真心,覆有何求?

阿永的熱淚滾落下來,“你說過,西川的風沙很自由,我希望我和你兩個人會像是西川的風沙,人是自由的,心是自由的,未有一點點的束縛。如果你會等我,我會用心、用力,盡可能嘗試奔向你。”

“阿永。”顧念霖一聽,心底發出了幸福的低呼。

<圖>東方既白色,高級的中國顏色,霽藍帶白影的衣衫,映襯顧念霖的高貴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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