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長命百歲,同甘共苦

關燈
第15章 長命百歲,同甘共苦

顧念霖被禁足的第三天,顧明恒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淺薄的錯誤,那就是他對顧念霖的懲罰是師出無名。

因為單將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盡管在得知消息的當晚,顧明恒就已經派人去邊境調查此事,可還未曾確鑿查清楚單將軍死因,也未曾見到單將軍及部從的屍首,僅僅憑借傳令兵的一句話,就把顧念霖關起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個疏漏。

顧明恒深知,他完全暴露了自己的心急。

只不過新戰方休、滿城哀哀,幾乎所有人都沈浸在一種家園瘡痍的傷痛裏,沒有誰有膽量、有心情去主動為顧念霖叫屈。

阿永治傷十日,顧二夫人已命人悄然去別苑打聽過幾回。

謝信憂心忡忡,“眼看你的傷一天天好起來,可後頭不知還有什麽事情等著。那顧二夫人跟顧太守,都不是好應對的。顧太守私底下嚴命我,不要把此興洲一戰寫入史冊,我沒有答應,他似乎很不高興,說容我考慮,就放我回來了。”

“這是為何?”

“自從收覆了六郡十一州以來,西川已覆歸朝廷治下。若是被朝廷得知興洲又被吐羅進犯,百姓、軍將皆死傷不少,定會於顧太守的功名不利。”

阿永不解:“可顧太守到底是守住了興洲,況且,一萬吐羅人的潛入,從幾年前就開始了。若是顧太守有錯處,那麽節度使大人在西川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錯處?節度使大人不在西川,顧太守卻能抵擋一方,不是正好謳歌了他的功業嗎?”

“你不要忘了,對於朝廷來說,總不希望看到戰亂這種事情。不管他顧太守能不能打勝仗,朝廷對戰事都無比忌憚。要知道,朝廷至今還在九大藩鎮的手上茍延殘喘呢。”

“那顧太守是害怕朝廷知道興洲戰事,會治他防守不利,讓他功名被削?”阿永微微蹙眉。

“不,他是在怕得不到更大的功名。顧太守確實有取代節度使之心,他是想粉飾西川太平,為自己向朝廷求得一個統掌西川的名分,贏得跟節度使大人不相上下的位階。太守一職,要管理整個西川,實在是份量不夠,且名不正言不順。若非節度使大人臨走前有安排,顧太守也無權號令整個西川。”

話說到這裏,阿永就什麽都有數了。

“顧二夫人愛子如命,想來只是想問我那天的情況,不會為難我。至於顧太守,我唯有小心謹慎,希望不要再給顧三少將添了什麽無妄之災。”阿永看了床頭顧二夫人送來的藥和補品,對謝信說道,“父親,我就應了顧二夫人的邀請,今晚去顧府見一見她。”

“萬萬不能。顧太守得知你能下床走動,定會召你前去問話。醫官說了,你的傷十日只不過才算是有起色,要一個月才能好。”謝信擺手。

“父親,戰事已平,我的傷也已好多了,夜長夢多,眼下顧三少將的事情最為要緊,我也想趁機跟顧二夫人談一談。再說,我總不能一輩子不下床,遲早也要去面對的。”阿永說著,就叫侍女進來準備梳洗。

醫官用的只是尋常的傷藥,只因阿永不是軍中人。

一開始的三四日,傷口收斂得不盡如人意,阿永就想起了顧念霖塞給她的藥瓶。他身上常備的是專門用來治軍傷、刑傷的藥,比一般的傷藥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每天,阿永叫侍女把顧念霖的藥均勻塗抹了,到了第十日,傷口的皮肉就合攏起來。只要處處小心,是不會重新皮開肉綻的。

晚間,謝信叫人把庭院的燈籠都滅掉,阿永低調出了門,馬車走到她跟前,阿永上了車,徐徐到了顧府上。穿過了前院,到了中廳上,阿永見顧二夫人滿臉抑郁之色,她身子僵硬地行了禮,“見過顧二夫人。”

顧二夫人見阿永披著風裳,本就清瘦的身子更加柔纖,如同雨後枯荷一樣,趕緊請她入座,“阿永,發生了這些事,你我心裏都不大好過,我就不跟你客套了。你就坐在我旁邊,我有些話想問問你。我知你受傷不輕,你身子可大好了嗎?”

“多謝掛懷,我已經大好。”阿永坐到她旁邊,聽她果然是接著問了那天出城遇襲的事,就一五一十說了。

顧二夫人聽完,語氣哀傷,“我知道,這也怪不得你。可是,如今人人都說念霖貪色禍國。我倒是想告訴世人,是我讓你們走得近、是我讓你們出游的,可別人豈會信?一定會說我為了護犢什麽謊言都扯出來。再加上,念霖的祖父跟父親都不在西川,我的話,如今又有幾個人會信服呢?”

阿永低下頭去,“顧二夫人要思慮方方面面,做事說話自然是要小心謹慎的。說一句謊言,也許能保住顧三少將的名聲,可是,顧三少將日後是要匹配名門貴女的。這謊話一出,從此牽扯上我這個外人,於他以後的婚事自然是不利。”

顧二夫人料不到她如此聰慧,又如此懂事,有幾分心疼,“阿永,難得你為念霖著想到了這一層。不過反過來想,我不撒這個謊,也是在護你,女孩兒家不管嫁誰,在婚前的名聲也頂頂重要。”

“夫人的心,阿永感激。”阿永長話短說,“夫人,阿永見了您,就倍加親切,想單獨跟您說說體己話。”

顧二夫人心神領會,將下人全部打發了出去,“你說就是。”

“顧三少將在途中與我說過,他在驛站之時曾經委托一名叫做許簡的新人武官前去單將軍的營地傳信,單將軍這才出兵的。那許簡的身上還留著顧三少將的貼身玉牌,往後若是他拿了這玉牌來,顧三少將便依諾給他官祿。夫人可秘密找到此人,許他平步青雲,讓他承認自己便是顧三少將派去追回單將軍的人。”

“這使不得,沒有真正做過的事,再怎麽瞞天過海,都會有破綻。那許簡萬一露出馬腳,不但連累你我遭殃,還會讓念霖身上的冤屈再多幾重。再說,那顧明恒正如日中天,他定下的罪名,有誰敢去翻案?”顧二夫人開始抹眼淚。

“許簡初到西川上任,這是他最有說服力的地方,因他之前與顧三少將不相識,沒有非要幫著顧三少將說謊的理由。”

阿永的話,倒是讓顧二夫人打開了思路,可是她依然有顧慮,“這等於跟顧明恒過不去,那個許簡怎麽會願意以身涉險呢?”

“若夫人跟他說,節度使大人過不了多久就會回到西川,許簡一定願意涉險。”

“你說什麽?”顧二夫人一驚。

“恕我無禮,此計詭詐,然而要跟顧太守周旋,不是容易事,詭詐也是權宜之計。顧二夫人對於話術,一定比我老道。節度使大人回西川,可以是您的一個盼頭,也可以是您給許簡的一個定心丸,取決於夫人您想讓許簡領會到什麽。”

顧二夫人聽了,眉頭才略略一松,“阿永,你可知道今日是念霖的生辰?他十六歲了。”

阿永有些驚訝,“小女不知。”

其實,八天之後,也是她十六歲的生辰。

“十六歲,念霖是個大人了,我希望他能過了這個劫難,長命百歲。”顧二夫人手上的蜜蠟佛珠緊緊握著。

“他定會長命百歲的。”阿永起身,“節度使大人救過我父女,顧三少將從吐羅人手中救我一命,他這貪色禍國的罪名,我拼了命也會去洗刷掉。夜露清寒,夫人保重身子,阿永告退。”

第二日清晨,阿永就被顧明恒召喚到軍營之中,當著七八個將軍的面,只有阿永一個女子,她行了大禮,顧明恒便要她說那天與顧念霖出城的事。

阿永一面想一面說,不該說的她一個字也沒有提起,該說的她一個字也沒有落下,“顧三少將不以小女出身寒微而低視於我,處處敬重,甚至不恥下問,請教小女諸多史書,我與顧三少將之間清清白白。顧三少將所作所為,皆是為了西川。小女聽聞顧家祖上原也是大儒,詩禮傳家,不知顧三少將與我探討學問之事,怎麽就變成了貪色禍國?”

顧明恒想不到她會說出顧家祖上的事情來,於是問道,“你當時受了重傷,若是沒有及時上藥,絕對挨不到回興洲。是誰幫你治傷?”

“顧三少將問驛站要了傷藥,男女有別,我雖是受了傷難以動彈,可還是自己在馬車裏慢慢把藥上了,顧三少將當時就站在馬車外頭。”

“據說你回到城門時候被一個蒙面壯漢劫持?”

“當時,顧太守下令關閉城門,那人迫切想要逃離興洲出城尋找親人,他見我與顧三少將在一起,以為我是顧府上的親眷,所以劫持了我從城門出去,那不過是一樁意外。”

“意外?我怎麽聽說,那城門樓上的桌椅皆有血漬,而且那血漬是你們二人的。你跟那人發生了什麽?”顧明恒當然不相信。

“他想要劫持我下樓,拉扯之中撕裂了我的傷口,致使我的血漬流出。至於另外的血漬,我一上到城門樓就看見了,想來是守城將士的。”

“可我怎麽還聽說,城門樓上案臺之上不光有血漬,還有血寫的字跡。即便模糊,但也可辨認一二,其中似乎有指西川之事。”

“這,小女不清楚。我本就傷重,上樓後即被劫持,再被人擡回城門樓的時候,我已經不知人事,不曾寫過什麽字。”

“這麽說,那血字不是你寫的?”

“並不是。”

顧明恒話鋒一轉,“那好,念霖說他一人殺掉六個吐羅兵將,帶著你逃到驛站,隨後,他又帶著你上路,擺脫了十幾個吐羅兵將的追殺,此事可真?”

“此事當真。”

“念霖在比試中就輸給了泓禮,還帶著重傷的你,又怎麽可能前後兩次逃過吐羅人的追捕?念霖是否受了吐羅人的脅迫,故意給單將軍傳了信,才導致單將軍殞命?”顧明恒言語平靜,可其中波瀾滔天。

“回太守,絕無此事。”

顧明恒面向旁邊幾位將軍,“你們可都親眼看到了,念霖的武藝一直是在泓禮之下的,又怎麽可能力戰幾十吐羅精兵?就算是單將軍,怕也是沒有這樣的勝算。”

幾位將軍面面相覷,都點頭認可,顧明恒說的是事實。

顧明恒看向阿永,“謝姑娘,關於單將軍的死,你與念霖一樣,還有諸多隱瞞,既然你不願意說真話,那麽我只能請你留在軍中,跟念霖一樣,好好想一想。你父親也長日在軍中,你們父女見面倒是方便。”

阿永知道,她這是跟顧念霖一般的下場了。

她說道,“太守大人,顧三少將跟我說起過,西川能享太平、興洲能有小京都的美譽,太守大人您的功勞最大。節度使大人倚重您,顧三少將的父親也仰仗於您,顧三少將便一直想成為像您一樣的人。他知道我熟悉京都,便想請我畫一張京都上游圖獻給您,以此肯定您的功德。顧三少將時時刻刻不忘家國、不忘上進,又豈會是貪戀女色之人?何況,當初我與顧三少將一起讀書,是太守大人您親口允許的。”

阿永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不說幾個將軍聽了動容,就連顧明恒聽了,竟然也有幾分感動。

她知道,顧念霖“貪色”的罪名基本算是翻篇了,軍中也不都是糊塗之人。今天她來這裏的目的,算是已經達到。洗刷了顧念霖的惡名,她就算下獄也心滿意足。

然而,顧明恒說道,“既然他時時刻刻不忘家國,那單將軍是因誰而死?他不貪色,也是禍了國。”

阿永不想放過這個機會,她仗義執言道,“顧三少將疏忽了追回單將軍,便成了鐵板釘釘的罪過。那麽小女趁著幾位老將軍都在此,鬥膽請問太守大人一句話,太守明知單將軍去營救顧三少將,卻將單將軍召回,設若顧三少將死於吐羅人手上,那麽太守大人您的罪名,是否跟顧三少將一樣?”

阿永清楚,顧念霖一定也是知道顧明恒這點用心的。

此話一出,老將們都面容震驚,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只有謝永這個初到西川不久的小姑娘,才敢對顧明恒這般發問。

阿永不是不知此話的嚴重,可若是她不說,便沒人能替顧念霖說出來。她不是不怕虎,是明知有虎,也要主動爭取一步,才有翻身的可能。

顧明恒顯然是被阿永的話給激怒了,他卻只是表現出了四五分,站起來兩袖一揮背立著,走到阿永跟前,面色黑沈,“謝史官當真養了一個好女兒,我很欣賞你的才學,但你的小聰明耍錯了地方。念霖沒有死、單將軍卻死了,這是事實,你無法設若我的罪名。再者,興洲、西川比天大,為了護城,軍中每個人能隨時豁出性命,我以大局為重,念霖他自會理解。”

阿永最終是被關在了軍中的偏所,那是幾間空房,離兵器庫不遠。

謝信被叫到了顧明恒跟前,他向來一身傲骨,此刻為了女兒,不免脊背也彎了幾分。

“謝史官,上次我對你說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顧明恒不想兜圈子。

“回太守,史官以信為天職,必要如實記載大小事務,恕我無法從命。”謝信惦記著女兒,可他不想屈服。

“如實記載?”顧明恒也不急,和顏悅色,“念霖跟謝姑娘都沒有說實話,單將軍的屍首都沒有找到,你如何如實記載?這事也好辦,只要你勸勸謝姑娘,讓她說實話,我會再讓謝姑娘去勸勸念霖,讓念霖也說實話,你要的‘如實’不就有了嗎?”

“太守大人,小女自小體弱,又受了傷,不能在軍中久留。我知她的性情,她只要一開了口,定然說的是實話,且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謝信懇求著。

“她所說的,很多都不是實話,多有隱瞞。她與念霖之間,都在隱瞞者真相,這真相關乎單將軍。”顧明恒收起微笑,“我猜,若是念霖知道謝姑娘也在軍中陪他同甘共苦,或許他心有不忍,就把真相說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