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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涼月如眉,桃花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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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涼月如眉,桃花如雨

顧念霖禁足的十多天裏頭,身上多處傷口好了又覆發,因為水糧也是懲罰的手段,近半個月來他所食粗糲,且日夜輪流無休止的問話令他不得睡眠,人已散了形、凹陷下去,從最初還能坐著回答,到後面只能由旁人把他身子架起來回話。

禁足絕對沒有軍事禁閉室的嚴刑拷打,但再這般耗下去,誰都看得出顧念霖必死無疑,偏生單將軍的屍首渺無音訊。

阿永面對的考驗,不比顧念霖差多少。無論來人如何問顧念霖的事情,她始終是一模一樣的話語。

刑官一無所獲,轉而問道,“你懷疑顧太守召回單將軍,是為了讓顧三少將死在吐羅人手上,這是你自己的心思,還是顧三少將的想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阿永餓了三天之後,已頭昏眼花。

“你是平民,如此惡意揣度太守的為人、玷汙太守的品行,就算是斬殺你也不為過。可假如你承認這是顧三少將的想法,你不用死,顧三少將最多也只是下獄。”

阿永斷然搖頭,“且不說我與顧三少將只是君子之交,即便是我跟他逾越了門第之見,情投意合、出雙入對,在西川也合情理。可為何扯上了單將軍之死,顧三少將就是貪色?其次,只因顧三少將差人去追單將軍的事無從對證,就斷定顧三少將是禍國,你們難道不也是在惡意揣度顧三少將的為人、玷汙顧三少將的品行嗎?”

“謝姑娘好一副伶牙俐齒,但願你多想想自己的父親,他已兩鬢花白,我想謝姑娘也不願自己的父親難過吧?”刑官撂下話來,“太守還想讓姑娘你去勸勸顧三少將呢,希望姑娘愛惜自己的身子,早日說了實話,也可早日踏出這軍營,這裏,可不是你這種嬌弱女孩兒能久待的地方。”

來見顧明恒之前,阿永已做了準備,身上帶了三瓶傷藥,無人之時自己艱難上藥。她也知道過早沾染此事會對自己傷口不利,可多等一天,顧念霖的兇險就多一分。

被關第六天,三瓶小藥就用完了,她的肩傷正在散淤生肌的當口,若是斷了藥,那淤血堵在傷口處阻礙了肌膚愈合跟新生,不僅有可能重新發潰,今後即便是好了傷,也極容易在後背留下碗口大小的舊傷痕。

這一晚,屋內黑漆漆,冷風從破損的窗外吹進沒有燭火的別所,阿用連續幾日透支著,人靠在角落的雜物堆上睡著,這裏長期空置,無燈無床,灰塵厚實,阿永灰頭土臉,失了原本的清輝。鎖著的門一響,阿永咯噔一下醒來,看見幾個人舉了火把。

三名官差、一個醫官、兩個侍女,年長的軍官上前拿火把照著阿永的臉,“謝姑娘,你所說的話跟實情有諸多不合,去別苑給你治傷的醫官昨日改了口,說你的傷乃是尋常傷,根本不到不能動彈的地步,你之前是否收買了醫官?”

“我沒有收買醫官,我的傷顧三少將可以作證。”

“你佯裝重傷,牽絆住了顧三少將,延誤了他跟單將軍聯絡與會面的時機,多少造成了單將軍的死亡,是也不是?”

阿永孱弱的身軀撐著殘破的墻壁站起來,眼中是幽幽的寒意,“我為何要這麽做?”

“你們父女從西川而來,本就是朝廷在西川的耳目,朝廷對西川多有忌憚,因此,替朝廷瓦解跟削弱西川勢力,是你們父女的勾當。單將軍一死,西川從此少了一員大將,對朝廷來說,是可以稍為歡心的消息。”

“你們無恥!”阿永的尾音未落,她的憤怒就被生硬打斷了。

“謝姑娘,要證明你自己的清白,也很簡單。只要你讓新的醫官再驗一遍你的傷口,看在你是謝史官千金的份上,太守大人還特意讓兩個侍女過來服侍,你該心存感激才是。”

那軍官使了眼色,兩名侍女就上前,力氣出奇大,將本就有氣無力的阿永壓制下去,阿永站立不穩,撲通一下雙膝跪地。當著幾個男人的面,侍女就把阿永的衣衫扯開,在火光之中露出了鎖骨跟整個肩膀,阿永掙紮著,哀痛哭泣著,哭聲之淒厲,在門外三丈遠都能聽得真切。

醫官上前,將一光滑竹片反覆在阿永肩傷處刮擦、敲打,最後整片竹子一下按壓下去,淤紫之處剎那破裂滲血,阿永被劇痛撕裂了全身,慘叫了一聲,頭重重垂了下去,侍女放開手,阿永雙眼緊閉、聲息全無,倒在了滿地的灰塵裏。

軍官向顧明恒上報阿永驗傷過程時,顧明恒正坐在顧念霖面前。

當顧念霖聽見阿永先是被關著餓了幾天,再被人撕開衣服虐待傷處,他已經蒼白如紙的臉此刻在盛怒之下激發出了血色,一下搖搖晃晃站起來,“你們怎麽能對她如此?”

顧明恒親切不已,“念霖,從一開始你的立場就擺不正,你不要忘記了,他們父女本就是受了朝廷之命來監督西川的。你年輕,被一個姑娘家迷惑了可以理解,但你不要再沈迷下去。我勸你別太擔心她,還是想想你自己怎麽才能盡快出去。”

“我要見她一面。”

“見了她,你就會對我說實話嗎?”

“我所說的,全都是實話,只是你們不信。”

“念霖,要是你祖父跟你父親回來,看到你如此墮落不堪,他們會傷心的。”顧明恒起身走出去,門被無情關上。

顧念霖追上去,奈何跑了幾步便倒下,他肢體已麻木,唯有腦子清醒,痛意如同滿盆的水淋下,先是潑了他滿頭,最後在他腦海四周彌漫著、延伸出去。顧念霖咬緊牙關痛哭著,十五歲的少年將軍,本以為自己已經在成長,直至嘗過了這樣的殘酷,才懂得歷練的滋味。

顧念霖被禁足了十八天之後,終於在邊境與吐羅巢穴之間的山谷裏找到單將軍以及五百將士的遺體。他們是被吐羅設計引入了山谷,國仇與家恨,讓單將軍失去了理智,一味向前沖鋒,最終與五百忠魂在山谷裏曝屍了十幾天。不少將士的遺體是殘缺的,被山裏的狼啃食過。

有許多將士已被啃食成白骨,單將軍被找到的時候,兩條腿跟一條胳膊都沒有了,半邊臉也被狼吃掉,他身上還帶著半塊玉牌。

單將軍等人的遺骨被運送回興洲城的時候,百姓遠遠湧出城門,各自去認領自家親人的屍首,哭聲震天撼地、肝腸寸斷,西川小京都,成了死亡氣息縈繞的悲傷之城。單將軍的遺體被安放在軍中,見者無不痛心疾首、掩面落淚。

顧明恒盯著單將軍身上覆蓋的白布,忽聽聞門外有人求見,來人自稱是新任五品軍官許簡,關於單將軍的事,他有話稟報。

許簡進得門去,顧明恒見他眉眼俊飛、通身正氣,便問他來意。許簡從懷中拿出半塊玉牌,呈在手上給眾人看到,“回太守,屬下到軍中任職當天,就遭遇吐羅殘部攻城。披上戰甲隨著大軍誅殺了不少吐羅人後,屬下遇到了顧三少將。當時,顧三少將不認識屬下,可事態緊急,他拿出玉佩命我出城去追回單將軍。我得令之後掉轉馬頭出了城,在邊境處追上了單將軍。”

“之後呢?”

“屬下依照顧三少將的意思,將玉牌一摔為二,將一般交予單將軍,一半屬下自己留著,以便回程後向顧三少將交代。可單將軍說他已很快能將敵人圍困,豈有半途而廢之理?單將軍打發屬下回興洲,他自己帶著人馬繼續追過邊境去了。”

“一派胡言。”顧明恒走到他面前,“既是如此,你為何等到單將軍的遺骨找到了,才出來作證?”

“回太守,吐羅攻城當日屬下負傷極重,在軍中昏迷了十多天,醒來時還意識恍惚,前兩三天剛剛想起所有事情,今日剛一能下地,得知單將軍遺骨尋回,便匆忙趕來了。太守大人若是不相信,派人在軍中一查我的情況便知。”

顧明恒讓人拿了兩塊半玉合在一起,的確是一塊完好玉牌的樣子,再差人去尋了顧府上留存的玉牌花色圖紙一查,這就是顧念霖的貼身之物無疑。

顧念霖在驛站請許簡去向單將軍求援時,若不是讓許簡留了這一手,單將軍的遺骨一回,顧念霖必然更加罪孽深重。

人證、物證皆在,顧明恒站在天光之下,隱隱陰沈了臉色,便下令將顧念霖釋放,又下令三日後厚葬單將軍及其部從。

顧念霖被釋放之後,從禁足處跨出門口,踉蹌得厲害,他雙手扶著門框,二十日不見日照,他雙眼一黑,刺痛到了後腦,等他緩緩能站穩時,要去的地方不是顧府,不是找顧明恒,而是先去看了單將軍。

單將軍殘缺而血肉模糊的遺體如同一道霹靂,快要霹瞎了他的眼睛,他雙膝沈重跪下去,用劇烈顫抖的手去摸著單將軍僅存的半邊臉,那霹靂從他眼睛直接霹到了整個肺腑,顧念霖伏在單將軍耳邊,發出慘痛的哀嚎之聲,單將軍的死,幾乎要把這個少年郎的魂魄給擊潰,他已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成了碎片,一刀一刀,從內到外將他全部都割得殘破殆盡。

許簡站在顧念霖身後,見顧念霖如此,許簡低聲勸道,“顧少將,我在來時的路上聽城內百姓說,顧二夫人為了您,快要把心哭得衰竭了。”

勸解了幾次,顧念霖總算擡起頭來,手腳已發軟,許簡扶著他從安置滿屍首的院落起身,忽聽身旁路過的兩個小將說道,“太守大人要把別所騰出放遺骨,那謝史官的女兒又得挪到別的地方關著。”

顧念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紅了雙眼,一把抓住那小將的領口,“去告訴太守大人,把謝姑娘放出來,我就在這等著,若是不放,我顧念霖也不走了,死在這,剛好給單將軍償命!”

那小將見顧念霖像是困獸一樣咆哮起來,被嚇得失色,一邊答應著,一邊就跑了出去,顧念霖癱坐在地上,頭靠著門柱,閉著眼大口困難地呼吸著。

許簡擔憂不已,“顧少將,不如我先送您回去?”

“她與我,必須一塊從這兒出去。”

許簡唯有陪著顧念霖等。

顧念霖被釋放時,許簡是第一個到、也是唯一到了禁足處的,他在驛站看見的“林公子”變成了眼前的顧三少將,許簡心中掠過驚訝,但很快就理解了顧念霖。他在顧念霖耳邊簡短把事情說了一遍,顧念霖才知許簡是受了母親之托。

可他母親又如何得知玉牌之事呢?

顧明恒本不願意放了阿永,她還能用來震懾一下謝史官的膽子,可顧念霖如此失控,顧明恒倒也真有幾分忌憚。顧念霖現下羽翼未豐,可他始終是一只正在逐漸長出利牙和尖爪的乳虎或幼狼,二十天的困囚、單將軍的死,如果再加上一個謝永,顧念霖怕是會真的被激發出猛獸的潛能,與他在軍中撕扯開臉面。

到那時候,不管是誰得了勢頭,對他顧明恒總不是好事。想到此處,顧明恒下令把阿永放了,消息傳給顧念霖的時候,顧念霖攥著許簡的手,好不容易才腳步綿軟地站起來,拖著一身的傷跟差點無知覺的雙腿,硬是走到了別所。

當他看到阿永孤零零一人躺在雜物跟灰塵裏,頭發、衣裳、臉龐全是灰蒙蒙一片,瘦小可憐的身子似是脫了水一般,領口松垮,肩部的血又滲紅了衣衫,連她雙手的指甲裏都是灰塵和血跡。顧念霖跪下去,一把將她抱在懷裏,臉貼在她脖頸處,感受到一點微弱的溫度,他的淚水濕潤了她的發絲,她的身子輕飄飄的,越是輕,越是把顧念霖的心壓得要爆裂開來。

小將拿了木板子,要把阿永放上去,手剛剛觸及阿永的紗裙,顧念霖猛然間頭一擡起,眼神之中有了噬人的暴戾,幾乎要撲過去拼命,字字殺機,“別碰她!”

那小將趕緊後退了兩步,顧念霖沒有了多少力氣,可他就那麽跪著抱起了阿永,用膝蓋一步一步挪過去,將阿永輕柔放在木板之上,這一舉動,差點要了顧念霖的命,他徹底倒下之前,只說了一句話,“將她和我一同送回顧府......寸步不離。”

小將擡了木板出去,許簡背了顧念霖,一同上了馬車,直奔顧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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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的涼月有幾分像是京都,彎彎如眉,照人不語。

阿永一直在沈浮不定的夢境之中,她在夢中見到了自小長大的京都,見到了那裏熟悉的春日桃花、錦色鯉魚,她也曾經有過安寧歡樂的家園,能跟著母親漫聲歌唱,能跟著父親讀書。只是母親一去世、京都一戰亂,她便如水中鵝毛身不由己,又如要在暗流裏窒息溺水的魚,迫切想要上岸,可上了岸,她也是絕境,進退兩難,無法逃脫。

懷著這個傷痛的夢,阿永一直沒有真正醒來,一直神志不清地掉淚,人也發了高燒,燒了四五日才消退。顧念霖在昏睡了十二日之後終於清醒過來了,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顧二夫人把心肝都要哭出來。

“母親。”他沙啞地喚了一聲,頭部痛了一下。

“念霖,母親真以為你過不了這個坎了,謝天謝地。”顧二夫人見他醒來,又喜極而泣,拉著他的手,“我真的害怕你就那樣不明不白死在了軍中。”

“阿永呢?”顧念霖聽到軍中兩個字,想起了阿永,也想起了單將軍,“單叔叔他......”

“你單叔叔他,已經厚葬了。他十二歲跟著你祖父,為了西川,一生勇往直前,從未退縮半分。你單叔叔的至親皆死於吐羅之手,你父親曾說過,別看你單叔叔時常也說說笑笑,可你單叔叔內心是孤苦的。若不是恨極了,他這次不會輕易中了吐羅人的埋伏。”顧二夫人又哭了一陣,放緩了聲音,“至於阿永,她還活著,只是一直沒醒過來,那孩子著實讓人心疼到了極點。念霖,這一次若不是阿永教我去找了許簡,她又極力在軍中為你辯白跟洗刷了貪色禍國之名,你定是活不到今天了的。為了你,她在軍中也險些豁出了一條命。”

顧念霖的心揪了起來,“她的傷......”

“我請了十個醫官給她輪番換藥,我一天去看幾次,她的傷用的是西川最好的藥,再有十天半月就能無礙了。”顧二夫人嘆息,“念霖,阿永是天賜予你的,整個西川,找不到第二個像是阿永這樣的女子了。”

顧念霖就要起身,“我去見她。”

“別忙,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你父親他昨日回到興洲了。”顧二夫人說到此處,眼中一半欣喜,一半哀傷,“可惜,你祖父已在京都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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