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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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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顧念霖見阿永臉色蒼白,對顧二夫人說道,“母親,離午後比試還有兩個時辰,我想帶阿永去如歸阿姊那裏坐一坐,就不陪母親用午膳了。”

方才阿永被顧念霖的幾個堂表兄弟糾纏,顧二夫人也知曉了,這裏人多眼雜,阿永一時間招架不住也是有的。

顧二夫人想了半會子,“也好,去吧。讓你阿姊跟阿永說說話,或許阿永久不會這麽難受了。”

“母親不如跟我們去走走,好過在這裏受氣,那些人眉高眼低,何用理會他們?”顧念霖見母親受了半天的冷落,又心疼,又生氣。

顧二夫人笑了,“你快要是大人了,就別說這些孩子氣的話了。我坐在這裏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顧家。軍中比試是大事,我們家沒有一個人出來怎麽能行?我雖然是女流,可該做的事情也一樣要做。不用記著我,你們且去吧。”

顧念霖又給母親增派了一些守衛,這才放心地帶著阿永離去。

出了軍營,阿永才松快了一口氣,本以為在京都經歷了大起大落、大災大難,她的心會無所畏懼一些,可再次見到無辜之人慘死,便如同是噩夢再度席卷。

她終究是觸動了心底最善最軟那一部分,無法像軍營之中的人一樣冷靜自若。她看向顧念霖,他會怎麽看她?

“我還是給你惹來了笑話。”阿永心跳不寧。

“你現在可還怕?”顧念霖眼中一潭清泉。

“不怕了。”阿永捂著自己的心口,“我也不是怕,而是不忍心。”

顧念霖幽幽嘆氣,“西川本就是戰地,往後人死馬翻的事情你見多了,就不會這麽震驚了。我從記事開始,祖父就開始抱著我去軍營看殺細作、殺戰俘、殺叛徒。母親說得對,你該膽子大一些。”

“如歸阿姊是誰?”阿永覺得心頭堵得慌,岔開了話語,讓自己好過些。

“如歸阿姊是我的庶姐,如期兄長是我的庶兄,他們是兄妹,是我父親已故的偏房窈娘子所生的。如期兄長擅長制鹽、探礦,解決了西川吃鹽、鍛造兵器的難題。如歸阿姊則擅長紡織與裁衣,為西川軍營改良過不少厚重的鎧甲。都是極好的人,見了你就知道了。”

顧如歸的紡織大院落在興州鬧市之外的邊防駐紮處,離比試的軍營不遠,她為軍營反覆制作與試驗鎧甲、罩衣、軍靴等物,院落裏便掛滿了這些,院落裏紡織、采辦、清洗、熨燙的專人有三四十個。

除了這裏,顧如歸負責的紡織院還有一個,在興州城內。與這裏專做軍衣不同,城內的紡織院是專制作風向新衣的,往往精雅巧妙,又有一手絕佳的金盤銀繞刺繡手法,以金絲銀線鑲邊祥圖,做出來的衣飾明艷大氣、華貴天成,上至貴族下至平民都喜愛不已。

阿永認定顧如歸不是尋常女子,年紀只比顧念霖大了兩歲,顧如歸卻在西川做得出一番功業,雖說多少是沾了顧家門楣的光,可若她自己沒有本領與定力在身,如何應對得起這樣龐大又沈重的負擔?

果然,進了軍衣紡織院的內堂,阿永就見到了光華皓質的顧如歸,清瘦婉麗,明眸善睞,乍一看別有風骨,很像是京都女子,顧如歸一笑起來,就像是天上的月掉落到了人間。

見了顧念霖跟阿永,顧如歸跟內堂裏正喝茶閑談的三個年輕男子都迎上來。

這三個男子,年紀最大的正是顧如歸一母同胞的兄長顧如期,也正是顧念霖的庶兄。

其他兩個則是顧太守那邊的庶子顧英嵐、顧英辰,都跟顧念霖年歲相仿。

阿永一一行過禮,那幾個人也一一還禮。

顧如歸笑道,“我已經知道你來了西川多日,只是我這院子裏忙得很,不曾回家,今天才得了一點空閑。念霖已來找過我一次,說你脾性與我相似,必然會談得來。”

阿永雙手接了顧如歸遞過來的熱茶,這才坐下,“多謝顧姑娘,你這院子極好,我看那些匠人的染色、紡織、針法跟剪裁,都與京都不差多少,必定是顧姑娘教法得當。”

“你果然是京都來的,有眼力。那些都是我自小反覆學的,是我娘親從京都帶來的技法跟藏書,學了十來年才得成,也不枉我娘親對我一番苦心。”顧如歸說到此處時,唇邊一笑,那笑意之中卻帶著三分苦澀。

阿永見那三個少年都是意氣風發、姿態朗朗,出自顧氏,應該也是武藝非凡,於是隨口一問,“幾位公子也是午後才去營地比試嗎?”

這話一出,那幾人面上都有些不大自在,可都盡力克制著,仿佛問這話的若不是阿永,而是一個明知故問的人,他們可就都要忍不住出手傷人了。

阿永見這情形不對,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正不解,顧念霖先對兄弟們致歉,“阿永初來西川,很多事情不懂,請各位勿要見怪才好。”

顧如期十九歲,也很像京都中人,長得端正穩重、芝蘭玉樹,他大度從容先開口:“謝姑娘,顧家從來嫡庶有別,在家中以嫡子為先為主,在軍中也是如此。”

阿永一下楞住了。

嫡庶之別在京都尤為界限分明,阿永不是沒有見識過。然而,見識過不等同於經歷過。她只見過高門貴族嫡庶之間的距離感,卻不曾知道其中的要害。

想不到,西川如此為國守疆之要塞,竟然也有京都那種嫡庶之爭與階級分明。

見阿永不說話,顧如期便解釋,“比如念霖是嫡子,在軍中封少將,能上陣殺敵,可建功立業。顧伯父那邊五個嫡兄弟也一樣,除了年幼的三個嫡兄弟,長子顧泓文、次子顧泓禮也都在軍中有職,前途無量。”

顧英嵐五官冉冉如晨曦,豐神清冽,帶著一種自嘲的冷淡口吻,“像我等這些庶子,自小在起居上盡管也不曾受苛待,在家中或者西川地界也頗有尊嚴跟體面,可是無論是顧家權力、財力、繼承,還是軍中起業、沖出一番作為,皆是無資格。嫡庶子女之間表面上也平和相處,只是相處的方寸之間流露出的嫡庶有別,只有身臨其中的人才能知道其中滋味。”

顧英辰比顧英嵐小一歲,同樣的昭昭如日、品貌非凡,同樣的語氣冰冷,“就拿這次比試來說,庶子根本無須到軍營。長年裏,除非是家族大事如祭祀、受封大典、祭祖,又或者是婚喪嫁娶、長輩做壽、貴客登門,嫡庶都必須到場外,平日裏的私人聚會上,嫡出子女的陣營裏鮮少會有庶出子女,庶出子女的陣營中也罕見會有嫡出子女。”

顧英嵐繼續自我嘲諷,“即便是能夠在軍中任職,也是離個人榮光很遙遠的角落。我與英辰,一個在軍需庫管賬目,一個在軍馬處做牧丞。軍需庫跟軍馬處都是重要之地,但職位低微,有時候也會因為庶子的身份,被有資歷的上官看低或者刁難。”

阿永懂了,或許是因為惺惺相惜,他們三個庶子才經常相聚。

她起身賠禮,言語誠摯,“阿永出身於小門戶,父親只是朝中一般官吏,我一向不知高門顯貴之中的嫡庶之事。在我看來,人生天地間,皆是一樣。所以,才會有方才冒失一問。”

這話讓在場的人都震撼了一下,人生天地間,怎麽能皆是一樣?明是嫡庶之分,實則已經是貴賤之分。

顧如歸把阿永扶起來,“謝姑娘,聽說你史書讀得多,這人和人哪裏是一樣?”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人的尊貴與榮光是靠自己爭取來的,而不是單單依靠出身的高低,從這一點來說,人人生而平等,史書上那麽多人的生平,也印證了這一點。”阿永聲音不大,說出來的話卻如巨石怦然砸落,驚了幾個人的心。

尤其是顧英嵐、顧英辰,互相對視了一眼,又向阿永賠笑道,“謝姑娘,受教了。方才我們也沒有真的責怪謝姑娘的意思。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也是我們兄弟自小就讀熟悉了的話語,只不過事情一到了自己頭上,該記得的道理反倒是都忘記得差不多了。”

顧如歸對阿永心服口服,“難怪念霖早早來找我,說我一定會喜歡你。謝姑娘,你能到西川,對我們來說是個驚喜。往後你盡可來找我們,我就喜歡像你這樣人人平等、不以出身去看人高低的心性。”

顧如期也說道,“念霖在西川那麽多的嫡子之中也是獨一份,願意跟我們走得近,真心拿們當做兄弟姐妹。謝姑娘,難怪聽人說你跟念霖很是相與呢。祖父可真算得上是送了念霖一個大禮。”

一句話說完,幾個人笑起來,唯獨顧念霖跟阿永,雙雙窘迫在原地。阿永的直覺一向有些準,她總覺得顧念霖懷揣著一個很大的秘密沒有告訴她。要不然,從顧念霖到顧念霖身邊的所有人,又怎麽會個個都對她另眼相待呢?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阿永就看到顧念霖眉眼彎彎地笑看她。

阿永先化解了這難為情,“聽聞顧大公子在西川掌管制鹽與探礦,這些,都是顧家所教授的技藝嗎?”

“不。”顧如期收斂了五分的笑意,嘴角的笑意與顧如歸剛剛一樣,有著三分的苦澀,“這些是我娘親所教授的。自小,娘親教我鹽鹵、開礦,教如歸紡織、刺繡,我們兄妹的本事皆出自娘親,與顧家毫無關系。”

顧念霖聽到此處,知他痛處,說了一句,“大哥,窈姨娘已經過世多年,你與如歸阿姊莫要這般傷懷。要是窈娘子見到你跟阿姊有今日之成,她也沒有遺憾了。”

顧如期的苦澀慢慢褪去,笑容有了七八分,“我早不傷懷了,傷懷於事無補。念霖,大哥要感謝你。我知道你心裏當我跟如歸是至親骨肉,而不是什麽嫡庶手足。”

顧英嵐也接話,“念霖,我跟英辰也感謝你。小時候我跟英辰因為好奇誤闖軍營,被祖父抓住了要責打,是你出面護住了我跟英辰,這些年你時常送禮與我們,又時常關切問候,我跟英辰拿你當做親兄弟看待的。”

顧念霖卻難過了幾分,“本就是一家子兄弟,你們說這樣見外的話,倒是讓我倍覺傷心了。往後還跟以前一樣,得空了,你們找我去騎馬。”

“那,也要等你願意從藏書樓出來。”顧如期打趣起來,“如今有了謝姑娘陪你讀書,怕你更是不願意出來了。我可聽說了,謝姑娘到西川的第二日就去了藏書樓,跟你在裏頭賞書賞畫的,足足聊了一兩個時辰。你們這般聊得忘乎所以,我們這些兄弟又怎麽好去壞你的雅事?”

哄堂大笑之中,顧念霖跟阿永再次窘迫得差點沒臉見人。顧念霖一再作揖求饒,幾個人才住了嘴,不再拿顧念霖與阿永湊趣。

玩笑過後,顧如期說是還有要事,跟顧英辰、顧英嵐離開了。

顧念霖有意讓阿永跟顧如歸單單談談,就說,“這裏也十分清凈,我很喜歡,不如我出去叫人送點小菜跟飯食過來,咱們三個舒舒服服吃上一次。”

“你去吧,我陪著謝姑娘。”顧如歸沖顧念霖揮手一笑,“你難得來我這裏吃一回,碰巧我今日得閑,你們多與我說說軍中比試的事。”

顧念霖怕提到此事,又讓阿永心裏不好,對顧如歸道,“阿姊可別提這個了,來你這裏就是專程散心的。”

顧如歸做勢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該打,竟然忘記了。你就放心去好了,我再不說錯話。”

顧念霖出去了,顧如歸單刀直入問道,“謝姑娘,別怪我唐突,你跟念霖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與念霖從未相識,怎麽你一到了西川,一夜之間與念霖如此熟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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