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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流成河、屍灰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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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流成河、屍灰蔽天

顧念霖再年輕,也畢竟是軍中長大的,深知人情世故如戰場臨敵,切不可露出弱點。

他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急切去尋阿永,必讓有心之人認定阿永是他軟肋,往後的事情,只會一件比一件更為棘手。可是他又轉念一想,他這種顧慮怕是多餘的。他與母親對謝信父女如何,整個西川都心知肚明。即便他在今日對阿永有意疏遠,西川之人當真就覺得阿永跟他沒有什麽關系了嗎?

阿永在顧大夫人那邊著實見了不少的重要人物。這邊跟顧二夫人那邊一相比,簡直就是一個熱鬧一個淒清。這裏的人都擠不下了,而顧二夫人那邊的訪客零零落落的,任誰看了都感慨。

往常顧節度使在西川,這些賓客要跟顧二夫人走得近一些,也是顧二夫人最為忙碌、最為風光的時候。可她如今門前冷清,此中落差,只有體會過的人才知道。冷清倒是在其次,重要的是這種落差預示著命運,讓顧二夫人甚是不安。

顧節度使父子一入京,顧太守總領西川,那些人就冷落了顧念霖母子,一個個投顧太守跟顧大夫人所好。這樣的見風使舵、八面玲瓏在西川也不算新鮮了,但之前在顧家有男人應付這些事,顧二夫人不用為了這種事情勞神勞力。現下顧家頂天的男人都不在,顧二夫人不得不從後頭走到人前,想法設法給一些人送禮或者辦事,只為了替顧家籠絡住一些人心。

白日裏,顧二夫人無事人一般,到了晚上,她常獨自偷偷哭泣。其他事情還好說,只有顧念霖的婚事讓她矛盾掙紮。阿永是好的,又是念霖祖父定下的,想來不會有錯。可阿永沒有一個好門第,根基又不在西川,顧念霖沒了祖父跟父親依靠,婚事上再落人一大截,豈不更加孤弱?

顧大夫人的大公子泓文娶的是興州名將沙朗的女兒,次子泓禮還未有婚約,三子、四子跟五子皆年幼,從十二三歲到十歲不等。顧明恒得了門當戶對的好親家,在西川越發紮實。

顧泓禮面容璨明,目光比顧念霖深沈,稱得上身如青木,比顧念霖要高大結實,談吐上禮儀周全,言語之間頗為殺伐,不比顧念霖的性子溫雅,自有另一種磊落風度。

見阿永清雅出塵,好似雪上月色,又性子嫻雅,不似西川女子潑辣,顧泓禮心中愉悅,有意跟她聊了幾句,當聽見阿永正在尋西川史冊,顧泓禮開口,“念霖那裏沒有的,可都是在我書房裏,你只管來取便是。”

“二郎叫誰只管來?”外頭走進來不少有頭有臉之人,說這話的是為首的一個婦人,跟顧家夫人一般年紀,她身後跟了四個年輕男子,皆與顧念霖等人相差無幾,一眼看去,個個真兒郎的風範。

“原來是小姑母。”顧泓禮跟兄弟們向那婦人行禮,又一一跟那四個年輕男子互相行禮。

“阿衍來了?”顧大夫人很是開懷,“喲,劉將軍也來了?”

阿永看過去,一個鷹目劍眉的中年男子氣度從容走出來,“見過堂嫂。”

原來,那婦人是顧節度使大人的親生小女兒,是顧念霖的親姑母。

而中年男子是興州世家大族的繼承人劉勳,娶的是顧節度使的親生大女兒,是顧念霖的親姑父。

顧衍嫁給了大將段軒,她身邊所帶的四個年輕人是她的親生兒子,無一例外是身手過人、年輕有為,也在西川十一州各處擔任職務。此次比試,四個人臉色都寫滿了志在必得。

按常理來說,顧衍母子五人、劉勳應該跟顧念霖母子更加親密才是。

可阿永看著眼前這些人滿眼的喧鬧熱切,而顧二夫人則孤零零坐在遠處的營帳,身邊只有幾名侍女跟護衛,想起人走茶涼這句話,看來不止是京城,西川也如此。

可顧節度使離開西川也沒有多久,這些人,難道就不怕寒了親情?

阿永正出神,顧衍註意到了她,驚奇不已,“堂嫂這裏,怎麽多了個玲瓏剔透的女孩兒?”

顧大夫人說了阿永的來歷,顧衍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整個軍中都傳遍了,說是我父親入京路上遇見了個女娃子,果然是把西川的女子都比下去了,西川的女子不管怎麽看,都帶著一股黃沙味。”

這話惹來眾人一頓大笑,阿永給各位行了禮,外頭又走進來一個瘦削裊娜而有幾分英氣的俏麗女子,也是十六七歲左右,一看就是世家女子,行事歷練,一言一行甚至一笑,皆有恰到好處的分寸感,“見過顧大夫人,見過劉將軍,見過各位公子。”

這年輕女子行禮時候的氣度,都讓阿永自嘆不如。

“泱泱,你可來了?你娘親的心口病可好了些?”顧大夫人看見她,笑得尤其開懷。

這女子名洛泱,是興州大族洛氏的嫡女,洛氏是西川九大家族之一,是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家中人才輩出,有戰將,有文臣,也有巨賈商家,根基深厚,連顧家都要給洛家幾分顏面。

“謝夫人惦記,我娘親已好多了,只是還在休養,不能前來。”洛泱說著話,叫小廝拿來了回禮,出手不凡,“上次顧大夫人送的補品極好,這個八巧如意珍花丸中裝的是新進西川的佛堂香料,名為心水香,聞之寧心,是我娘親送顧大夫人的,不成敬意。”

阿永看去時,那八巧如意珍花丸是兩個核桃大小的純金鏤空雕花香囊,片片金色花瓣映向營帳外的天光色,明滅可鑒。在場的貴婦很多,可洛泱滿身的穿戴金貴跟這金花的精巧華麗,把所有人的氣場都壓了下去,真不愧是出自西川九大家族的名門嫡女。

得知阿永的身份,洛泱毫不掩飾,“方才段夫人說這西川的女子都帶著一股黃沙味,看到你這嬌花弱水的模樣,果真不像我們這些粗鄙之人。”

阿永不卑不亢,“若是真嬌花,只怕我已死在來西川的路上,斷不會站在這西川軍營之中,洛姑娘說笑了。”

洛泱料不到她有這底氣來分辨,有幾分欣賞,有幾分高傲,不再理會阿永,自顧坐下,阿永也回自己座上,拿了茶杯一擡眼,發現遠處營帳之中顧念霖正朝她這邊看。顧念霖的目光之中分明有不放心,阿永在這邊也坐得不舒服,每個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帶著審度,只是不得馬上脫身。

顧大夫人一直跟顧衍等人說著西川跟軍中的事情,阿永等了兩盞茶的功夫,趁著顧大夫人喝茶的時機,阿永便向她告退。

顧大夫人滿是過意不去,“本想讓你過來說說話,這倒是冷落你半天。你就先回去,得空過來跟我說說京都的事情,我愛聽。”

阿永答應了,維持著行禮的姿態退後兩步,這才轉身出去了。出得外頭,呼吸都暢快多了。

“母親,我正好有事,一並告退。”顧泓禮見阿永出去,也向自己母親告辭。

“好,去吧。”顧大夫人看向他,她清楚兒子要做什麽。

顧衍的四個兒子也是人精,也都起身告退,幾個人魚貫出去了。到了營帳之外,顧泓禮先擋住了阿永的去路,“謝姑娘,你初來軍中,我帶你四處轉一轉可好?”

阿永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垂眸行禮,“不敢勞煩顧二公子。”

“客氣什麽?”顧泓禮執意相邀,“我聽說姑娘你學識淵博,還有事情要請教謝姑娘。”

正說話,顧衍的四子段昭、段旭、段暉、段顯都走了過來。

段昭是段家長子,十八歲,一表人才,笑道,“謝姑娘,聽聞你編纂有《虎豹十四行》,我祖父段昂就是虎豹十四行之一,這可有好些話能聊。我們另設有大帳,不如到我們那邊去喝杯茶?”

“昭兄,我與謝姑娘的事情還沒有談完。”顧泓禮見來了對手,有些不悅,伸手有意阻攔。

“泓禮,這可要看謝姑娘的意思。”段昭絲毫不退步,他的性子像母親顧衍剛硬。

“阿永,炙牛肉都好了,你半天不過來,母親都等著急了。”顧念霖從容走過來,“各位兄弟,有話不如到我的營帳中,我母親正好也想見見各位,請吧。”

阿永見了這場面,覺得頭暈,感覺自己如一塊肉掉進了狼窩裏。

“念霖,凡事有個先來後到。”顧泓禮擋住他。

“阿永本就是跟著我母親來的,我還不算是先來嗎?”顧念霖輕輕扯住了阿永的袖口,阿永面色漲紅跟著他去,眾兄弟見顧念霖跟阿永如此親密,都出奇驚訝,想不通謝信父女跟顧念霖有什麽淵源。

走到少人的角落,顧念霖回身問她,“他們可有難為你?”

阿永搖頭,“他們無惡意。”

“你願意去大伯母那邊,除了不好拒絕之外,是不是還有另外的想法?”顧念霖毫不委婉。

“什麽想法?”

“尋求庇護。”

阿永未料他如此直白,她一時間無從回答。

“我孤弱無援,無法更好庇護你,你在西川想尋求多一份安心也是情有可原。”顧念霖放輕了聲音,“不過阿永,很多事情你現在沒辦法看清楚,別太輕易相信每個人。”

“每個人,包括你嗎?”

顧念霖聽她這樣問,說不出話來了。

他的清亮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向遠處的天際,“你心裏,如今不正是這樣的想法嗎?根本不會完全信任我,畢竟你我才認識不久。可是沒關系,日久見人心,你終究會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顧二夫人的營帳之中也陸續坐滿了貴婦人,顧念霖跟阿永走進去,免不了又是一陣鬧哄哄的說笑聲,坐了很久婦人們才陸續散去,顧二夫人拉著阿永坐在自己旁邊,“阿永,那麽多的規矩跟禮數,可有累著?”

“謝夫人關心,阿永不累,就當做是見見世面也好。”阿永微笑。

“九大藩鎮圍攻京都,連皇上都在逃難,你能來西川或許是好事,既來之則安之。”顧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別想太多。”

“是。”阿永一陣感激。

到了晌午時分,是眾將士的比試,起初的兩兩對陣都是勢均力敵,將士身上也只是劃破一些皮肉傷,並不要緊。

到了第九場的比試,兩名戰將全副武裝騎馬上陣,數個回合不分勝負,沙地上塵土飛揚,其中一人先是落了下風,接著又露了破綻,被對方的長槍擊中滾落馬背,又被馬蹄踩踏咽喉,當場血濺斃命。

阿永看見鮮血迸出那一瞬間,想起了京都血流成河、屍灰蔽天的慘景,她一次又一次看到人如草芥被隨意砍殺,不斷倒下,她曾經躲在幽暗處聽著殺人聲,身上曾經被染上不少屍體的血汙,那種驚恐,她一輩子都不會忘掉。

阿永霍然站起來,碰翻了小茶桌,哐當的響聲,四周的人都看向她,阿永嘴唇發抖,手腳發冷,膝蓋發軟,她死死盯著馬蹄下的屍首,人已經僵住了。

勝負已分,屍首被擡走。

阿永的舉動引來了人們的議論紛紛。顧念霖起身,急切道,“阿永。”

阿永這才回過神來,跪地伏首向顧二夫人請罪,惶惶不已,“小女失態,自請降罪。”

顧二夫人一笑,“你可不知,之前的比試可都是簽了生死狀的,是真刀真槍,真如對敵,生死由天。後來,念霖的爺爺覺得這是自相殘殺,是折損軍中將士,所以就把比試的刀槍改為鈍的。方才那小將軍,只能說他技不如人、運氣不濟。你受過京都的磨難,必定也見過血光,但既然來了西川,就該把這怕血光跟刀劍的心病改掉。”

阿永纖弱的身子簌簌,低低回了一句“是”,依然不敢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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